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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陆缜只能叹一声此时的普通百姓实在太过老实了。在走了一段路,觉着离县城已有些距离后,他才从马上下来,漫步来到了一块田边,冲正弯腰捆扎着秸秆的壮实农夫问道:“这位老哥请了,敢问此地可是曲阜县治下哪?”
这农人闻声便直起了腰来,倒是身量不低,足有七尺多,满脸的老实巴交模样。见陆缜这么个穿着绸衫,还带了伴当的贵公子跟自己说话,他不觉有些紧张,嗫嚅了一阵,方才点头:“回公子的话,这儿就是曲阜县治下的陈家沟了。”
“哦?敢问老兄尊姓大名哪?
”陆缜笑了下后,还蹲下了身子问道:“看老哥这地里的情况,今年收成应该很不错吧?”
“俺姓陈,没什么大名,行七,大家都叫俺陈七。”见陆缜如此和善,这位倒也放松了不少,再加上问到了让他高兴的事情,话也多了几分:“今年虽说前两个月阴雨不断,但俺这地里的麦子倒没受太大的影响,足够过个好年了。”
“哦?这么说来却是要恭喜陈七哥了。”陆缜说着还拱了下手。
“不敢不敢。”见他如此多礼,陈七倒是有些慌了,忙打躬弯腰地回着礼。
一旦套上了近乎,陆缜就继续围绕着地里的事情和对方聊了起来,在问了几句闲话后,突然就话锋一转道:“对了陈七哥,我一向听说这山东的租税要比别处为高,你家今年的负担可还重么?”
种地的农人自然是没有陆缜那么多弯弯绕的,两人又谈得有些投契,他便随口道:“那都是老黄历了,俺爷爷那时候确实是这样,听说是当年太宗皇帝时定下的规矩。但后来就变了,俺们种地的身上担子也轻了许多。”
陆缜了然地一点头,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话说当年靖难之役时,朱棣可没少在山东吃苦头,光是一个镇守济南的铁铉就让他南下的大军损兵折将,差点死在城下。所以在夺取天下,成为皇帝之后,直性子的永乐皇帝就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他不但把铁铉及其族人都给杀了个干净,而且还迁怒山东一省的百姓,将他们的赋税定得远超其他省份,导致那些年里,山东百姓真是遭了大罪。要论起来,朱棣和他老爹真是同一个性子,更早时候朱元璋为了报复曾帮张士诚对抗自己的浙江百姓,也一样用了加高赋税的手段,直到如今,浙江的赋税依然是全国十三省里数一数二的存在呢。
“看陈七哥你这样子,今年的赋税应该也不重了?可是县里来人收取的?”陆缜说这话时,小心地看了对方一眼。
陈七却没有别的想法,闻言便笑着道:“这位公子明显不懂农事了,哪有县里的老爷们来乡下收租的?要是他们真来了,俺可就倒大霉了。”
“哦?此话怎说?”陆缜连忙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他所以故意说错,为的就是让对方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想知道的东西给道出来。
果然,有些好为人师的陈七就把收租是地方粮长代官府所收一事给道了出来,还特意提到了早在大半个月前,自家该交给官府的粮食都已如数交上了。
“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对了,那这陈家沟一村里的租子可都如数上交了么?”陆缜又问了一句。
“差不离吧,也就还有两三家确实有些困难的还欠着,毕竟谁家都有个万一的时候。”陈老七点着头道。
“对了,这满村粮食都由谁收了去的?”
“陈歧老爷啊,他家就在村东头,那处最大的宅子就是
了。”陈老七随手往东边一指。陆缜闻言扭头望去,果然站在此地,也能一眼就瞧见那处算是鹤立鸡群般的大宅子了——在那一溜低矮破旧的民房之中,那占地足有数亩的宅子确实很扎眼。
点了点头,陆缜又和对方闲聊了两句,这才起身告辞,带了人又朝那处宅子走去。到了那附近,他又拉了个路过的村人询问起这陈歧家的情况来,不过这一回,却没打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反倒让别人生出了几分警惕来:“你是什么人,打听这些做什么?”
“哦……我乃县里的官人,因为听说本村的粮税尚未上交,觉着可能是那陈歧给私吞了,才前来查个明白。”陆缜随口就找了个理由。
好在他身上自有官气,这话倒很容易就为人给接受了。那村人点头之后,却又道:“这位老爷是不是记岔了?咱们村的粮税早就完备了,咋可能还没上交呢?”
“有这事么?”
“这事俺可记得清楚,就五六天前,陈老爷就让人押了粮食上路去了县城,当时俺还在边上看着呢。”那村人很是确切地说了这么一句。
陆缜看他说得郑重,也是一呆。显然,这么个随手拉过的村人不会说谎,难道这边的粮食真已经送去县衙了?可不对啊,这曲阜可是孔家的老巢,他们怎么可能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要知道现在山东各地的那些士绅粮长们可都是在为孔家办事,要是他自家先和官府妥协了,那他们的全盘计划也就彻底崩溃了。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内情!陆缜想着,可一时又看不出其中的原委,只能决定去县城里再打听消息。与那村人又说了几句后,陆缜方才打从这陈家沟离开,再次踏上了去曲阜的道路。
虽说这么一绕耽搁了不少时间,但至少一件事情是完全确定了下来——那些本该交去官府的粮食确实是被这些家伙给私扣了下来,而此事上,寻常百姓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这一点, 或许今后也能派点用场呢。
沉吟着对策,陆缜他们三人再次来到了曲阜城前。这一回,他没有再作耽搁,当即就下马,缓步走进了这座鲁国故都。
当穿过那有些幽深的城门洞后,历史似乎一下就跨过了千年,一座鲜活的曲阜县城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没有想象中文质彬彬,满街书生的场景,有的只是寻常百姓,贩夫走卒在街上往来奔忙,看着倒也与寻常小城没什么两样了。
就在陆缜对此有些感慨时,边上突然就围上了数名皂衣衙差:“你们是什么人,来我曲阜县所为何事?”居然完全是一副防贼似的态度。
这让杨震他们两个的心里就是一阵不痛快,清格勒更是把脸一板便欲反斥。不料,陆缜此时却阻拦住了他们:“我们只是前来游学的生员,来此当然是为了瞻仰孔圣人故乡的风貌了。怎么,曲阜如今都不让人进了么?”
(本章完)
第606章 突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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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骤起,直吹得庭上满树枯黄的叶子哗啦作响,更有不少还被这一阵风吹得飘落下来,使得这深秋更增了几分萧瑟之意。(全本小说网,https://。)
坐在房内看到这一幕的邱长元不禁也跟着一声叹息,感觉着自己的仕途应该也如这满树的枯叶般已了无生机了。
想想十几二十年前,自己考中进士得以授官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有着多么高的抱负,想着有朝一日能位列朝堂,指点江山,为大明朝廷做下一桩桩足以名垂青史的大事来。
可结果呢?二十年弹指间岁月蹉跎,自己已从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变作了行将知天命的半百老人,头上的发须都有近半花白。可这官职却不见有半点上进的,依然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而且还是这曲阜县的县令。
都说附郭县、省城的县令难当,那是说话的人没来曲阜当过官。在此地已当了五年多县令的邱长元可以很肯定地告诉其他人,比起此地,那些地方的县令可要舒服多了,至少有不少事情他还是能做主的。而在这曲阜县,自己这个县令只能仰孔家之鼻息过活,根本不可能有一点自己的主张。
远的也就不提,光是最近,就因为有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不知怎的就被孔家之人给怀疑上了,县衙上下就得听从他们的支使城里城外地寻其下落。这还不算,末了孔家还下了令来,让县衙派人盯紧了城内各处,但凡有陌生人在这段时日里出现在曲阜,务必要查明其身份,并将之尽快送走。
听听,这算什么命令?就算是北京城,天子都不会下这样的乱命,他孔家居然就敢发这样的话,而更可悲的是,自己这个朝廷命官还得照着他们的意思去办。更叫他感到不安的是,一旦事情闹起来,最后上头要追究,顶缸的却还是自己这个下令的县令。
做不得主,要听令行事,出了状况却得承担责任,这就是他这个曲阜县令眼下的生存环境,这如何能让他不为自己的前程感到绝望呢?
有时候,邱长元也曾想过反抗,奈何在这曲阜县,孔家的势力实在太大,就连这县衙里都有不少他们的人,自己只要一起念,命令还没下呢,人家就已经能有反制措施过来了。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而且他更知道,不光是曲阜一地, 就是整个兖州,甚至是整个山东的官员都拿孔家没什么办法,只能与之合作。不然的话,那位手握一省军政大权的巡抚大人就是例子,如今他力图推行的开海之事不是已被迫暂停了么?而且还因此让整个山东的官府都陷入到了麻烦之中,这次的秋粮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收得上来呢。
这么一想,邱长元的心情又平衡了许多,毕竟连比自己要高得多的巡抚大人也一样拿孔家没有半点办法。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忍耐,等第二个三年任满,看能不能从这鬼地方给调出去。哪怕是去哪个穷乡僻壤呢,也比留在此地当孔
家的傀儡和替罪羊要好得多了。
邱知县的思绪在这时候终于停了下来,因为有一名书吏来到了跟前:“大人,汪班头他们押了几名可疑之人回衙门,说是要请大人拿主意。”
“这等事情就照以往的规矩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