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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漫长的那一夜(第1、2季)-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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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才明白,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当年离家的知识青年,为了给自己或子女赢得一个回城的户口,要征得原籍的兄弟姐妹签字同意,常常因此反目成仇,乃至大打出手,也不乏闹出人命。
  不久以后,学校里又传出一件大事,关于李晓梦。
  大家都在说——古兰丹姆真的是古兰丹姆,她不是汉族,她的妈妈是维族人。难怪啊,她长得有些特别。
  学校领导也来过问,发公文去喀什调查,要搞清楚李晓梦是不是身份造假才来借读的?
  她拒绝跟任何人说话,包括我在内。虽然,我没有看到她掉眼泪,但从她怨恨的眼神看得出——全世界都成了她的敌人,感觉再也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第七天,她消失了。
  我去李晓梦家找过她,她叔叔说晓梦回新疆去了。
  那是初三中考前的一个月。
  哎,我再没有见过她,整整二十年。
  2014年9月16日,深夜,喀什人民公园。
  四周寂静,布满树林,还有一地落叶,仿佛回到江南的公园。已近子夜,大门却敞开着,幽暗灯光下,聚拢着四个维族人,三个老头,一个年轻人,坐在地上聚会,令人狐疑。
  走进一看,才发现他们四个在打扑克牌,我和甫跃辉相视一笑。
  月黑风高。
  继续往公园深处走去,渺无人烟。古人说黑夜遇林莫入,我们两个是胆大包天。此处回头再看人民广场,似是两个世界,依稀眺见对面毛主席像的灯光。
  眼前出现一栋建筑。
  正面很不起眼,只有一层楼,门口有颗红星,像是苏联建筑,有块指示牌——喀什人民文化宫。
  我的心脏,不知被什么刺了一下,这个名字,仿佛从冰库缓缓解冻,苏醒,复活……像她的眼睛。
  绕到文化宫的侧面,才觉得规模不小,有个古朴典雅别具民族风的边门。
  我听到了笛声。
  颤音、滑音、叠音、吐音、飞指、换气,各种技巧,棒棒哒呢。
  甫跃辉讶异地看我,谁都不曾想到,在这喀什的黑夜里,整个中亚和维吾尔文明的中心,竟会突然响起江南的竹笛。
  这笛声,这旋律,我依稀记得,不,是永远难忘。
  鹧……鸪……飞……
  这首曲子,二十年前,我的“古兰丹姆”李晓梦,她最爱在燎原电影院街心花园的月夜下吹奏——而今那座电影院早被拆了至少十年。
  那指法,那气息,那节奏,还有特别的剁音,我记得一清二楚,少一分,多一秒,都绝不会搞错,在耳朵中,在心里头。
  是她吗?
  两年前,我梦到过一次“古兰丹姆”,突如其来,毫无理由。梦中的她长大了,依然有她的笛声,此刻耳边的《鹧鸪飞》。当时,我很恐惧,她会不会死了,才会给我托梦?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一直,一直,很想,很想,她。
  我的古兰丹姆。
  喀什的夜。
  从前,她不曾跟我说起过高台民居,也未提过香妃墓,更没有艾提尕尔清真寺,她只说起喀什人民公园,还有喀什人民文化宫,这是我的中学时代,对于喀什仅有的两处印象。
  古兰丹姆,我来了,用了二十年时间,走过五千六百公里,你还在吗?
  循着笛声如诉,我如鹧鸪飞似的,疯狂地在林子里寻找她,也许就在背后,某棵大树的转角,人所不见的黑暗里。
  我好想再见到你,哪怕你已嫁作人妇,儿女绕膝……我只想,对你说句话——
  二十年前,我托表哥叶萧,在他暑假回新疆跟父母团聚时,顺便打听一下喀什人民文化宫的李老师。
  表哥回来后告诉我一个秘密——
  李晓梦的妈妈,并非上海知青,而是当地的维吾尔族,曾在喀什非常有名的舞蹈演员,家住老城的高台民居里。李晓梦的爸爸,在工人文化宫当音乐老师,他俩因此相识。虽然所有人反对,他还是娶了她为妻,不久就有了一个女儿。李晓梦三岁时,她的妈妈死于难产。
  那一年,开始了知青回城的大潮。
  按照当时政策,李晓梦爸爸这种跟当地人结婚的,很难得到回城名额。李晓梦十三岁那年,爸爸托了许多关系,跟一个离婚的上海女知青假结婚,修改了李晓梦的身份信息,终于得到让她回上海借读的机会。只要将来亲戚们同意,就可以让女儿落户。
  这个秘密,李晓梦守口如瓶,这也是她从未提起过妈妈的缘故。
  而我的表哥叶萧,真有做警察的天赋呢。
  但我从未有勇气告诉过李晓梦。我怕她会立刻翻脸,永远都没得朋友做了。她是打心眼里不愿让别人知道的,我想。
  后来,不知何故,这个秘密泄露了出去。虽然,永远纸包不住火,但如果我不托叶萧去调查,在上海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吧,是我逼走了“古兰丹姆”,因为该死的好奇心,因为我喜欢你。
  对不起,这是我唯一要对你说的话。
  “在那里!”
  子夜,喀什人民公园的树林里,还是甫跃辉帮我发现端倪。
  我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在人民文化宫的屋檐下,端坐着吹笛子的模样。
  一点点接近,笛声越发婉转,轻微的悲怆。
  我抱住她了。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可想象,她月亮般的双眼,长长的睫毛,红扑扑的小脸,好像王洛宾歌里的人儿。
  那是二十年前的她,现在她会怎样?
  不知从哪里,亮起一盏灯,微弱光线里,只看到一个老头。
  晕,我怎么抱着一个老头,虽然没亲他,但总让人满面尴尬。
  老头是汉人,手里握着笛子,神情并不慌张地,看着不速之客的我。
  甫跃辉连忙代我道了几声对不起——虽然,我本就是来说对不起的,也许才是这次喀什之行的真正目的。
  老头继续吹笛子,鹧鸪接着飞,在喀什的夜。
  看着汉人老头的眼睛,忽然令我想起什么?
  喀什人民文化宫的屋檐下,我知道他是谁了,我猜。
  忽然,背后又响起某种声音。
  是维吾尔乐器,弹拨的弦乐,分明就是……对,黄昏时我在艾提尕尔清真寺边买的那把热瓦甫,就是这种音色与旋律。
  笛声还在,热瓦甫声也在,难以想象,这两种乐器,并不冲突,竟有管弦二重奏的效果。笛声如鹧鸪飞入夜空,热瓦甫声似流水潜入地底——宛如几天前,我在吐鲁番的高昌古城,突现个维吾尔老人,坐在一千年前的佛寺遗址里弹奏的琴声。
  终于,我看到了弹琴的人儿,是个维吾尔少年。不过十一二岁样子,戴着小花帽,坐在一棵大杨树下。浑然忘我,右手弹拨,左手按弦。竟比黄昏时我听到老艺人的热瓦甫,多了某种东西,就像魂。
  月光从云间洒出来。
  喀什人民公园,笛声与热瓦甫,我和甫跃辉,都会毕生难忘。
  我啥都没说,就连酝酿了二十年的“对不起”,也未曾吐出口,便匆匆离别。
  后半夜,回到公园门口,那三个维吾尔族老者和一个年轻人,还在地上打着扑克牌,不晓得是斗地主还是大怪路子?
  刚才吹笛子的汉人老头,就是李晓梦的爸爸?甫跃辉猜测道。
  大概是吧。
  蔡骏,你不用内疚的。
  喀什人民公园的夜空,笛声与热瓦甫齐飞。忽然,热瓦甫中断了几秒,或许是维族少年弹错了音?笛声还在继续,热瓦甫重新接上,但已今非昔比,琴瑟和鸣已被打破,两种声音怎样糅合,都变得异常刺耳,仿佛亲兄弟打了一架,
  甫跃辉接着说,刚才你说,李晓梦的爸爸和叔叔关系很差。
  我抬起头,看着喀什清亮的月光,再低头,看着自己拉长的影子……忽然,打了二十年的结,瞬间解开了。
  是啊,那个秘密,关于李晓梦的妈妈是维族的秘密,无论我还是叶萧,都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在上海,唯一可能说出去的人,就是她的叔叔啊。因为李晓梦读书与落户的问题,兄弟俩早已反目成仇。为把讨人嫌的侄女赶回新疆,不至于将来房子和家产被分杯羹,才到处说侄女的身份造假,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我呆坐在公园门口的栏杆上,却不曾减少丝毫的内疚,在最漫长的那一夜。
  走出喀什人民广场,我们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维族小伙子,放着巨响的维吾尔电声音乐。我说了句回喀什噶尔宾馆,不消几分钟就穿越喀什的夜,下车时收了五块钱起步费。
  第二天,告别喀什。
  9月19日,我从乌鲁木齐回到上海,连夜给表哥叶萧警官打了个电话。
  二十年前,那个秘密是他为我调查出来的,现在也应该由他来终结的为好。
  今晚,上海苏州河畔的家中,恰逢台风“凤凰”来袭。风雨声声,似有惊涛骇浪,令人怀念喀什,怀念干燥的阳光与清凉的月光。
  我接到叶萧的回电。
  根据户籍系统查询,李晓梦就住在喀什。她早就结婚了,丈夫是维吾尔族,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全家人开了个民族乐器行。她改了自己的身份证,在民族一栏标注的是维吾尔族。
  李晓梦变回了古兰丹姆。
  我吐出有二十年那么长的气,拿出喀什买回来的热瓦甫,手指抚摸五根琴弦,拨出几个清亮的音色,仿佛在说……
  你好吗?
  我很好。
  风雨带走黑夜
  青草滴露水
  大家一起来称赞
  生活多么美
  我的生活和希望
  总是相违背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波浪追逐波浪
  寒鸭一对对
  姑娘人人有伙伴
  谁和我相配
  等待等待再等待
  心儿已等碎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我的生活和希望
  总是相违背
  我和你是河两岸
  永隔一江水
  等待等待再等待
  心儿已等碎
  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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