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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整道工序用不了太多的人,因为之前泡的料不多,砍伐竹子、剥树皮、收集麦草秸秆的数量也不够,提前预想到就可以先分配众人做这些事。
等忙碌完这些事,选出来做饭的女人便先去准备饭食,造篾启岁一直没有张开的嘴也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来的正好,这草帛做起来极为繁复,需要很长的时间。又要浸泡又要熬煮,还要晾晒压水。一个多月的时间全都在忙之前的事,今日正好要揭草帛,你们不妨来看看。”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适也说未必可以一次成功,但要是真能做成,那可太好了。我已经能想到这草帛是什么模样,用来写字当真极好,我以后再也不用专门去劈竹子了……”
造纸的办法,适也没说保密。既然没说保密,那就随便可以说,要保密的是印刷术,借此来垄断信息传播。
早期可以造纸自用,后期适巴不得各国都在造纸,可以如同售卖麦粉一样卖出,来传播墨者的名声,也让纸张成为商品,墨者可以直接买而不用分出人手来做。
一旦聚集众人,大可以做些奢侈品和垄断商品来获利,无需把心思用在浪费人力的造纸上。
别人不会造,价格就不会低。越低越好。
只要印刷术垄断在手,让那些学派诸子靠手来抄写,绝对弄不过墨者铺天盖地的印刷宣传的。
再者适也是真的想知道,杨朱、列子这些人的学派思想到底是什么,有了纸张想来这些人书写的内容会更多些,也不至于非要微言大义来节约空间竹简。杨朱学派后世只在一些文章的背景中出没,那些“大逆不道”的思想早已经湮没,适是真的很好奇。
造篾启岁虽然不知道适的心思,但却知道书秘适没有说这件事保密,那意思就是这件事可以随便叫人看。
如今在这里的墨者都已经知道了流程,那种兴奋的感觉只剩下最后一刻看看揭纸能否成功了,造篾启岁很是盼望这些人能够分享自己的兴奋。
众人也是好奇不已,跟随造篾启岁来到那间正在冒烟的土屋,一进去就觉得热气逼人。
简陋的土砖搭建出中间可以生火的墙壁,两名墨者正在一旁用两把小铜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一些湿纸贴在墙壁上摊开。
而在最靠里面的地方,满墙糊着的都是干燥的纸,平日沉默寡言心思很细的笑生正在那用手小心地往下撕。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要见证这一刻,生怕笑生将这张草帛撕碎。
第九十五章 草帛书义墨道存(中)
此时尚且叫草帛的纸,是很轻便的、如帛。全本小说网,HTTPS://。m;所以才叫草帛。
可笑生却觉得自己从未拿捏过这样沉重的事物,手中那张轻飘飘的草帛,却像城外那座长满竹子的山。
他做过管理竹简的小吏,因而真正地见过堆积成山的竹简。墨子昔年出游的时候,也将自己收藏的竹简装了整整三辆马车。
因为见过,所以可以比较,也所以往下掀纸的时候觉得如此沉重。
笑生知道,不管自己这第一张纸能否完整地揭下来,这种名为草帛的东西都会风靡天下,取代竹简。
自己做小吏时见到的那些竹简堆积如山,可如果全都用这样的草帛书写,或许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木匣就能装下。
而这东西的原料,又非蚕丝,而是树皮、秸秆、桑皮、麻绳渔网之类的废物,其价与蚕丝不可相提。
如今这些墨者做的都不熟练,每天每人才能弄出三五十张,将来真正长期做这种事的工匠,每天可以弄出十倍达到四五百张不成问题。
四五百张,那就是至少上万枚竹简,笑生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会让这东西默默无闻而不是天下皆知。
既推出将要天下皆知,所以,他揭的很小心。盼望着有朝一日,天下的人会知道:第一张草帛是一个叫笑生的人揭下来的。
于是,揭的越发翼翼,生怕碎掉。
周围聚集了很多观看的人,门外也有许多挤不进去的人,等待着最后的结果,屏住自己的呼吸。
笑生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抖,就像是很久前第一次拿起笔写字的时候一样,努力呼吸了几次才让颤抖的手平稳下来。
终于,屋内屋外的人发出了一阵欢呼,一张完整的草帛就这样从热烘烘而又干燥的砖墙上撕了下来。
这不是上好的纸,如果适在这里,会觉得这东西比起上坟撒的纸钱能强一些,但也有限。
许多粗大的木质纤维还能看到,怀有强迫症的人或许会选择将那些大粒而没有完全沤烂粉碎的纤维粒抠下来,可稍微用力就会弄出一个大窟窿。
好在适不在这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张粗陋简单的纸便成了一件神物。
一件又一次证明乐土是可以实现的神物、一件价格不过草木但却可以发挥丝帛与墨结合效果的神物。
同一件事物,不同的人眼中是不同的。
那些刚刚抵达这里的村社农夫,眼中看到的纸,是乐土中吟唱的、可以开更大的窗、可以遮挡寒风的草帛。
笑生眼中的纸,是他为小吏时候看到的那些竹山变为一个小木匣就能装载的神奇。
造篾启岁眼中的纸,是他当初嘀咕过的、自己这个隶属于书秘吏的墨者再也不用劈竹子的利于人。
六指眼中的纸,则化为一张张写满自己学会的那些字的、用绳索编在一起的、可以随时翻看的文字。
但因为后三个人有相同的名号——墨者,所以他们早就听过适推演说知纸对天下的影响,所以在各自眼中之外,还有共同的想象和推演。
笑生不再揭纸,而是拿着这一张纸,用了一支沾满墨的笔,写下了几个八笔贱体字。
“墨者先有了纸,这贱体字很快就会成为天下的字了。”
造篾启岁接过笑生的笔,提笔写下了四个字:子墨子曰。
“适说,先生会走入草帛之中,化身千万,我相信。”
将笔递给一旁的小六指,六指挠挠头,隔开那句子墨子曰,很随意地写了三句乐土谶语,又将笔递给了苇。
苇不会写字,曾经也觉得字是那样神圣,是可以让鬼惊神泣的东西,却不想如今自己常年握农具和戈柄的手也能握起笔,颤抖着在上面画了一道。
“这是芦苇。我的名……”
会写字的、不会写字的、是墨者的、不是墨者的……在场的每个人都用那支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或多或少。
然后,这些人全都小心翼翼地开始往下撕纸。
…………
墨子等人回来的时候,第一批纸已经积累了百余张,全都按照之前约好的裁开,挑选出了质量最好的一批。
墨子看着第一张写满了各种字、画满了各种奇怪符号的纸,仰天长笑。
他之前想象过适说的草帛是什么模样,之前也亲眼看到湿润的纸张被贴到了热烘烘的砖墙上,因而于纸张的模样并不惊喜,却对之前适说的那些话感到高兴。
适看到了这些质量不怎么好的纸,心中也颇为激动,最起码自己以后有机会可以不用土坷垃或是竹片擦屁股了,虽说此时用纸仍旧有些奢侈,可至少有了些希望。
墨子看着在那抓耳挠腮喜不自胜的适,笑问:“这草帛比起你在赛先生与唐汉那里所见的如何?”
这么多奇怪的东西和奇思妙想出现后,墨子已经丝毫不怀疑几年前的世上,真的有这么天纵奇才的隐士。
适琢磨了一下,回道:“弟子在那里见到的,洁白如雪。不是这个能比的。但首先要解决有没有的问题,然后才能解决好不好的问题,所以我很高兴。”
墨子也笑道:“我也很高兴。有这样的草帛,我收集的那些竹简,可能只需要百十张草帛就能书写完毕,翻阅起来也更方便,天下人也可以有更多的人有机会认识字。所以我才说此物大利天下。”
“至于字到底是你写的那些隶书、还是大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这草帛既然是你想出来的,可你却没机会在第一张上写字……今天你想写什么便写,我也听听。”
说完将一叠纸递到了适的手中,墨子知道看起来适似乎并“不识字”,但是之前数次出口说出的话很有趣也很有道理,他想看看适提笔能在纸张写什么。
适拿起毛笔,捡起旁边的木炭,想了许久,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其余墨者也都看着适,猜测着他会写什么。
或有猜测,他会画出一个圆,然后用他所说的割圆术算出圆径率。在竹简上画圆大不方便,在这上面却完全可以画出来。
或有猜测,他会先写一些子墨子曾说的话。比如子墨子曾夸赞他的那些话,尤其是那次墨者大聚之时那段让人震惊的评价,以此激励勉励自己。
或有猜测,他会写那首乐土,然后再把下几重乐土的模样描绘出来,比如那种可以一个人纺许多纱的纺车。因为至今为止,适在墨者眼中,都是一个一切以利天下为目的的人,不管墨车、耧车、犁铧还是别的什么,都是如此。
但他们都猜错了。
适拿起了木炭,在第一张纸的边缘,画了一个简单的小人。
按照适熟悉的词汇,这叫火柴人;按照这些墨者的词汇,这叫上古巫风,上古巫师画画都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圆圈两道杠就是一个人。
众人不解其意。
适又挪开第一张纸,在第二张纸的同样位置,又画了一个火柴人。
简陋的线条和之前第一个看起来几乎一样,甚至可以看出适就是按照第一张留下的痕迹画的。
但仔细一看,还是略微有些不同,第二个小简笔人的“腿”向前挪动了一下。
众人知道他做事总有深意,于是不再多问,只看着他一个又一个不厌其烦地画完了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