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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久,临街小房搬进一对新婚夫妻,男的是警察。刘甫轩直犯嘀咕:“是不是有意安排监督我们的?”刘袁氏笑了:“鬼话!看人家那厚道样子也不像呀!”立功也觉得老头子疑心可笑:“人家早出晚归,忙自已的都忙不过来,监督什么呢?”
立功当年读技校,*爆发,已在工厂当上工人。他与立言长得很相像,只比哥哥显得黝黑而壮实。乍接触,性格内向;其实,热烈、机敏、幽默。成天穿套油腻腻工作服,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样儿。有时,像个顽皮的大孩子。一天,他剪指甲剪得好好地,突然收起剪刀,颇为惋惜地:“咳,剪糟塌了!还有四个指甲留着。开会时,慢慢修理!”立孝抠他一句:“二哥,你思想怎么这样落后呀,开会不好好听,专门蓄着指甲消磨时间!”立功嘴一歪,笑道:“总不是那些狗皮膏药!背都背得出来!”
“横扫”那阵,进商店、乘公交车乃至上厕所,都有红五类“红卫兵”拦阻盘诘,要自报家门。背毛主席语录。倘若为红五类,互相致以无产阶级*的战斗敬礼;倘为黑五类,拒之门外,即便放行,也要在屁股上踹一脚,始得通过。有天,立功逛六度桥,蹩急了。好容易寻到一处厕所,急匆匆往里跑;不防,两个歪戴军帽、敞着军服、一胖一瘦的红卫兵在厕所门口拦住问:“出身?”立功横睨一眼,大吼一声:“工人!”不等问第二句,高呼:“最高指示:为人民服务!”两个红卫兵见他一身脏兮兮工作服,三大五粗,嗓门挺高,确乎工人阶级形象,格外显出尊重:“最高指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但是,立功等不及听两人奉承,大步流星朝里冲。直到开闸泄洪,汛情解除,方始气定神闲。心里却是窝火,盘算找两个小鬼头调调侃。
立功走出厕所,瞧见两人哨兵般盘查出出进进的人们,上前说:“两位革命闯将,你们是有文化的人,怎么不想两付革命的对联贴在门口,好让革命群众来解革命的大小便时,学习学习呢?”那年头,啥事冠以“革命”二字,约定俗成,司空见惯;两人没发觉立功语带革命的讥讽。真的抓后脑勺想开了。胖子大约为立功刚才猴急神态启发,脱口而出:“上联是,多少事,从来急;下联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阳”立功摇头笑笑:“一边六个字,一边九个字,哪有这样的对联?”胖子说:“革命年代打破一切条条框框。字多字少不打紧的。”胖子准备深入解释一番,瘦红卫兵开口了:“我的整齐: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念毕,问立功:“师傅,你觉得怎样?”,又对胖子笑着得意地点点头。
立功联想刚才厕所里热闹情景,屎随尿出,热气升腾,屁声隆隆,真算贴切,差点卟哧出声。但是,他强忍着,陡地沉下脸,喝斥道:“你俩好大狗胆,竟敢把伟大领袖的伟大诗词用在这种腌臜地方!”立功这般一质问,胖子、瘦子顿时惶乱了,语不成句:“我…我们错…错了,我们向革命群众…检,检讨……”两人话没说完,让进出厕所的人吼声打断了:“不行!这是现行反革命行为,将他们丢进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里!”
几天来,大伙早不耐烦。两个淘气鬼总在别人慌忙火急如厕关键时刻,纠缠不休,故意磨蹭。一时说,出身不好的人进厕所得等一会;一时说,语录背掉一个字,重来。害得好些人尿湿裤裆;有人甚至把屎拉到裤子里。人们恼死他俩,扭的扭,揪的揪,将胖子、瘦子推到一档茅坑前,命令他们弯腰低头,面对一泡泡臭烘烘的巴巴。立功朝大伙歪嘴做怪相,笑笑,意思是:整着吧!大伙把两个小鬼头整得浑身衣服湿透,臭气熏得翻肠倒胃,呕吐黄绿苦水方始罢手。
临了,立功拍拍两个小淘气后颈窝,淘气地一笑,说:“记住,正确答案是,进门三步急,出门一身松!”人们轰然大笑。两个小反革命也扭过头,苦着脸,朝工人老大哥钦佩地一笑。立功这才嘻笑颜开扬长而去!
立功的师傅是杜玉章。小“四清”中,杜玉章给厂党委和车间支部提了不少尖锐意见。幸亏小“四清”不了了之。四清工作组前脚走,岳书记、徐厂长后脚就让李卫东搞杜玉章的材料。李卫东皱皱眉:“他就是那么‘砍不成’!三代贫农,有什么好扒拉的?整急了,说咱打击报复呢!”岳书记一笑:“怎么?拉不开师兄弟情面?”徐厂长说:“老李讲得也有道理。好鞋不踩臭狗屎,现在别惹他。 老李你是不是同他谈谈?”当时尚叫李佑东的李卫东说:“四季豆不进油盐。你们又不是不了解!”岳书记说:“长此以往也不是个事呀!老李,你看有什么两全之计?”李卫东见岳书记时时将他带上,心里不悦:“江汉锻造厂新建,不是找我们要人吗?”徐厂长连声叫绝:“对,对,调虎离山!惹不得,还调不动?”
就这样杜玉章来到锻造厂,立功刚好分到他所在车间,成了他的徒弟。立功敬重师傅的为人,佩服他的技艺,喜欢他的风趣;尤其投合的是,师徒俩都有杜康之好,并且,师娘、世妹,包括世兄援朝和他从北京带回的山东老婆,都能喝几口。杜玉章认为徒弟一定会感到奇怪。立功却非常幽默地理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呀!我不会喝酒,您家肯定不收我当徒弟了!”杜玉章点点头:“说对一半,不了解你们家和你的为人,我也不会收的!”
运动中,立功跟随师傅一道造了反。有天,立言问弟弟:“你为什么造反?又没整你嘛!”立功答:“师傅待我好。”立言又问:“保国不是从小同你也好么?”立孝一旁嘻嘻直笑,觉得能言善辩的大哥可要难住敏捷滑稽的二哥了。
保国比立功只大半岁。年龄相近,自小玩得来。保国一看立功敞着胸脯、气咻咻朝他奔来,猜到又与人打架了。不等立功开腔,捋起袖子捏起拳头,说声:“走!”就撵去干上了。直到将对方打得鼻青脸肿,落荒而逃,两人咧着嘴,得胜回朝;有时,也会让人打得头破血流,跑回向立言、志鲲哭诉,搬兵再战。立功瞅见保国扬扬手里一摞火柴盒、铁钎儿,赶紧回家偷出手电、剪刀、煤油灯罩,结伴去铁路外扒蛐蛐儿。就这样,淘气在一起,玩耍在一起,悲喜在一起。参加工作后,保国常从厂里提回卤顺风、卤蹄花、猪尾巴;立功拎出一瓶酒,两人坐在巷道里,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边抽烟边喝酒边看街景。也不见有热烈的交谈,瞅到有趣事儿,会心地相视一笑。
在武汉,盛夏的夜晚,家家户户,男女老少,搬出竹床、躺椅、木板床,整宿在外乘凉过夜;并头抵脚,男女无间,民风淳朴。保国、立功,只要谁有空,太阳快落土时,提桶水往墙壁、地面戽上一遍,散热降温。这块空场地即算定下,挨黑摆开竹床,便可享受一夜。茶香在夜气里飘荡,烟头在夜暗中明灭,蒲扇不停拍打。两人主要听别人闲扯。刘袁氏不解地问儿子:“你俩像谈恋爱,又没听见谈什么!”立功笑笑不语。有时交流不全靠语言。胡荷花开玩笑说:“保国,你要是个姑娘家,我就让立功上门当女婿!”儿子嘴一咧做个怪相,母亲顿时满脸阴云。她知道儿子是为姐姐和立言的事儿,耿耿于怀。
保国结婚后,有了老婆,事多了,事杂了;两个儿时伙伴相处时间少了。却是仍保持着深挚友情。然而,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中,学着刘、关、张结义:“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表兄弟、铁哥们,各自参加了对立的两大派组织……
立功咬着嘴唇,别过脸,半晌才回答哥哥的问话:“就凭你和继瑛姐的事,也要和他们对着干!”这句浅直平淡的话语,让立言一震。
立言总以为,弟弟参加造反有些盲从,赶时髦,凑热闹;而自已固然有切肤之痛的反射,更多的是,审时度势,从理论上把握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性质、对象、任务,方始公开亮相。如果不是栗阳有人恶语激怒,也许仍然袖手旁观。按说,他从来不想参与政治。立功的话让他省悟,反出栗阳也有同继瑛的爱情悲剧在潜意识里使然呢!
他和继瑛的婚姻,表面上是李卫东作梗,棒打鸳鸯两分离;其实,整个社会也阻碍两人的结合!
报考大学填写志愿表。继瑛征求立言意见。立言说:“按你的政治条件和学习成绩,考清华、北航不成问题。我多半是考不取,读不成大学了。最多能进二、三类就算运气!”继瑛说:“我不在乎哪一类大学。立言哥,只要能同你一起就行!”立言叹口气:“古人说,不能安邦定国,退而悬壶济世。我只望当个医生,并且,第一志愿只敢报湖医。”于是,继瑛也填了“湖医”。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立言是师范学院;继瑛以全校第一名成绩考入湖北医学院。去北京、上海读大学的同学都为继瑛惋惜,继瑛却为立言惋惜。
大学毕业,刘立言和所有人一样,向系党总支递交了“决心书”,坚决服从祖国需要,服从组织分配。结果,看见好多家在农村的同学分配武汉,自已家在武汉反倒分往农村,明明违背“就近分配”原则。他感觉受到歧视和愚弄。显然又是家庭出身所致!将他拒之尖端科技的大学门外尚可理解,要害部门应由可靠的人掌握嘛。当老师有什么区别?按说,贫下中农子女更需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