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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谦道:“我知道,那卢家身家干净,不曾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勾当,但是十年前卢尚书似乎和至交好友游实一好像有过一段纠葛。”
“游实一?”轩辕珩反复想着这个名字,问道,“我们认识的人,有姓游的吗?”
罗谦道:“那倒没有。不过十年前,那卢尚书,不,卢玄行还不是户部尚书,只是游实一手下的一个小吏,然而他二人乃是同乡,又是好友,所以就为儿女定了亲。后来游实一因为贪污满门被斩,而卢玄行却爬了上去,过了几年之后,他儿子也另娶了旁人。如果细查的话,应该能查出一些事情来,不知道是不是二小姐想知道的。”
轩辕珩对这些陈年旧事没有兴趣,便摆手道:“你将这些事情告诉漪儿,然后再问问她的主意。”
罗谦道:“是。”
清漪本来只想知道卢家与向、秦两家的纠葛,没想到又扯出来个游家。虽然明知卢家与游家的恩怨与她无关,但是鬼使神差一般,她竟然让罗谦继续追查去了。
罗谦应了。
如此,又过了两三日。
沐府门前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菱花。
下人通传时,清漪、清凌诸人正聚在一处说笑。清凌一听是菱花,不祥的预感窜向心头。
他直直跑到大门口,头上带着未干的汗。看到菱花在地上跪着,他慌忙一把将其拉起,急切道:“怎么了?翩鸿又咳了?”
菱花哭道:“少爷,姑娘……姑娘她不行了……”
“不行了?”清凌脚下一软,身子颤了一颤。
清漪等人也已赶至门口。
菱花道:“求少爷去看一眼姑娘吧。”
清凌将目光投向了萃浓。
萃浓道:“翩鸿姑娘是个可怜人,你就去看一看吧。”
清凌这才跟着菱花一道去了。
萃浓叹息道:“真是可怜了,那么好的一姑娘,偏偏得了痨病。”
清漪问道:“你怎么知道?”
萃浓道:“我知道兄长挂念着她,便时常托人去瞧上一瞧。她这病啊,有一段时间了。大家都以为她早就受不住了,偏还能坚持到现在。”
霁儿问道:“娘,什么是痨病啊?”
萃浓拉着霁儿的手,往府里走去,并说道:“你不知道。”
清漪长久无话。
想想翩鸿身世可怜,沦落风尘实属不幸,遇到清凌算是她唯一的幸运吧,然而阔别三年,清凌再非往日清凌。
美人命薄如纸,不见人间白头。
清凌跟着菱花穿街走巷,并没有去揽翠居,而是到了一处破旧宅院的后门。
“那老鸨重利,自从我家姑娘病重之后,就忙着去巴结新来的了。现在那揽翠居的花魁红绡早就看上了我们姑娘住的小院……这不,姑娘一气之下就搬出来了。”菱花解释着。
清凌看着满园的萧条,皱眉道:“这里是何处?”
菱花道:“我家姑娘本是大家小姐,自从家里没落之后,才不得不卖艺为生。这里便是姑娘以前的家。”
清凌应了一声,跟着菱花深深浅浅地走着。
“前几日翩鸿不是见好了吗?怎的如今又……”清凌终究还是将这话问出了口。
“嗐,姑娘是怕你担心。其实她的身子骨早就越来越差了。”菱花说到此处,再次跪了下来,道,“沐少爷,等会进去之后,你好好哄一哄姑娘。人之将死,你就让她安安心心地去吧。”
清凌心下一酸,扶起了菱花。
“我与翩鸿是知交,自当满足她的一切心愿。”
菱花本欲将前尘往事说于清凌,然而想到翩鸿态度坚决,最终还是忍住了。
二人很快便到了房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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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我亦飘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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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咳嗽声声入耳,清凌听的心惊。
菱花推了清凌一把,清凌这才走上前去,低声道:“翩鸿,我来看你了。”
翩鸿依旧歪在床上,头朝着里头。
“你莫要过来。”
她声音沙哑。
清凌杵在原处,又听到翩鸿说道:“就站在那里,陪我说说话就好。”
清凌道:“好。”
许久,翩鸿方说道:“清凌,你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的情景吗?”
头一回见面,到底是多少年前了?世事一场大梦,恍然多年已逝。
惊鸿一瞥,天香国色。
曹植笔下的洛神再美,也比不上眼前美人灵活鲜活。
“当然,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
“你那日穿了件青色长袍,腰间系了条白玉腰带。虽俊眉修目,却傻气十足。咳咳……”翩鸿沉浸在旧日的回忆之中,藏于被褥之中的手却紧握着昔日清漪送她的浅紫色香囊。
清凌看不见翩鸿的脸,只能看到散在床边的发。
他心下一片凄然,道:“是啊,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那时的我更傻了。毕竟,没有人肯拿着不到十两的碎银去讨姑娘的欢心。”
“可那银子,却是我此生收到的至宝。清凌,翩鸿此生有你,足矣。”
清凌心中凄苦更甚,径直走了过去,将她抱至怀中。记忆中的翩鸿面容姣好,柔若无骨,然而现在的翩鸿面若施朱、骨瘦如柴。她一声接一声地咳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清凌,”翩鸿轻声唤道,“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丑。”
清凌道:“不,你很好看。等你好了,我就将大姐珍藏的胭脂水粉给你偷偷拿过来。你若是上了妆,必定更好看。”
翩鸿“噗”的一声笑出声来:“你啊,总也改不了这个毛病。”
沉闷的气氛被打破,二人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翩鸿十天中总有三四天卧病在床,清凌就在旁边搜肠刮肚说着段子逗弄她。此时此刻,她二人时而说些陈年旧事,时而说些边关趣事,倒也惬意。
天色将晚,翩鸿这才道:“清凌,菱花服侍我多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之人。若我死了,还望你代为照顾。”
清凌的心再次坠入冰窟之中,他低低道:“你莫说这话,等你好了,你亲自照顾。”
翩鸿道:“好。”
临别之前,翩鸿又道:“你能叫一叫我的名字吗?”
清凌道:“翩鸿。”
翩鸿摇头:“不,我本名叫游宜初。你叫我阿宜吧。”
清凌心想着,或许翩鸿是想让他像家人一样叫她吧,遂唤道:“阿宜。”
翩鸿浅浅一笑,歪在床沿处,看着清凌逐渐走远。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清凌了。
生死相隔,永不相见。
清凌并不曾回府,在沧禁城内随处乱走。浓郁的酒香扑入鼻中,他驻足望去,只见那酒馆上悬着四个大字——花气袭人。
昔年记忆历历在目,他与翩鸿、轩辕珩、萃浓、清漪一行人来到此处,准备饮个痛快。中途之时,清漪与萃浓却走了,只剩下他三人小酌。
现如今,独余他一人了。
三杯两盏浓酒滑入愁肠,翩鸿、萃浓,他生命中最在乎的两个女子,一个如清冷的月光,一个如带刺的玫瑰,然而不论是月光,还是玫瑰,都不再属于他。
五余载知己之情,他满心的倾慕逐渐淡去,然而那琵琶、那舞姿、那掩面而笑的楚楚动人都在印在了心上。
这个如仙如画的女子,她本应泛舟四海,看云卷云舒,逍遥一生,却身陷囹圄,以艺示人。不论旁人如何看她,她都是他心中最干净的姑娘。
头脑昏昏沉沉,也不晓得到底喝了多少杯。翩鸿的影子逐渐淡去,他眼前似乎只能看到那残破不堪的小屋里,掉落在地的一张残纸。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不久后,翩鸿大概再也不会有此感慨了吧。
清凌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他执着萃浓的手,道:“萃浓,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翩鸿姑娘,真真弹得一手好琵琶。你啊,大字不识一个,估计也听不懂。”
萃浓不服气道:“去去去,说谁呢,琵琶谁不会弹,不就和弹棉花差不多嘛。”
翩鸿在一旁捂着嘴儿笑。
萃浓恼了,夺过翩鸿手中的琵琶,胡乱抓着。那嘈杂之音几乎将清凌的耳膜刺破。
“啊,什么破琵琶,把指甲都掀飞了!”萃浓眼泪纵横。
“我看看,”清凌一边帮她胡乱吹着,一边嘟囔道,“你啊,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这咋咋呼呼的脾气,疼也是活该。”
翩鸿拿了药水过来,帮萃浓包好之后,嘱咐道:“萃姑娘,你可得仔细着点,切莫着水。”
萃浓一脸不情愿:“我明天早上还要练武功呢。”
清凌与翩鸿都笑了。
闲来无事,翩鸿捡起了萃浓丢在地上的琵琶,道:“我来给大家弹一曲,助助兴。”
清凌拭目以待。
那是《醉归曲》。
只觉得那曲调委婉悠扬,似乎从琵琶出流露出酒后归家的味道来。清凌拍手称快,萃浓却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听得我都快睡着了。”
清凌在她头上一点,然后对翩鸿道:“我先带萃浓回去,改日再过来看你。”
翩鸿盈盈一笑。
然而,那琵琶声悠远绵长,似乎永无止境。
清凌嘴角扯出一丝笑,他与萃浓是兄妹,与翩鸿是知交,虽永远不可能结为夫妻,但是在白驹过隙的浮生之中能遇到这两个人,实为幸事。
在梦中,翩鸿永远都是那么温柔可人,永远不老不死,而萃浓,一直都是那么天真可爱,不知悲伤为何物。
既如此,何不永陷梦中?
自此,再无悲戚。
自此,再无伤愁。
自此,再无别离。
“清凌、清凌……”
“少爷、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