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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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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回厂。按其民愤回去必然成了批判对象,不由悻悻地嘀咕:“搞得正上劲怎么抽跳呢?”抽跳,江城俚语,即抽去跳板,令人上了船下不来。内心里,关必升恨不得骂李卫东临阵脱逃!李卫东瞅出大家或疑惑或不满,解释道:“这不是抽跳。再不能犯错误了,必须按中央文件办事啊!”关必升咽住一会,随即反问:“好,就算不翻七?二O的案,总不能眼睁睁看人家爬上去补台,随后整我们吧?”岂知,李卫东一笑,用句打麻将的话回答:“庄家轮流坐呀!”这更教关必升气不打一处来,他用眼四处扫扫,向其他人求援。毕竟冯世红老道:“李书记的意思就是韩书记所叮嘱:静观其变。从省里到基层,握实权的位置早安排满我们的人,就像坐公共汽车,座位没空的了。只要不犯错误,未必把我们拉起来?第一步要保存自已,第二步才求发展嘛!对方的王华珍不就按兵不动了?我们政治经验还不如一个护士?”董南生自始至终没发言,听老冯这般解说,想想也对,胡厚民不就按个工会副主任闲职?于是,干脆不吭声了。关必升起初打算学严经天一类当权派那样,装病往医院一躺。既可躲避群众批判,也可向上面施压,真出纰漏还可嫁祸于人。但关必升好动不好静,带着彭爱洲十几号人继续写大字报对着干。李卫东虽然回厂与文子风周旋、套近乎;社会上动向一直密切关注,时时通过电话提醒关必升等人只可搞骚扰战术,“打横炮”予以牵制,绝不能太出格。弄得不好扯了葫芦动了根,又会牵连一大片。他甚至借用“路线斗争引导对方犯错误”一语,指示同伴们该采取的举措。
果然,鲁莽的谢妙福北上受挫回汉后,让拖急了;一会冲省委,一会进驻省一招,自已将自已搞得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十分被动!谢妙福已被刚下发的经毛主席圈阅的中央21号文件套上了,必败无疑!同时,他从严经天处得知省委有关补台的9号文件上了印刷机又撤下了。李卫东很得意自已政治上远见和策略,要继瑛写信志鲲告知武汉形势的微妙变化。对于这场运动,李卫东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害怕造反派重新崛起,影响自已政治前途;另一方面担心女婿再犯错误,因而,每每客观地写信报告武汉的运动形势。然而,以他的文化程度,自然难以写清。最初,想请保国、志鹏代笔。保国瓮声瓮气回绝道:“我说过,永远不掺和什么运动!何况还要准备考大学。”志鹏却是越来越像个小孩,整天捉虫子蝴蝶,侍弄树木花草,简直不可信。于是,让女儿捉刀。
以往,李卫东的口气比较客观,有段时间,他还焦虑地关切任爱生问题的解决。任爱生解脱,陈爱华就解脱。今天,显然有些幸灾乐祸,继瑛不由奇怪:“爸,你是让志鲲按武汉的策略办理,引导栗阳造反派犯错误?”李卫东猛省有点得意忘形。他明白女儿担心千里之外的刘立言;赶紧换作平和语气:“不是,不是。爸只是通报运动走向。你知道,志鲲现在是县委主要领导,光凭上面文件有时跟不上形势的。”听见“志鲲”两个字,本来坐在地板上堆积木的小红,爬起身,扑向继瑛,伸着藕节般手臂:“妈妈,爸……要!”女娃长得像继红:圆脸大眼睛,一笑一对水窝,小天使般灿烂。李卫东特别喜欢这外孙女,一把抱过来高擎起要她喊外公。不防,小红揪住他鼻子使劲拧:“坏,舅舅好。不要!爸,要!”李卫东开怀大笑了:“外公好,外公买糖糖小红吃!”小姑娘却一个劲嚷:“外公坏,糖不要,爸要,爸要!”继瑛见女儿闹个不停,把书桌上嵌有志鲲像片的相框递给她。小红捧着相框亲个不停,又让外公亲,总算安静了。继瑛趁空疾书,不过十分钟写完信。李卫东虽说不能写,看文章倒很在行。见字里行间夹有“多栽花,少栽刺”“恨人必穷,恨土必富”之类谚语,笑笑,反正要说的事实说清了,揣进口袋拿去邮局发了。
实际上,志鲲不可能受任何人影响。他是个很有主张且见解独到的人。他已然看出,大部分国家机器由大老粗掌握着。这些人不说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现代科技文化,连字也识不得几个,哪有水平管理这么大的国家?论打仗,那是他们运气好,逢上如今现代化战争,仅凭不怕死有几多死不了?这些人思想素质也低下,目光短浅,当年只是求生存,找出路,瞎猫子碰死老鼠,投奔共产党坐了天下。认为是拎着脑袋换来官阶,作威作福,理直气壮。还要子子孙孙世袭下去。“蜕化变质”都算恭维了,本质就是如此。他们唯一的能力是照本宣科,上传下达,甚至连这点也大打折扣;唯一的优点是听话。没有分辨能力,听话,会听正确的,也会听错误的指示。一旦中央出修正主义,苏联的悲剧定当重演。主席换掉这批人是势所必然。看来,老爸当时参加革干联发表的一番见解是对的。但,正如马列主义常识认定的,真理往前走一步就是谬误。他没把握住度。毕其功于一役显然是不可能的。统统换掉旧的国家机器,岂非要停摆?即使全换上新的零部件,并不能保证个个合格,况且有磨合期嘛!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逐步新陈代谢,吐故纳新。这也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运动不断的原因所在。作为自已身份,在造反派看来,是既得利益集团里一份子;在老干部看来,是所谓新生力量。处境尴尬,难免吃夹糖饼子,为两边不容;如果玩得圆泛,左右逢源。可得到老一排实力派支持,可凭借群众拥护跃居历史潮流峰巅。这是个乱世出英雄的年代啊!
志鲲经过这番掂量,没盲目跟风,也未显出冥顽不灵。他雷厉风行,有声有色,变化万端,出人意表,屡有创新却不失原则。操作栗阳运动,恰到好处,几乎达到艺术境界。
八月,毛泽东发出指示:文化革命已经八年,全党全军全国,以安定团结为好。华大为舒口气:“志鲲让孙麻子担任县双批办主任,佘瞎子担任文教卫双批办主任,只算封了两个弼马温!”佘永太最后连弼马温也不当,回医院坐诊去。孙长学显出迷惘:“搞得正上劲,怎么突然刹车呢?”最着急的是聂大平、高松,这意味政策又落实不了,仍旧困顿蒿里,忍饥挨饿;与孙长学嘀咕半宿,还要坚持搞,至少落实政策。立言说:“这次的指示同当年‘现在有可能轮到小将们犯错误’的警诫相仿佛,搞得不好成了破坏安定团结啊!毛主席发这个指示,估计来个缓冲,进行战略调整。”高松抢白道:“你虽说受到开除留用处分,每月多少有三十几元,当然不急!”那口气,仿佛运动发生周折是立言造成的。实则,立言比他还要焦急,无论政治、前途、经济、个人婚姻乃至对家庭影响——立孝一直在农村召不回城里,很大程度上因为他的缘故……他实在难以明言,只是苦笑。孙长学为他岳父一家受牵连下放农村也着急,见内部出现分歧,决定同立言到省城武汉瞧瞧形势,向省里头头讨主意。
这天,立功在前房同杜小蓉、李保国划拳喝酒,见哥哥带个客人回,赶紧拖板凳拿杯筷,请他俩入座共享杜康之乐。酒席筵前,立言将孙长学和立功三人互作介绍后,单刀直入打听武汉批林批孔形势。保国说:“我只想上政法学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导师书。”立功举酒朝孙长学一敬,仰脖子干了,而后抹抹嘴:“哥,这些事莫问我。现在我只对杯中物有兴趣,其他一概不知!”说着,把小蓉拍拍:“要问,问我这反潮流的蓉妹子!”小蓉搡立功一下,双手一摊:“我也是水牛掉到井里,有劲使不出!”瞅来客显出失望,安慰道:“这样,晚上我带你们见胡头去,听听消息!”立言解释:“胡头就是胡厚民呀!”孙长学一听高兴了:“那好,那好!”说着,捋捋袖子同立功、保国、小蓉轮番划拳、打杠子老虎。这顿酒直喝到刘甫轩、刘袁氏收摊回家做好晚饭才算尽兴而散。
华灯初上,汉正街依然熙熙攘攘,笑语喧哗。光影恍惚中,飞檐斗拱、马头墙、楼外楼格外凝重庄严。孙长学不由惊叹:“简直像置身神话境界啊!”立言说:“要不是刘丰七一年把铺砌的麻条石撬走,浇上柏油路面,更有情调呢!”孙长学怅怅然:“不学无术!”小蓉鄙夷地:“这些人除了杀人整人,懂什么,能干出什么好事?!”孙长学笑了:“杜姐概括得好,极精辟!”立言手一挥:“俱往矣,数*人物还看今朝!”
三个人说说笑笑,不一会来到居仁门。小蓉领两人过中山大道,在集贤村迷宫般小街小巷里穿来穿去,一路尽是板皮房、烂砖墙。不唯孙长学,连立言都不相信鼎鼎大名的胡厚民会蜗居这贫民窟里。小蓉解释:“二胡当上市总工会副主任,当权派是要分房子给他。二胡婉言谢绝了。这就是造反派的思想品质!”立言说:“哪是分房?是想将他和群众隔离开来!即便不是这意图,老胡也不会去住。那简直是自已从水里跳作涸辙之鱼。”
小蓉本来迷失方位,经立言话儿提醒,瞅见夜暗中有栋板皮房前坐满人,“啧”一声:“就是那家嘛!”果不其然,走近前时,胡秀娟首先迎着小蓉,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略微寒暄,小蓉说要找二胡,径直进门。堂屋里也挤满人。穿过狭窄甬道,在后面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里,胡厚民正同几个人谈话。一见小蓉站在门口,胡厚民笑着问:“反潮流闯将,什么风把你吹到茅舍呀?”姑娘手一扬:“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着朝后一指:“栗阳县革委会副主任孙……孙……”孙长学见她叫不出名字,自报家门:“孙大麻子!”这回答引得哄堂大笑。胡厚民见孙长学性情豪爽,并不忌讳生理缺陷,玩笑道:“*让麻子大出风头。山东有王效禹王大麻子,武汉有陈大麻子,襄樊是张大麻子,栗阳又来个孙大麻子!”人们更加乐不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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