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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让我观察楚人营地的动态,可以更为准确地知道楚王、左尹、司马之类的高官的营帐在什么位置、记住他们的模样、防止将来他们更衣而逃。”
“这是咱俩要做的。我一直在观察楚人营地,而到时领着义师与墨者出击的还要是你。”
公造冶点头,叹息道:“我曾随先生见过楚王,只是当年的楚王已经死了,这新的楚王还不曾见过。”
适大笑道:“若是这件事做成了,日后谁人不知你公造冶之名?昔年曹沫也是靠着会盟之时劫持齐侯,你若做成,便是万军之中俘获国君,天下好战之君,谁人还敢把巨子的话不当回事?”
公造冶想到将来若做成之后的场面,心中豪气顿生,轻拍马车道:“若做成此事,我便可以去见一个故友,告诉他真正的勇是什么。”
说完,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疤,适一直想问,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此时公造冶既仍不说,他便顺着问道:“昔年骆猾厘不知,你以木棍说服,难道你那故友竟不能如此?”
公造冶难得地郑重摇头道:“不能够,此人剑术与我不相上下,勇气无双,然而只知小义不知大义。我曾劝过,他只说我若能做出君子之勇,再去与他说话。”
适还未见过公造冶的剑术,但骆猾厘的剑术却是见过,心中不知天下竟还有这样的市井人物……非是市井人物,只怕也不能如公造冶所言知小义而不知大义。
公造冶思索一阵,不再提这件事,适又道:“其实剩下两件事,甚至第一件事,都是为了咱们最终的目的。”
“其二件事,便是想办法让楚人相信墨者只愿守城,让楚人放松警惕,不会想到我们准备穿阵攻击,挟持王公。”
“其三,便是为了想办法让楚王的位置更加暴露,或者说夜里更加方便我们突袭找准方向。”
公造冶想了一下,说道:“我想的目的不止这三点,但实际上却夹杂不清,真正论起来还是这三点。这件事上,我不如你。”
适笑道:“如此来论,世上岂有全能之人?即便先生,依旧射术不精。但天下事,只要能做到如先生所言人尽其用各尚其才,便可大治。”
公造冶叹息一声,问道:“于第三件事,你有多少把握?”
适摇摇头道:“尚需交谈之中知晓楚王的性情,才知把握。只能尽量。”
…………
待适等人进入楚军军营,早有人前来,倒是也没有为难众人,一应礼节俱全。
适跟在公造冶的后面,一切礼节由公造冶应对,自己则暗中观察楚军的情况,牢记于心。
楚人对于围城还是有经验的,也修筑了一些简单的防止城内偷袭的阻碍,但问题并不大。
有人引领着这些墨者,进入到楚营之后,先行将俘虏交了出去,又趁机宣扬了一波墨者的一些不怎么激进的道理,楚人碍于情面也因为这些道理并不是那么激进,也就没有管。
引导着这些墨者进入到楚王营寨的时候,公造冶回头看了一眼适,两人互相点了一下头,这营寨果然就是当初墨者帮着楚人选择的地方。
旁边就是那座高高的木塔,上面正合适作为指挥号令的地方。
巨大的牛皮帐篷外,站着不少持剑勇士,乘广战车也在一旁,这时候都是负剑上前,也算是一种对士人的礼仪。
进入帐内,贵族环列,也没有故意做出惊吓。
见礼之后,适悄悄看了一眼正位的楚王,三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极为精壮。
分宾主坐下后,各有介绍。
适正准备开口的时候,不想楚王先声夺人,朗声问道:“传闻墨者利天下,今日我有一问,不知你们可能解答?”
楚王环顾一圈,缓缓问道:“天下恶乎定?”
有墨者转述之后,适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道:“定于一!”
墨者内部自有规矩,这一次对答的问题,都是适这个副贰做主,立刻边有人不假思索地回道:“定于一。”
楚王或许是没想到墨者会这么回答,原本还想要说服墨者认同,却不想墨者直接回了一句定于一,心中暗喜。
于是问道:“既你们认为天下定于一,又为什么要守城呢?你们一边说希望利天下、又知道天下定于一,却又帮着宋人守城。这难道不是一个人喜欢吃甜,却不吃柘而去吃盐吗?”
第一八六章 革故鼎新策无穷(九)
楚地有草,其名为柘。全本小说网https://。榨汁而饮,其甘若怡。
楚王所说的柘,就是甘蔗,百年后三闾大夫做楚辞曰:胹鳖炮羔,有柘浆些。鹄酸臇凫,煎鸿�
柘浆者,便是熬粘稠的甘蔗汁,这是楚人特有的一种烹饪材料。
楚王的言辞,经由墨者的翻译,传到了适的耳中,而负责翻译的人之前只是听说过柘,却因为沛县的特殊物种,可以翻译的更为准确。
柘早已有之,但在周的雅音之中,却不是甘蔗,而是一种可以做弓箭的树木。
只是沛县种植了许多玉米,每年秋天收获之后,许多孩童都会拿着那些收获后的玉米秸秆,咀嚼着里面的汁液,发出阵阵甘甜的赞叹,适便在《山海经》的故事中,虚构了一个名叫巴巴多斯的国度,超越了空间后又超越了时间。
只说那个神秘国度的人种植柘,可以榨汁为糖,其白若雪,非是麦芽糖怡,由此转运各国云云。
甘蔗长得和玉米并不一样,但在听说了这个故事的墨者耳中,便和玉米有了几分相似,也能想象到孩童们一截一截地拿着柘节咀嚼的模样。
所以他们翻译的时候,无比顺畅,也没有去思索墨家是否有“天下定于一”的说法……
他们相信适,也相信适能够做出足够明确的回答,而且一定是符合墨者之义的回答,所以他们心安如井水。
楚王举出甘蔗和盐的例子,也并非是早已思考好的,而不过是因为他喜欢吃甜食、最喜欢楚地南方进贡的柘浆,于是有了这样的比喻。
在他看来,柘浆便是世上嘴甜的东西,一如盐便是咸的代表一样。至于咸与甜,是不是如同墨家定义的“利与害”、“赏与罚”一样是相悖词,他并未考虑,甚至于天下人也不会如墨家这样去考虑……甜和咸是相对的吗?
这个例子举得随意,但那句“天下恶乎定”的疑惑,却不是瞬时想出的,而是早在准备与墨者会面的时候,就已经想到的一句话。
当日便问群臣,没有人敢和墨家的人争辩以免自寻其辱,楚王只能自己想办法。
春秋的义、师出有名之类的说法,此时还有遗留,楚人这次出兵的名,便是宋人背盟。
但理由这种东西,只是借口,正如当年齐桓之时争霸的时候,就因为楚人没有进贡缩酒的苞茅,便联合诸侯进贡楚人一样,那不是理由,但需要的时候就是理由。
楚王很欣赏这些墨者的才能,也希望墨者能够为自己所用,成为自己对抗贵族的班底。
这时候改革极为困难,燕国国君为了对抗贵族,自小培养了一群“基友”伙伴,想要这些“基友”们长大后能够攫取贵族的权力,但最终还是失败,还落了个昏庸而近男宠的名声。
楚人作为公族势力太大而削弱的代表,这种改革比想象的更加困难,熊当作为雄主,也读过墨家的一切集权的学说,又见识到了墨家的手段,因而对墨者生出了招揽之心。
于是他才想到了用墨者范畴的利天下的说法,来说服墨家。
如果不用利天下的说法,就算是他能找到别的理由,但墨者依旧不可能为他所用。
原本,他是想要和墨者辩论利天下的基础,是要天下定于一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适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定于一”,这让楚王一时间有些错愕,那些准备了好久的说辞似乎完全用不上了。
他仔细地看了看跪坐在侧面的适,之前已有介绍,心道:此人如此年轻,这一身学问倒是惊人。只说他先随两位隐士学习,我遍问群人,竟均不知有那样的隐士。
但楚王也不疑有假,很多学问他看过之后,有茅塞顿开之感,一些问题显然也不是一个商丘城的鞋匠凭借自己能够知晓的,而那些新奇的谷米更不可能是凭空产生的。
楚宋并非郑韩之间的血仇,这一次围宋还是为了争霸,因为对于守城的墨者,也没有仇怨。
楚王察言观色,见墨者对于适开口便答毫无疑惑,心知适便是这一次墨者说辞的头面人物,便迎头问了那样一句:你们墨家认为天下定于一,却又帮着弱国守城,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跪坐于地的适,真的几乎就是下意识地回答,这种下意识不是历史观所带来的,而只是前世背诵课文留下的习惯性反射——天下恶乎定?定于一……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知道这句话必须解释清楚,而且要在墨家的框架之内解释清楚,否则就算解释清楚的,对自己也是毫无用处。
好在他环顾四周,发现包括公造冶在内的人,都没有疑惑。
或许,这些人已经习惯了适掌握墨家许多道理的解释权,已经习惯如此,所以并未疑惑,而是坚信适能说出极好的理由。
这种信任加在适的身上,适飞快地思索,只怕思索的太久有些尴尬冷场甚至先在气势上输了,于是先仰头大笑数声,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废话。
笑声不必翻译,但那些场面上的废话却需要翻译,翻译便需要时间,也就给适留出了更多的思考时间。
片刻后,适答道:“您恐怕不知道墨家有大故小故之说。”
楚王问之曰:不知,请教。
适对曰:持剑而斩人头,则被斩必死。而死人,一定就是被砍头的吗?这却未必。被砍头的人一定会死,但死的人不一定是被砍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