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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倒怕丑了?”这话剌激了司徒,她理理云鬓,昂起头,意欲响亮回答,临开口,却期期艾艾:“他……他过几天……开……开结婚证明回……”司徒洪打断道:“不行!做这种事还能进我家门!同他断了!”听明父亲意图,司徒镇定下来:“那我只好这一辈子不结婚了。我再没脸同第二个人谈婚论嫁!”程月娥瞟丈夫一眼:“是……是呀……”司徒洪无理由反驳,咬着嘴唇想了半晌:“你真要嫁给他,我说过,三年学徒期满。先刮了再说!”程月娥很为难:“哪里开证明上医院呢?”司徒洪挺有把握回答:“这事我有办法。如今最重要的是不能出丑!”司徒洪这话说服母女俩,于是,一切听由他安排。第二天,司徒洪去女儿厂里编个理由帮她请了假,带到乡下,找个土医生做了人流。
司徒做完手术,休息一天就上班了。她有气无力拖着步子刚进厂,党委书记和女工部长找她谈话。依然动员揭发刘立言。听司徒回答立言没问题。书记开门见山地:“你不能同他再来往了!”见司徒显出惊诧,女工部长和蔼地说:“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我猜他长得漂亮,很有才华;但是,感情应建立在政治基础上。长得漂亮不能当饭吃。思想反动,越有才华对无产阶级专政危害越大……”瞧司徒似要辩解,女工部长急转直下:“起码刘立言不是党员!”书记接腔:“对呀,对呀,哪有女的是党员,男的不是,可以走到一起的?你要不是党员,我们绝不干涉同他来往!”这种观念在当时虽无明文规定,却似约定俗成。即便男团员也配不上女党员的。当然也有特例,司徒就想用父母的结合反驳,纵然母亲是先结婚,后入党,父亲毕竟是非党员。没等司徒开口,女工部长又说了:“你肯定读过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这书名很说明问题。作为一个党员,不论生命、前途包括个人生活,譬如恋爱婚姻全得由党决定。”接着,女工部长现身说法,讲自已十八岁那年到延安,就是由党组织分配给一个老红军结婚;她还举出武昌荣校,所有如花似玉的护士怎样毫不犹豫嫁给又老又残的荣誉军人。为什么能这样?她们是党员,得无条件服从组织决定!听着女工部长的雄辩,司徒无言以对。书记步步紧逼:“如果你坚持同刘立言保持关系,你就退党。那我们就不管了!”只有出现严重问题才劝其退党;退党比起脱党、开除党籍乃至叛党,性质轻不到哪里,这后果引起司徒恐慌,这恐慌唤醒她消沉的政治热情和向往。女工部长窥透她神情,趁热打铁:“你表态!”司徒终于结结巴巴说:“我……服从组织决定……”她内心尚有另种打算:督促立言尽快入党。按他的聪明灵光,只要努力,应无问题。届时,所有人没理由干涉了!
然而,一连几天,纺织厂党委找程月娥谈话,长航找司徒德平谈话,汽车公司找嫂子宋慧谈话,甚至,司徒德芳回家告知,她下放的公社书记也找她过谈话。所有谈话口径一致:如果司徒继续保持与刘立言关系,将严重影响家人前途!司徒洪理直气壮:“这该不是我硬逼你吧?得为家里人想想,尤其是德芳,你忍心让她在农村一辈子抽不上来?”
可怜的姑娘,无论如何情意绵长,无论如何坚贞不渝,无论如何深谋远虑,到底冲不破向她撒来的全社会织成的罗网!司徒只得屈服,答应同立言断绝关系。
立言正在地里挥汗如雨割小麦,接到延误一天的电报:“司徒病危 速回 父甫轩”他拿上电文请假。李树清并不知已经得手,不想准假,又觉得说不过去。嘱咐立言,只准两天就得回来。电报正是司徒拟的。纵使分手,她虑及立言难堪,不让白水中学幸灾乐祸。
立言急匆匆赶回武汉,刚落屋,就问父亲:“司徒是什么病?”刘甫轩答:“昨天她妹妹还来问你回了没有?看样子很急,我叫你妈去看,德芳又拦住说不用。”爷俩正议论,司徒德芳来了,说:“我爸爸要你快去!”讲完就走了,立言想问情况也没问成。
立言赶往双狮巷,司徒家所有人都在,唯独不见司徒。德平朝他冷淡地点下头,算是打招呼,司徒嫂子宋慧身子一背,出门而去;程月娥眼泪汪汪地瞧着他一言不发;德芳素日“哥哥前,哥哥后”喊得亲亲热热,同时沏上茶,这天撇撇嘴上了暗楼。倒是司徒洪笑咪咪,给他递上一杯茶。立言正要问司徒得什么病、住在哪家医院?司徒洪告诉:“芬子没生病。是我想向你谈谈最近我家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说着,绘声绘色、详详细细讲述立言给他一家带来的祸害。最后说:“芬子也想通了,决心不再与你来往了。她是担心你在学校不好做人,特地让你请假回来作个了断。你看,我们办事还是通情达理的吧?”
立言万没料到会如此无孔不入地整治他。他不怀疑司徒洪所说事实。但,仍要求同司徒当面谈谈。司徒洪爽快地答应了,说:“德芳说你回了,我就给芬子打过电话,让她请假同你见个面。我还买了好多菜,就在这里吃晚饭。”立言惨然一笑,叹口气,摇摇头。程月娥瞧立言这般难过,抹着眼泪安慰:“可怜芬子几天没吃,你也别……伢呐,只当结了婚,又离了……”最后一句话显然不妥,司徒洪恶狠狠瞪了老婆一眼。随即再三表白:“开始,我是顾虑你们两地分居……等我想通,又出这些事儿……这就怪不上做老人的了啊!”立言已经悟出,这次是重演他与继瑛的爱情悲剧。确实怪不上司徒洪。于是说:“叔叔,我没怪你老人家。是我命不好,还连累你家怄气……”正说着,司徒回了。
只几天功夫,她消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形销骨立,大眼廓落,脸上红晕褪尽,容颜惨淡。她朝他凄凉一笑。立言的心都要碎了,鼻子一酸,几乎哭出来;声音哽咽地问:“你……你,好吗?”司徒强忍泪水,无言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背过身,对着墙抹眼泪。程月娥颤巍巍背身放倒在床,捂嘴呜咽。司徒洪的眼睛也红了:“你……你俩外面去……去谈吧……”
司徒掏手帕边拭眼泪,边强打精神说:“立言,你,先去龙王庙江边……我就来……”
立言出司徒家神智恍惚,在巷子口几乎与缺牙石狮子撞个满怀;右胳膊生生地疼也顾不上,一路揉着右胳膊挨到龙王庙。
龙王庙是长江汉水交汇处,清乾隆年间,有人在岸边修了座大庙,祈求龙王佑护,免遭水灾。1930年修筑马路,这庙被拆除,然,斯名仍在,令人想其仿佛。进入堤口,有片美丽江滩。自司徒洪不许两人来往,立言与司徒常在这儿幽会。
平素呈黄铜色的长江在晚霞映照下泛出深红,仿若凝固的浓稠血污。大约历经几千年,流程上万里,积累太多,茫茫无边,无尽无了。深重、滞涩而幽远。脚下的汉水本应泾渭分明地清澄碧绿,也洇作片片殷红。对岸的山峦,如同硕大无朋、缩了头儿的绿毛乌龟,神态忧伤。隔着苍茫烟波,蛇山隐隐约约,分外诡秘……
其实,听司徒洪讲过“变故”,他并无什么可说,只想见司徒最后一面,作最后交谈。
司徒终于来了,她是背着军包小跑着来的。一见面,她抓住他的手,啜泣起来:“立言,你骂我吧,我对不起你……我说话没算话……我实在没办法……你……只当我死了……我真恨不能死掉啊!”这番话教立言将准备要说的一切吞转去,轻轻拍着她手背安慰道:“我不怪你。连你爸也不怪。你爸全对我讲了。他们……当官的……作为一股社会力量,太强大了……平民百姓是违拗不了的!”司徒迷惘地:“可是……可是,我俩并未妨碍谁呀!就算你得罪白水中学一些人,没得罪我们厂里……”立言冷峭地:“都属既得利益集团,好恶必然一致!”这话让两人一时无语。
薄暮里,一对对恋人相依相偎,欢声笑语,使得即将分手的两位情侣更其沉郁、感伤、悲戚;往日,他俩不也是满怀幸福,无忧无虑?那刻,江滩风景如画,浪漫温馨,两人曾有过多少憧憬,有过多少甜蜜,有过多少温情,度过多少美妙时光啊,如今想来,一切那么遥远,不可捉摸,恍若隔世!
江风送来喑哑的轮船汽笛声,如梦呓含糊不清,气氛更其压抑。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星星一颗颗从空中闪出。但是,不见月亮。船灯散射,就像模糊泪眼。风,竟然有点凉。司徒不禁打个寒颤。立言关切地:“你要注意身体。简直消瘦得……”他感到嗓子发涩,说不下去。司徒的泪水又涌出来:“我这辈子不会结婚了,再也没有幸福了!”立言掏出手帕给她揩眼泪,像兄长慰藉小妹妹:“别说傻话。你会有幸福的,而且应该比常人更幸福!”司徒抖抖索索打开军书包,拿出大扎捆好信件:“立言,这是你写给我的信,相片也在里面。我还给你。我……我怕看见伤……伤心……至于我的信和相片,你烧掉也好,留着做纪念也好,随你……忘了我吧!过去的那个司徒德芬已经死了!”
立言知道最后分别的时刻来临。接过信,拍拍她:“时间不早了,明天你还得上班。又怕你爸担心……你……回去吧!”司徒望他一眼,泪眼晶莹,似乎不忍骤然离去,捂住脸,低声悲泣:“你……切莫再……任性、固执,倔强了啊!”立言连连催促:“快回吧,免得你爸盼望!”说着,将她推送到防水堤口。一路,司徒踉踉跄跄,脚步滞重。
司徒到底走了,带着他的一个梦幻走了,带着他的一片纯情走了;走时,仿佛在夜暗中一步一回头……
十、那就省了许多麻烦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二年,经过1968年底清队“捅马蜂窝”、1969年中央学习班、1970年——1972年全国性清理5?16,加之各省深文周纳,罗织罪名,譬如湖南对省无联、贵州对解冻社、启蒙社,湖北对北决扬等等造反派大加挞伐,七年间,精英阶层给崛起于平民的叛逆者予以毁灭性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