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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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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传枝当上主任阶级觉悟提高了,懂得收房租是剥削,不肯交钱了。刘袁氏找她论理:“我家孩子长大了,房子也不够住。不交租金请搬家!”胡传枝回答:“人民政府不准一个人露宿街头。我住在这里是历史事实,你给我找个住处,我就搬!”又振振有词:“交把政府也不交给你!”刘袁氏当真同胡传枝一道去街道办事处请求评判。结果,街政府不收这钱,叫胡传枝交把刘家。胡传枝为此恨死刘袁氏,处处刁难,给小鞋穿。刘袁氏不能明着同她斗。恼不过,看胡传枝满脸红疙瘩,背地喊为“红脸”。街坊邻里也恨胡传枝无事生非,特别是孙家驹,常受“红脸”的气,埋怨道:“你家哪里找这么一个东西住进来啊,害得一湾子人不安宁!”刘袁氏转而嗔怪丈夫:“你交的什么朋友,硬是弄的冤家住着当对头呀!”刘甫轩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示意小声点,唯恐传到红脸耳朵里,还怕得罪牛和卿。
牛和卿长得胖胖墩墩,白白净净,淡淡的八字眉,眼皮总搭拉着,仿佛老没睡醒。他额头有个乒乓球般疱儿,几十年不见长大,也不见消去,大伙就叫他“牛疱”。牛疱出身贫苦,旧时在烟厂管点小事,入过洪帮,是名普通徒众;解放后,当上国营烟厂小干部,因贪污公款受过审查。一切沾点边,一切拈不上筷子。任何时代,正反两方面只能算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偏偏他自以为精明,感觉埋没了他;因此,愤世嫉俗。他仇视现存秩序,忌恨所有当权者,玩世不恭,啸傲人世,嘴巴刻薄,讥刺奚落一切人。解放前骂娘,解放后怪话连篇。他并不因为儿子在福建一家工厂当书记就对共产党表示好感。
没有人弄得清他和阴鸷的红脸如何走到一起的,这对冤家如何过日子。牛疱见不得红脸忙出忙进开会学习,厌烦唬弄人的政治工作:“成天搞那些假把戏有什么用啊,卷烟都不卖了!开会开得饱肚子?”那刻,居委会干部纯尽义务,不发一分钱;牛疱也看不惯刘氏夫妇忙忙碌碌奔生活。三年自然灾害,甫轩退职做起小买卖,辛苦点,比拿死工资活络些。牛疱又像笑话又像警诫:“还没看穿?!勤扒苦做,拉到台上斗;疏懒死好吃,落个好阶级!”他永远牢骚满腹,常对人说:“过去烟叶用麻油浸泡;现在人都吃不上麻油!”“过去猪肉卖不出去;如今凭票供应,一个月四两肉,比不上胯里*头!”这些攻击社会主义制度的反动言论,除了石家院子里人,对谁都放。石家院子的陈爱华是区委书记,共产党的大官,自然不能说。有次,他刚对李佑东讲了两句。李佑东一本正经予以驳斥,叫他很扫兴。心里暗骂:假积极!不是贪图吃肉为什么让你大儿子保国进肉联当工人?
牛疱诸如此类的落后乃至反动言论,被刘甫轩和大兴隆巷里许多人目为“有几分直气”,同时,对胡传枝狐假虎威的作派,或多或少起了遏制作用。红脸似乎还记得当初刘甫轩收留她和牛疱的人情,对刘甫轩比之刘袁氏要客气点。
刘甫轩真正忌讳的,是石家院子的陈爱华。陈爱华出进里巷,对谁都笑容可掬,平易近人。有次,还喊刘甫轩“刘老板”问:“生意好不好做?”鼓励他“想办法做大点,越大越好。国家和群众需要啊!”刘甫轩唯唯诺诺,点头哈腰,背上冷汗直冒。事后,他带点受宠若惊口气对妻子说:“陈区长居然认得我,称我‘刘老板’,问生意怎么样,要我放开手做大点……”刘袁氏撇撇嘴:“这跟乡下喂猪催膘一样。肥了杀肉。还不是探口气,想多要点税钱!”刘甫轩忌惮的恰是这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陈爱华处理“万年*店”激起的“民变”,开始也是和颜悦色。说得好好地;一变脸,朝天连开几枪,抓了好多人。这事给他印象极深。看来,陈爱华的态度大有深意,人家是共产党的大官,相当于知府。古云:灭门的县令。何况知府大人?此后,刘甫轩总怕见到陈爱华。老觉得自已像住在火药库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来个大爆炸,粉身碎骨。心里暗暗后悔,怎么鬼使神差买下这栋房子,遇上几个对头星日夜作伴!
当刘袁氏转告孙家驹的埋怨,他只能苦笑着解嘲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三、诗歌往往会成谶语

大兴隆巷的居民,因出身、阶级、历史、职务,社会地位有微妙之分;但是,最初在孩子们的纯洁心目中,不见有多大影响。
里巷的伢们,除牛疱的儿子岁数较大,早早地由初中考入中南军政大学,外出工作。其余各家孩子,年纪相近,成天一起戏嬉玩耍,相处和睦;内中,刘立言最大,陈爱华的大儿子陈志鲲第二,李继瑛第三。立言和继瑛一起长大,尤其亲密无间。
李佑东、胡荷花随表兄来到汉口,当初就住在刘家。李佑东帮刘甫轩做生意,胡荷花帮刘袁氏做家务、带小孩。胡荷花生下继瑛,立言刚一岁,往往忙不赢;她就把娃娃东头一个,西头一个塞在一个摇篮里睡上,再去干活。表兄妹自小一起摸爬摔滚,耳鬓厮磨。学会走路时,立言和继瑛,不是一起拍苍蝇喂蚂蚁,就是一同捡石头垒灶台“过家家”;再不,便抓籽儿、跳房子。形影不离,两小无猜。刘袁氏喜欢眉清目秀的小丫头,叫着乳名打趣:“英子,英子,你长大了就做立言哥的媳妇好不好?”小姑娘鼓着腮帮,辫子一甩,叭哒叭哒跑上前挽住立言,像怕他跑了似地:“不,我现在就做他的媳妇!”立言到底大一些,虽说不懂“媳妇”真切意义,隐隐觉得是逗笑他俩,含笑低头不敢瞅大人,身体晃悠着,手儿想拨开表妹的胳膊,却又不敢太使劲,唯恐继瑛生气……胡荷花看着女儿娇憨的神态,听她稚嫩的话语,还有立言的窘态,乐不可支,笑得差点将怀里保国失手落在地上。
晚间,李佑东听老婆讲起女儿笑话,说:“只怕表嫂真有这个心事呢!你怎么不当时答应,让他俩订上娃娃亲呢?”胡荷花摇摇头:“小心人家耻笑我们高攀呢!”
读到小学五年级,聪明的继瑛跳了一级,与立言同级不同班;跳一级,成绩依然优异。小姑娘长眉大眼,白白净净,长得格外漂亮;走起路,一对短辫子合着手脚节拍如拨浪鼓甩动,显出天真烂漫,惹人注目。那些对男女情事懵懵懂懂的顽皮小子,又想亲近她,又自感不配。尤其有道男女界限的羞耻感。于是,以恶作剧形式渲泄内心萌动,时时纠缠招惹。
一天,立言刚到离校不远处,瞧见继瑛扯着袖头揩眼泪,拖着书包边哭边往回走。立言慌忙问:“怎么啦,继瑛?”小丫头顿时将内心委屈爆发出来,哭得更其伤心,抽抽咽咽:“他……他们笑我是……是大眼睛,像牛……两条辫子是牛……牛角,还……还揪……揪辫子!唔,唔,唔……”哭着,朝后面指指。立言一瞄,继瑛身后果然撵着三个嘻皮笑脸的小家伙。他仗着刚学会的几招拳脚冲上去。虽说打了人家几下,毕竟力气没长全,自已鼻子被打流血。三个混小子吓得慌忙溜开。临进校门,得意洋洋地向立言做怪相,嘲笑道:“看你还管不管闲事!”
继瑛心疼地用手绢给表哥揩干净血迹,要报告老师。立言不同意:“不行!那样做以为怕他们呢!”两个正争论着,志鲲吃着油条过来;一听好朋友挨了打,油条一丢,两手在身上揩揩,摩拳擦掌:“哪个班的,哪个班的?找他们去!”立言阻拦道:“都进学校了,怎么好打?真找到班上,卫护他们的人更多……”说着,凑上志鲲耳朵讲出一个主意。志鲲听了,点着头直笑。
中午,立言叫上弟弟立功,让立功喊了保国;志鲲拉来弟弟志鹏,说是,捉只蚂蚁凑兵。一人拿根竹篾片,早早等在学校门口;三个小痞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起打懵头,躲闪不迭,叫爷喊娘,连连求饶。
从此,这班混小子再也不敢追着继瑛调笑了;从此,立言每天都陪同继瑛一道上学。一直到高中,都与她结伴出进。有人笑他们是小俩口,并没让两人尴尬,反倒催化了这对少男少女内心情愫,教他俩心里痒痒地,暗暗高兴。
高中二年级暑假里,立言带上妹妹立孝,继瑛带上妹妹继红,志鲲带上弟弟志鹏,一道去东湖游玩。
东湖在武昌东郊,离市中心十多里,是有名的风景区。朱德曾有诗:“东湖暂让西湖好,他日定比西湖强。”赞美它的秀丽潜质。为着这次郊游,他们作了好几天准备工作。
那天,立言穿件白府绸衬衫,袖子卷起肘弯;下穿宝蓝细布长裤,黑色方口橡筋鞋是专门买来游湖的。志鲲特地吹个小分头,穿上白色印度绸港衫,一条银灰哔叽裤配以白网鞋、白丝袜子。继瑛上身是天青短袖翻领衫,系条大红百褶裙,赤脚穿双扣带黑布鞋;飘逸洒脱,朴素大方。志鹏和立孝一人背只军用水壶。胖乎乎、圆脸蛋的继红要求拎上食品袋子。袋里有面包、蛋糕、卤鸡蛋、卤牛肉,还有各种水果糖。
从搭公共汽车开始,继红就不停地在食品袋里掏呀,摸呀,一会吃颗糖,一会吃块蛋糕。惹得志鹏又忌又恨,不住地用手扇鼻子,喊她:“好吃佬!”继瑛对妹子说:“你怎么只顾自已吃,给立孝姐姐和志鹏哥哥也吃一点呀!”偎在继瑛身旁的立孝虽然只大继红一岁多,懂事地摇摇头:“不吃。待会游湖再吃。”志鹏鄙夷地:“我才不像她嘴馋。我不要!”志鲲“啊”一声:“你不吃嘛,怪谁呢!”立言笑继红:“吃独食,屙牛屎!”志鹏不解地:“怎么叫屙牛屎?”立言说:“屙的巴巴像水牛那样一大堆!”车厢里轰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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