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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侯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魏国怂了,真的在秦、墨、楚的压力下,交出西河的部分城邑,用交地的方式认怂,转为弭兵非攻以喘息。
所以就在逢池会即将召开之前,赵国终于做出了决断:暗地派人表示支持魏国,大大赞同了三晋表里河山一致向外的决定。
简而言之:不要怂!秦国要西河,我在背后给你撑腰,不会趁机捅你一刀。
这边安抚了魏国,那边又派人去和楚国密谈。
大谈墨家在赵国做的种种,各国诸侯都有亡国灭种之虞,墨家势大,这时候应该合纵,以防秦、墨,否则的话等到墨家势力再扩张一些,谁人来制?
又说墨家在南海等地的经营,其速度之快,远胜于之前各国扩张殖民的时候,并说唯有合纵一策,才能够使得赵、魏、韩、齐、楚挡住秦国和墨家的扩张。
同时言外之意又对楚国瓜分郑国的事表示赞同,并且暗示楚国如果墨家真的要逼魏韩楚放出被吞并的郑国搞非攻中立国,赵国必然反对。
和楚国谈完了,又跑去和齐国谈,只说齐赵之间应该睦邻友好,否则的话墨家一旦得了齐国之地,那赵国便可以切身感受到唇亡齿寒之危。
楚国之所以没有和魏韩全面开战、趁机夺回大梁,也正是出于种种内部外部的因素考虑,其中担心墨家做大也是很大一部分,是故一拍即合。
齐国更是被墨家欺负的无处去哭,闻赵国之言也是敢动的泣涕纵横。
合纵连横之事,此时出现,实在是被墨家给逼出来的。
齐国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水平,变法未成,经历了二十多年田氏内战之后,好容易赢来的喘息之机被墨家生生打断。
齐国自是没有结盟秦国连横之思,再说也没有那个实力,纵然魏国有隐阳之败,可齐国几年前的大败元气未复、田氏内乱也还没有完全安稳。
可齐国也不敢明面上和魏韩楚赵结盟,只要结盟就是违背了当年和墨家的条约,墨家猛攻之下,齐国担心魏韩楚来不及救援。
暗地里商量的事,很多不能拿到明面上。
赵国既然选择了合纵以破坏此次弭兵,那么也就只能选择东进中山的战略。
如此一来,这一场逢池会就更加的乱。
口号喊得最响亮最大义凛然的墨家想掀桌;坐看中原大战的秦国想要西河;唯一没受波折的赵国想要合纵以得中山;新败之后知晓已无霸权的魏国想要休养生息;得到想要的城邑的楚国想要休战变法防备墨家……
唯独诸夏的千万百姓,还在盼望着这一次弭兵会可以成功,贵族们各退一步,天下无战,交相得利。
或者说,这是他们无数次失望之后的最后一次幻想。
但这是好事。若从未有过希望,又何来的失望?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逢池会(六)
数日后,逢池的这间小屋之内,争执已经到了最剧烈的程度。(全本小说网,https://。)
数天来,按说应该唱主角的墨家,一言不发,只是让那些速记员不断地记录着谈话的内容。
口舌如兵,剑拔弩张。
秦要西河,楚要大梁,魏“据理力争”,赵阴阳怪气,齐间而挑唆。
到傍晚的时候,围坐的圆桌上终于传来适的声音。
“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这次会盟,本来就该是魏楚韩墨四家唱主角,却不想秦国喧宾夺主。
等到适开口,魏击韩猷熊疑等人均不做声。
适双腿用力站起,环视四周,低声道:“我听了两日,唇枪舌剑,可我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的都是君王私利,竟无一句百姓民众之利。”
“秦夺西河,魏守西河,我只想问,百年前西河属秦吗?三十年前西河属魏吗?”
“魏夺西河,可曾有利民之策?秦要西河,可有让民众得利之法?若无,那么西河归属于秦、归属于魏,又有什么区别?”
“墨家三表之言,诸君想来也听得多了。我只问,你们所谋求的这些,能够使得民众得利富庶吗?能够使得人口增加吗?能够使得国民财富总和增加吗?若不能,皆为私利,皆为不义之争。”
秦国因为重用叛墨的缘故,对于墨家的说辞早已熟悉,只听此一句,秦使心中大喜。
暗道:“这就是墨家所谓的狗咬狗啊!如此看来,西河之争不义,魏不义,我也不义,墨家必不会管!”
秦国很明白,西河之争,此时此刻,墨家认定这是“狗咬狗”,就是对秦国最大的支持。
因为秦国不需要盟友,需要的只是没有人干涉就够,隐阳一战魏国已经露底,外强中干,击狐假文侯之虎威!
魏国却听出来另一重意思。
既然秦国占据西河没有尊从墨家的所谓三表,魏国也没有,那么两家都是不义。
在都是不义的前提下,谁先进攻谁就是引刀兵之祸,便更为不义。岂不是说,墨家支持的是西河维持现状?
然而西河归属于谁,适一点都不关心。西河是魏国的,也是秦国的,但终究是诸夏大一统的。
他只是在找个借口掀桌子而已。
面对着这些此时天下的诸侯和有权的大夫上卿,适已然是见的多了,早已不是二十多年前的青涩模样。
他暴喝一声,怒目圆睁,大声道:“我们墨家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做强盗分赃的,是来利天下万民、为天下万民谋利的!”
“这是我们的底线,若不然我们和你们这些为了谋求一己之利、谋求奉天下以养一人的王公贵族有何区别?”
“西河之事,你们只在争论归属于谁,却从无一人谈及归属之后该怎么做才能让民众得利。”
“郑国之事,你们争夺城邑,却从无一人谈及新郑城中民众的契约。”
“今日之会,为的是弭兵。可为什么弭兵?不是因为各国都打不动了不得不弭兵,而是因为弭兵之事有利于天下万民!”
“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次逢池之会,我墨家数万人之意,已经讲的清清楚楚,都在那张《报天下人书》之上。”
“郑国之事,便为其始。”
“楚国后退三舍、魏韩后退百里,恢复一年之前郑国的土地。”
“郑君可以存在,民众推选贤人为代表,共商大事。”
“土地归民众所有,分配土地,使得每个农户都有一份不可转让的足以谋生的土地。”
“法令之主体为个人,人皆有私产,工商税赋,量出为入,由民众商定。”
“推选贤人为执政之官长,制定政策法令。”
“考试选拔贤人为行政之官吏,收税修水农正之事,有才者任之。”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使人各得其所长,钧其分职,事其所喜。”
“此方为利民之举。郑之归属,我们墨家不关心,哪怕没有郑君也没什么。”
“我们关注的,是能否做到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使人各得其所长,钧其分职,事其所喜。”
“若能做到,魏楚韩齐秦谁都可以。”
“可如何做到?要做到,就必须要合于天志。怎么才算是合于天志,就要按照《报天下人书》中所说的那般做方可。”
“天下百家,诸夏百姓,谁人不盼着将来天下大同?”
“若是郑之一地都做不到,那么天下纷争,也不过是狗咬狗罢了!这一次逢池会,也不过是强盗分赃而已!”
若是二十余年前,适说这番话,怕是有杀身之祸。
可现在,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并且怒拍了一下圆桌,众人也只是不语。
这时一人站出道:“我本以为,君为墨家巨子,面对天下诸侯,必有惊人之论。却不想包藏祸心。”
“若你所言,若是郑地官吏考核选拔,岂不是选中的都是你们墨家的人?论及巫医百工君子不齿之事,墨家最是擅长!墨家巨子这番话,却难道不是在为谋墨家之私?”
他的话引来了一些贵族的哄笑,多少有些嘲弄之意。
的确,巫医百工君子不齿之事,这些年墨家确实是最擅长的,难免被贵族看不起,视之为贱学。
这番话有句句诛心,正是在骂适既要当营妓,又要标榜自己是烈女,按照这么改,岂不是郑国就是归属于墨家了?
人中也有知道墨家《尚贤》之篇的,以为适必要长篇大论反驳。
却不想适面对这个问题后,仰天大笑道:“然!就是为了墨家之私。”
“墨家秉持天志,代表庶农工商之利,墨家之私利,便是庶农工商之私利。”
“以利相合者,党也。墨家为求庶农工商天下多数人之利,并不讳言,我等就是为了谋天下庶农工商之利。”
“墨家何曾隐藏过自己的目的?难不成你今日才知?”
“我等死不旋踵、赴汤蹈火,所为何事?无非利也。只不过这利,是天下多数人之利,又有什么错?”
“难不成你们王公贵族可以求利,庶农工商便不可以求利?既然可以求利,墨家参与此番逢池之会,当然是为了谋求庶农工商之利。”
那贵族怒道:“君子朋而不党,为利而结党,丑陋至极!”
适正色曰:“大谬。”
“汝岂不闻,《书》曰: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纣之时,亿万人各异心,可谓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