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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笑着改口道:“薨薨薨……文侯薨前,托国事于段干木、田子方、北门可、吴起与君。如今段干木、田子方、北门可皆逝,吴起奔秦,唯独您还在。”
“违抗君命,却为魏国留下了精锐大军,使得邺地可以守卫繁盛,纵然有罪,您也是会接受的吧?”
“谁让……您是忠贞之臣呢?”
使者拜了一拜,便辞去。
西门豹没有挽留,使者出去后,有人牵来马匹,庶俘芈悄悄看了看使者的脸色,也不知道这一次谈判的结果如何。
他倒是真的不喜欢就此和谈。
如今西门豹的这点兵力,根本不够邯郸城和高柳军两支力量的夹击,战功意味着升迁意味着荣耀,也意味着一种不平凡的生活。
庶俘芈固然心中有着利天下之心,可难免会想:自己若是再立一些功勋,那就可以回泗上军校再学习,便可以做校官,便可以为做副职的旅帅……
如今邯郸城下的邺地农兵,便是最好的刷功勋的机会,心里着实不想着和谈,心道:“魏国不义之战打的多了,不若趁此机会狠狠地打他们一顿,免得日后麻烦。”
在马上留心看了看魏人士卒的脸色和身上的甲胄兵器,心道不过如此,早就听闻武卒极强,这些人却不是武卒。
又想到在之前军校读书的时候,读到过大梁之战吴起以武骑士冲阵的事例,不免又想,不知道魏人武卒的武骑士,比之高柳的两个正规的冲击骑兵旅如何?
怀着各种各样的奇怪想法,出了魏人大营,回去的途中,一名士兵来到了庶俘芈身边,小声问道:“连长,你说这一仗能不能打得起来?”
庶俘芈挠挠头道:“我哪里知道?听上面的命令呗。命令变一变,咱们跑断腿,谁知道呢。”
…………
魏人大营内,众将校也在询问西门豹到底打不打。
打不打是最重要的,怎么打反而不重要。
西门豹手里的军队,也就堪堪围城,想要以便保持围城的态势一边和高柳军团决战,那是痴人说梦,兵力明显不足。
城中的那群人可不是只知道死守的,墨家守城术上守是出城决战,下守才是固守一城,真要是打起来真的要面临两面夹击的情况。
要打,可以移营,选择让开城墙附近向南退,但那样固然免除了两面夹击的困境,可也让高柳军团和邯郸农兵合兵。
真要打,那也只能选择移营之后死守,自己做钓饵,钓着邯郸和高柳这支最强的野战军团,使得西河武卒可以支援,但那至少要守十余日。
西门豹心想,南济水一战,齐人守了三日就全线崩溃,那齐军可不比自己现在手中的部队:那时候齐人可还没有那么多的牢骚。
纵然屈将子不如鞔之适、纵然高柳军团火炮少于泗上精锐,可合兵邯郸,自己根本守不住。
退兵的话,魏国对赵国的整个战略就全完了:他退兵,漳水沿岸的魏军也得撤,不然就要被击破;那里一撤,公叔痤的西河卒也要跑,不然侧翼暴露,而且西河卒这一次没有全出,缺了其余的掩护,胜率也低。
不退的话,墨家这边肯定是要损失数千人的,倒是能给漳水和公叔痤那边争取时间合兵,但合兵也没用。
中牟现在还处在僵持阶段,短时间内攻不下来,合兵也攻不下;合兵最多也就能提防被墨家各个击破,但是想要追着墨家在赵国武装游行,怕是要掀起赵国的集体反对,后勤也根本跟不上。
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墨家对中牟的态度:不是必救,使得主动权在墨家手里,想打就打,不想打就去打叛军、打公子挚、公子朝,再不济拉回高柳准备防御。公子章就算死了,晋阳还有一支宗室呢,赵国真要乱成那种地步,谁不想举着诛叛逆的旗号称侯啊?
搏一搏,公子公孙变君侯,这诱惑太大了。
帐内几名将校也纷纷进言道:“我看咱们还是撤吧。军中怨言以多,秋收在即,若不回师,明岁邺地遍地饿殍,民心岂不更怨?”
“邯郸城非一日可下,胡非子得墨翟之传,屈将子昔年在齐又是胡非子引其入墨,五勇之说使其非斗,两人合兵,并无龃龉,况且墨家内部体系森严,纵屈将十年在外,却也不能不听命。”
西门豹哪里不知道这些都是实情?
可心中的苦闷,又何处诉说?
本来这一次魏国的想法,那真是风风光光,趁着齐墨开战,口头支持齐国怂恿齐墨两家鹬蚌相争,却不想齐国是蚌,墨家却不是鹬,而是头巨隼,抓着这个蚌直接摔碎了,哪有被夹着嘴的情况?
第二百六十一章 忠贞之士(下)
中山国复国,魏国的意思是现在的魏国已经不是文侯时候的魏国了,打不赢多线战争,不妨先放一放,先把赵国解决了。全本小说网https://。
只要解决了赵国,中山国还可以夺回来,割让巨鹿泽附近的土地,使得中山国和魏国精华地连在一起,彻底扭转北线的战略。
不想东南一线墨家的速度太快,这么快就解决了齐国,威胁魏国再敢动手就要和楚国结盟。
本想要坐收渔利,不想墨家动手的速度太快,使得南线的侧翼暴露,再敢和墨家扛下去,转身墨楚同盟结成,直接切断大梁,文侯时代打了四十年的心血就要全部白费。
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盼到了秦国贵族表露了对吴起入秦和变法的不满,邯郸城却又攻不下来,墨家这边继续搅合出兵了。
之前谋划的战略失败,那就退而求其次,先搞定赵国,不想墨家南边停战,北边出兵,顺带着表示你们继续打,打下中牟我们也不救,这已经不是魏国赵国之间的事,本质上已经形成了赵墨同盟。
退兵……弭兵。
固然可以保存实力。
可是,留给魏国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文侯时候打下的基础,全都没了。
中山国丢了。
泗上毫无进展。
大梁榆关面临着楚国的威胁。
吴起入秦西河随时要驻守五万大军以备不测。
赵国翻脸,不可能再信任魏国。
韩国老琢磨着郑国那一亩三分地,往北打韩国定是出工不出力。
泗上崛起了墨家、齐国被衰弱,以墨家善于搅合的一贯作为,打齐国墨家必然出兵。
四面皆敌。
看起来现在和谈,魏国只丢了中山,成阳廪丘大梁都还能保住,可整个局势却让魏国彻底丧失了称霸的主动权,也彻底丧失了文侯时候留下的外交环境。
攻守之势易也。
除了防守,竟不敢在任何方向主动动兵。
此时的魏国,只怕再也回不到文侯时候的昌盛了。
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西门豹知道魏击的性格,知道魏击信任贵族胜于那些士人,知道魏击没有文侯那样的容人之量。
逼走了吴起、逼死了乐羊,魏国的全面收缩,必然会带来魏国的全面保守,原本尚有进取心的贵族势力会随着局势的扭转,变得在内部争权夺利,因为外部已经打不过了。
中山国丢了,那么多的封君,怎么处置?往哪里安置?
吴起、北门可、西门豹、段干木、田子方、乐羊这些偷牛的、当二道贩子的、杀妻的、贩马的、吃过儿子的士阶层出身的人物,即便还有才能,又哪里会有机会再在魏国混出头?
公叔痤确实有才能,可他能逼走吴起,他能提拔那些才能胜于他的人吗?到时候公叔痤就是整个魏国人才的贤能峰值了,就算再有吴起这样的人物,怎么能混出头?
吴起奔秦,对于魏国的打击不在于一个出将入相的人物离开了,而在于魏侯将会对士人出身的人才极度不信任:士人骄傲,想去哪去哪,贵族最起码有封地家族,那肯定不容易叛逃。
田子方当年劝诫魏击的那番话,如今配合吴起叛逃的局面,全剩下反作用了。
本身田子方的意思是告诉魏击,要好好对待士人,贵族适当揉捏他们也不会跑,士人容易跑去别处。
现在魏击所能想到的,便是好好对待士人到时候还会跑、贪得无厌,不如好好对待自己的基本盘、那些不容易跑的贵族。
即便有士阶层出身的人才,魏侯也得琢磨琢磨,这不会又是一个吴起吧?
再不济,文侯时候可以把吴起扔到西河、把乐羊分到灵寿,总归有个交代。现在转为战略防守,纵有才能,那要安排到哪去?和根深蒂固的贵族们争位置?魏击有这样的魄力吗?
西门豹想的不只是现在的局势,想的是这一次魏国战略的全面失败之后,整个魏国的精气神,便再也不是之前的魏国了。
二十年前,魏国夺西河、灭中山、伐齐擒齐侯、大梁斩楚左尹四执圭之君、取郑国半壁疆土,天子勉励,何等风光?
短短二十年,竟成了这般模样,这变数,到底出在哪?
帐内,将校们的争论声愈发烦躁,西门豹闭上眼睛,向后仰着头,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文侯薨前的嘱托和期待,怕是这辈子都没可能再实现了,若非文侯,他哪里会有今天的地位?知恩图报,知遇之恩,一切的一切,都让西门豹浑身松软无力。
以死相报?带着邺地乡亲,在邯郸城下决死一战,战败自刎以保君侯之恩?
带兵撤退,组织秋收,继续经营邺地,为这一次魏国干涉赵继承权战争的失败背上大黑锅?
他只要退兵,就得背这个锅。
若不然,谁背?
战略错了,魏击就得背锅,以魏击的性子,他会容忍自己别人说自己犯了这个大的错吗?
战局错了,公叔痤就得背锅,以公叔痤的精明和势力,以魏国现在的局面和处境,公叔痤背锅,整个魏国就乱了。
这黑锅,只能他西门豹背了。
战略没错,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