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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袁氏问胡荷花,是不是志鹏要结婚了?得到的答复是,有美国人要来。如此兴师动众,大兴土木,大伙猜测,肯定是个高贵阔绰的美国佬莅临。说不定还是位政要呢!
十天后,志鲲、志鹏陪同一位西装革履、打条铁红领带的老头,前呼后拥进了汉正街。大兴隆巷居民见了,未免有些失望。左家鱼贩子悄声问胡荷花:“不是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嘛。明明是个中国老头,怎么吹成美国人?”胡荷花答道:“是我女婿的小舅舅呀,谁晓得为什么说成美国人!”丫丫告诉道:“继瑛姐说,石干云舅舅入了美国籍——”
石干云又瘦又高,仿佛真像他那名字,伸手便可以抓住云彩。年轻时,笃定是位帅哥。浓眉大眼,有两根寿眉长达寸许,和着步伐,一走一飘。从他面相依稀可以想像石月琴的影子。他是石中松的第三个孩子。上面,依次是哥哥石遏云、姐姐石月琴。原在香港经商的石干云,已移民美国,开有一家医院。另在哥伦比亚买下一座农场。石中松逝世不久,石遏云死于台湾孙立人一案。石干云这次回来,既是认亲,也是寻根。
站在麻石门楼前,他左瞄瞄,右瞅瞅,而后,双手像是搂抱般轻轻地抚摸麻石门框,笑着自言自语地:“终于回了,我终于回了啊!”
石干云两年前就写信*中央*部,寻找姐姐石月琴。等了好久,才得到答复:石月琴同志,在*中受四人帮*,不幸去世……他伤心之余,推想,姐姐必定留有孩子,也是自家亲骨肉啊,再则,老父亲临终前,千叮咛,万嘱托,一定回汉正街看看石家院子还在不在?如果在,不管什么情况,想方设法保留住。那里有他最后的梦想。于是,石干云给北京写了第二封信。这次,很快给他一个惊喜。武汉市委*部告知,石月琴同志生有两子,大儿子叫陈志鲲,是党的高级干部,现在党校学习。小儿子叫陈志鹏,为电子元件厂干部。并且,两人现今就住在石家院子!隔天,他又接到石家院子的来信,字迹娟秀,语言亲切,告诉他,陈志鲲已接到调来武汉市的调令,马上回来。这里先向小舅舅、舅爷爷致以问候……落款是大外甥媳妇李继瑛、小外甥志鹏、孙女小红。
得到喜讯,正准备启程回国,6?4*发生了。石干云只好按捺强烈的思亲之情,推辞成行日期。唯靠书信往来传递亲情。今天,他终于回了!
进门时,石干云在照壁前驻足伫立,看着大红“福”字和四角金色蝙蝠,连说:“还在,还在!”伸手一摸惊诧了:“这蝙蝠怎么变成铜质的?”志鹏笑着回答:“听市委*部来人讲,您给中央写信时,特别问起照壁。*中,原来泥塑的图案刮掉了,写上毛主席题词‘为人民服务’。*部要求恢复原貌。我就在厂里机务车间托人用铜斫了四只蝙蝠……”石干云连连称赞武汉市政府想得周到,志鹏事情做得漂亮。
保国跟随一起听见,暗暗好笑。他对改革开放出现的社会现象很不满。因而,继瑛要他参加接待,他回答:“我与老头子八杆子搭不上呢!”继瑛劝道:“老人家喜欢热闹。人气旺些嘛!”他“嗯”了声,准备届时开溜。岂知,法院院长前一天通知他第二天不必上班,好好参与接待外宾,事后还要听取汇报。这样,不得不出席了。心里却咕噜:这不是崇洋媚外是什么?还只是个假洋鬼子呢!这会,听志鹏谈起照壁,更觉得真正复旧了!有段时间,他与志鹏很合得来。从政法学院毕业归来,发觉这小兄弟变得故弄玄虚起来。嘴里总挂些外国人名字,时不时夹上两句英语。正如毛主席形容的,好像*主义不行时了。
保国是个老实人,他对改革的意见并非李卫东、冯世红,更不像董南生那样,潜意识里夹杂个人利害。当然,李卫东与冯世红、董南生也不尽相同,他不似后两位否定一切,能辩证地看问题。保国则完全从*主义原则观察一切,分析一切,评判一切。况复,比一般人深入社会实际生活,理性和感性相结合。譬如,舆论总夸汉正街是改革开放窗口,个体户精明能干。屁!都不是偷税漏税发的财!就这样允许少数人富起来?后来办案时,又发现个体户只当了借箭的草船,真正大发横财的是官倒、皮包公司、有权势作支撑的承包人。他们肆无忌惮化公为私,侵吞国有资产,成了新兴资产阶级!难怪老百姓感慨:“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变成解放前!”当然,他也不允许毛毛那样,反对共产党,制造*。毛毛去了美国,信中常问起父亲。保国从不理会。只一次,回了封堪称可上吉尼斯大全的短信:“我没你这儿子!”种种事实证明,李保国是位正统而坚定的*主义者。因而,这天充当的角色有点悲喜剧味道。而他父亲李卫东则带点受宠若惊且又惶惑心情。
石干云自然不了解陪伴人的复杂心态,过天井、穿堂屋、又过天井到后花园。走一路,笑一路,夸一路:“好,好,好,一切都是原样,一切都没变!”闻到幽微甜蜜的槐花香,他不禁抬头望着枝梢,深情地回忆:“那时,每逢这个季节,奶奶都会用米粉蒸槐花做菜,可香了!我总同你妈抢着吃呢!”所有人笑了,连保国也笑了。对石月琴,保国还是敬重而怀念的。石干云走到水池边假山石旁,看见紫薇花开得正盛,不由来了雅兴,吟道:“花如解语应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保国鬼使神差地插话:“要在过去,凭这两句就是右派、反革命!”大伙认为是反讽荒唐的极左年代,轰地笑了。杜干云又来一句:“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啊!”志鲲说:“这就是毛主席讲的,让人说话垮不了台。不让说话,难免有一天会垮台!”保国咕噜道:“未必6?4的*份子也让他们胡说八道?”
继瑛知道弟弟的倔脾气又来了,岔开道:“小舅,您的古文水平真高啊!”
“哈哈,本来我在香港大学读中文系,你外公硬要我弃文经商嘛!”
“小舅,您以后可得教我古文。有时,读起《诗经》和古诗词,还有《汜胜之书》《齐民要术》,往往一知半解!”
“嗬,《汜胜之书》《齐民要术》是两本古代农书。你看那些做什么?”
“志鹏哪,从小喜欢花鸟虫鱼,有时还向我问些医学上问题,他想研究生态呢!”
“生态学是门涉及面极广、新兴而古老的科学,所以要从古代文献中寻找资料嘛。”
“如果有这种志向,干脆同我去美洲。那里热带雨林是全球最大生命基因库!”
“真的?太好了!小舅,继瑛姐对心尖瓣膜有独到见解,可惜国内设备、资料限制她的发展。您把她也带到美国吧?”
“不成问题。只看志鲲离不离得了?”
“能去深造是好事嘛,我没意见。小红怎么办?”
“小红我带走。好让你一心一意干大事呀!”
“太好啦,妈,反正他成天不落屋!我们和叔叔去美国,把爸爸一个人丢下!”
说着,笑着,围着园子逛了一圈,再上二楼。石干云每个房间瞧过,评过,方始坐下品尝胡荷花沏的铁观音。而后,招招手,让随行人员拿出礼物送给亲戚们。无非是衣服呀,首饰之类。只有志鲲的不同别人,是幅唐朝虞世南临王羲之《兰亭集序》:“我看你儒雅*,就不以俗物相赠了!”有见识者惊叹道:“上面有苏东坡、黄庭坚……嗬,还有董其昌的鉴定题跋呢!乖乖,只怕值好几十万元啊!”石干云笑道:“花五十万美元,从一位新加坡华人手上买的。”李卫东伸下舌头:“9?5比1,合人民币近五百万呢!”志鲲矜持地一笑:“谢谢小舅了。有些事是不能用钱衡量的。我喜欢虞世南。他并非仰仗出身贵族,而是靠自已才华受唐太宗赏识,得以青云直上!”
闲谈一会,*部工作人员对志鲲说:“陈书记,该进午餐了。酒席已在大中华安排好了。主菜是清蒸武昌鱼。午餐后,请石先生游览黄鹤楼……”
所谓武昌鱼,以鲜活的樊口鳊鱼为主料,配以火腿、冬菇、冬笋、鸡汤等十多种辅料清蒸。欠火则生,过火则老。调料要一次投准,造形方始生动美观。清蒸出笼,肉嫩汤鲜,清香扑鼻,色香味俱佳。自毛泽东《水调歌头?游泳》里写道:“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武昌鱼蜚声中外,美食家纷至沓来,品尝之后,交口称誉。石干云慕名久矣。
“好,好,食武昌鱼,游江南三大名楼第一楼,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只是,黄鹤楼向为骚人墨客吟诵歌唱胜地。老朽无才,岂不愧对?”
“小舅,我推荐一个人,为您助兴。说起来也算我家亲戚,就是继瑛远房表哥刘立言。”
这样,立言也被拉着一同去了大中华。石干云见立言一表人材,谈吐不凡,自然高兴。
酒席筵前,话题从鄂中名菜说到鄂中名胜。立言说,其实汉正街也可视作名胜呢。一位哲人讲,当诗歌缄默时,建筑物还在讲话。一栋房子就是一部编年史!汉正街有多少房子,有多少故事啊!石干云叩着桌沿连连叫绝:“妙,妙,妙,妙极了!所以,我们石家院子,一定得好好保存。它见证了辛亥革命以来的历史呢!”
“可是,市里决定汉正街要进行旧城改造。大兴隆巷肯定要拆……”
“什么时候?哪就太可惜了呀!”
“还没定。准备公开招标嘛。”
“小舅,如果您要揽下这项目,由您规划。不就可以保留下大兴隆巷?说实在的,石家院子、表叔家,包括我们家原来房屋,都是汉正街上特殊的象征和符号啊!”
“立言这建议好!我卖掉医院和农场也要竞标!”
石老头的豪气让所有在座人钦佩不已。实际上,市委*部如此高规格接待他,不光从政治影响着眼,更大程度是瞅准老头的荷包,想引资呢。然而,事后,这番闲谈成了志鲲的罪状。保国认为,是志鲲、石干云和立言早就商定的一个阴谋!
酒足饭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