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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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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普查,主任同户籍找过杨老头一趟。满屋乌烟瘴气。桌上笔墨纸砚一团乱。地板上尽是碎纸片、空烟盒、香烟头,有两碗没吃完的方便面长出白毛霉,气味很难闻。因他是本地口音,又出示工作证,主任同户籍只嘱咐香烟头莫乱丢,小心火星;问明户口所在地,给登上记,就赶紧退了出来。那屋子实在站不住人。居委会主任能提供的就只这些。管他是不是杨卫东,是不是老街坊,先去拜访一下再说。
怡和里六号住着三家。楼上楼下房产分属两兄弟。楼上的弟弟在外地工作,房租一年一收,租给杨老头和一户外来商贩。楼下为房东哥哥住着。同屋里人都抱怨老头邋遢,不讲卫生,房里总有股怪气味。近一年里,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外出游逛了,吃的东西也不收拾,老鼠在房里打架,闹得不安宁……
我吩咐技术人员小胡设法打开房门。顿时,一股恶臭和酸腐气扑面而来,将人熏得直想呕吐。同时,几十只受惊扰的老鼠夺门而出,如开闸洪水,差点将我撞倒;房里另有数不清的老鼠、蟑螂,钻的钻板壁,爬的爬屋梁,满屋奔突;苍蝇成阵地嗡嗡乱飞。如万花筒转动,叫人眼花缭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虽是正午,光线微弱。小胡打开日光灯,屋内一片狼藉,唯窗边挂幅国画,光彩照人。画上穿军装、戴红卫兵袖标、胸前捧本“红宝书”、背后背把小提琴的年轻姑娘,笑容灿烂。姑娘长眉大眼,几绺秀发从军帽露出,清纯稚气,十分美丽。画上题词龙飞凤舞,笔锋颇见功力:“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戊戍春 杨悼珠”
房间不大,一扇夹板隔成两半。临窗处,只有一桌、一椅、一竹制书架;桌上有台九寸黑白电视。另一半,想必算卧室。小胡刚刚伸头往里面瞅一眼,“啊”地惊叫一声,连退几步,脚被两只空盒一绊,差点仰面倒地。我问发现什么?他捂着鼻子,眼里充满恐惧,只用手朝里指,干呕着,说不出话来。
我急步上前去看,里间单人床上直挺挺躺具死尸:头颅已被老鼠啃成骷髅。蟑螂、拖尾巴肥蛆在眼眶、口腔里钻进钻出,爬去爬来;死者衣服咬烂蛀破了,拱动的蛆虫像床白色被子盖在身上,手和脚露出惨白的骨头。两只小老鼠从腹腔里探出脑袋,眼珠轱碌碌转,惊诧地打量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床头有只倒空的安眠药瓶。景象凄惨而恐怖,令人作呕。
尽管这样,我仍认出,死者就是老街坊。经勘验,死于一年前。
我们在房间里找到一本日记,里面夹封信;展开一看,这信居然是写给我的。

杜队长:我料定你迟早会找上门来。当你找到我,虽然已不能开口讲话,你的工作也算完成了。但是,未必能解开所有迷团。
在江滩的两年,我们结下忘年友谊。我既尊重更羡慕你。你睿智、敏捷、富于思辩,尤其是赶上一个好时代。仅仅为这些,我应该对你讲讲自已的故事。
三十七年前,我有个高中时代女同学,叫司马骊珠……
(看到世妹名字,立言心里不由一格登,虽说姓氏不一样,也是复姓呢,未必跃进是影射她?怪道南宫教授联想到失踪三十多年的女儿呢。天啊!怎么扯上骊珠呀!但愿她不要与凶残的故事有关……这么一想,立言心情急切地朝下读了。)
……还有个男同学叫陈援朝,*中,改名陈东彪。我们三家父母同在一所大学工作,不是高级知识分子就是革命干部。三人自小同住一个大院,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学,友情真挚而深厚;我和骊珠尤其相笃,用青梅竹马形容,再恰当不过。
*爆发,初期,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我们一道抄五类份子的家,游斗地主资本家。那时,心地单纯,满怀理想。一心投入反修防修的政治运动。骊珠连亲生父亲司马教授也批判。岂料,烈火随后烧到我和陈东彪父母头上——那时的干部哪像现今一些*分子肆无忌惮,恬不知耻?即便这样,我的父母在劫难逃。毋庸讳言,我们内心出现过迷惘和怨尤,不理解。然而,还是怀着一片赤诚,甚至带点愚忠投入那场严酷的革命!
未几,我和陈东彪与骊珠观点发生分歧。陈东彪同我是一派,骊珠所在的组织属另一派。但是,我希望像国共两党某些领导人物,尽管政见不同,友谊长在。骊珠脾气很倔,声称:“道不同不相与谋”,连话也不愿同我讲。在大院相遇,头发一甩,扬长而去。骊珠是他们那组织的宣传部长,她的演讲和文章很有煽动力,常将人们感动得热泪盈眶。这让我们组织几个头头又气又恨又怕。陈东彪尤其耿耿于怀,据说,陈东彪父亲被揪,主要因为骊珠一篇大字报像重磅炸弹轰倒的。“勤务组”会议决定,在五月十六日,“五一六”通知发表两周年这天,由陈东彪带队,摧毁对方总部。我虽然是一号勤务员,唯恐被斥为“老机”、“老右”,在会上也举了手。我担心骊珠受伤害,会后,瞅她回家,从她家门下丢进一封信,告诉:有场急风暴雨来临,你要避一避。我的笔迹她肯定认识。尽管没有透露整个计划,也没讲明具体日期,她必定猜出了。当我们兴师动众,突袭进他们总部,只是一座空楼。陈东彪身先士卒冲进房里,中了越南式竹尖桩,差点做了绝育手术。
后来,内线探明,是骊珠猜测到我们的行动,提前撤离。陈东彪勃然大怒,扬言要抓内奸,要改选勤务组。但,其他几个头头不买账。他的“政变”未遂。不久,陈东彪又得到情报,要趁骊珠他们开“江畔会议”,一网打尽。他假装征求我的意见。我看穿是一石二鸟之计,点头同意。依旧让他去指挥。
市革委会筹备组核心小组副组长辛书记对我透露过,进入革委会常委一级,青年学生名额有限。军代表张师长要在骊珠、我们和辛*三派中挑两名人选。辛书记是辛*的父亲,老市委书记。辛*也住在我们一个大院,也很熟;不过,他比我和骊珠、陈东彪大一岁,大学里高一届。看来,辛*入选,他父亲会暗中帮忙;但,张师长对他印象不大好。也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呢。最坏设想,我入选概率应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然而,加上陈东彪就只有百分之一十五了!内心巴不得陈东彪为我火中取栗。或者中了对方埋伏,假人之手除掉内部竞争对手;或者一鼓荡平对立派,扫清我进入革委会障碍。
我万没料到,这是老谋深算的当权派,对年轻造反者搞的“二桃杀三士”的分化瓦解计策。更没料到,陈东彪背着我,策划一个十分残忍歹毒的处置方法。事后,有人透露,他们将骊珠及其作战部长活活埋进江边预先砌好的水泥地槽。然后,做个带水泥墩的语录牌,大书列宁名言:“敌人不投降,就要他灭亡!”含意是,路线斗争你死我活。对抗革命路线理应万劫不复;并且,一经砌上革命导师语录牌,谁要去拆,就是十恶不赦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现在听来,显然荒唐。在那个年代,真叫颇具匠心,理直气壮呢!
我初始不信。跑到江边看,果真有座崭新语录牌。我趴在地下喊骊珠,喉咙喊哑也没回音;用手摇撼语录牌,马上有人近前以怀疑眼光打量,质问我想干什么?我支吾其词,边搪塞边开溜;只怕稍稍延迟,让满怀革命义愤的路人砸成肉酱。我还猜测,是陈东彪做圈套,骊珠根本不在里面。故意放风等我去扒掉语录牌,揪住辫子,干掉我,趁机夺权。
没两天,我落实骊珠的确让他们活埋在语录牌下,痛不欲生。感觉是我害了她。我这才发现,所有一切尽为虚幻;在内心,真正第一重要的是骊珠啊!
我决计为她报仇。我先找辛*,吞吞吐吐说了搞掉陈东彪的意思。料定他会齐心合力。因为陈东彪父亲当市长时,一直与辛书记闹矛盾;运动中,陈东彪炮打过辛书记,与辛*势不两立。辛*很同意“倒陈”。不过,他认为他出面不好;况且,现在都算一条线。不如请骊珠那边的人合适些。事成之后,也不会遭受怀疑。
于是,我加入对立派行列,密谋周全的报复计划。一个风狂雨骤夜晚,我料定陈东彪一伙照例又要饮酒作乐,提前在酒瓶里投放安眠药。然后,我去辛*那里下象棋。这样,一切与我不相干。果然,陈东彪几个喝了酒就迷倒了。对立派的人将三个凶手捆住活埋在水泥墩前,祭奠骊珠英灵。由于人命关天,我们个个守口如瓶。虽经多次运动,瞒得严严实实,无人知晓。现在想来,真正愚不可及!并且,风闻所有一切是辛家父子安排的。我发觉无论死去的,活着的,甚至造反的,保守的,都上了人家的当!怎么那般聪明的人,自我膨胀之下,为了几句毫不相干的话,为了什么“权力”,变得恁般阴险、毒辣、凶残!当着宇宙膨胀至极,燃烧殆尽,一切陷入无边黑暗,所有人为的东西算得什么啊!一个人若是活着时,让别人幸福,同时,自已也幸福,不就是件很惬意的事么?!
然而,我悟透这点,已经太晚了!自骊珠死后,我觉得自已只算行尸走肉。唯一的愿望是再见她一面。我却没有勇气讲出真相,更不敢触动鲜红如血的语录牌。我只感觉,骊珠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我就等呀等呀;后来干脆搬到江边居住,日日守护她的亡灵。
本来,我原名杨汉生,*中改名杨卫东。搬来江边,改名杨悼珠以寄托深切的哀思。
三十多年里,每逢忌日,我都要给她献上一束洁白的栀子花。今天,我终于见到日思暮想的意中人。可是,猛然瞅到两具尸骨,竟然使我一时分辨不出谁是当年那个美丽天真的姑娘了!最终,总算从我送给她的那双鞋头破裂的军用皮靴认出骊珠。想象当年埋进那刻,她如何怀着悸怖迸力挣扎求生,却到底没挣脱死亡。我浑身颤栗,毛发倒竖!罪孽啊!
附带说一句,机关算尽的辛*也没落到好下场。他固然用计除掉所有竞争对手,如愿以偿登上市委书记宝座;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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