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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又形象又幽默,志鲲欣赏地笑了。大家也笑了。
董南生也想露一手,补充道:“二七公社龟缩在郑纺机大楼里,以为坚不可摧。来个断水断电,加上高压水龙、消防云梯,一举拿下了!”
志鲲插话说:“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大家应该从中学习战术——”一个“术”字拖得舒缓悠长,令人回味。
这无啻于鼓励。于是,大伙谈湖南、谈云南、谈贵州、谈河北,谈各地惨烈的战斗。
作为指挥长的李卫东不甘落后:“我家老二,建华从上海写信回,说,上柴联司从五月二十日闹起来,准备同工总司决一死战呢!”
志鲲对老丈人说的消息很感兴趣:“嗯,上海是造反派祖师爷。要是打开局面更好看了!”
金庭长不知什么时候进会场的,生怕人们笑他孤陋寡闻,感慨道:“四川产业军不该动枪的。自已把自已搞被动了……”
志鲲盯他一眼:“产业军是产业军!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金庭长脸上横肉抽搐两下,表情尴尬。全场噤住了。志鹏嘴角泛出冷笑。他真佩服哥哥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四月六日,八大组织筹建百万雄师联络站,就是他提议知会各省同观点组织准备发贺电,其中,产业军便是他指示自已负责联络的!
大约为化解气氛,志鲲朗声说:“同志们,总的形势是大好的。只要我们抓紧机会扫除牛鬼蛇神造谣惑众的最后一批窝点,胜利是属于我们的。李指挥长上次提出,尽量避免武斗,以免造成阶级兄弟不必要伤亡。这建议很好。金庭长有个主意。刚才带来两个囚犯,准备让他们以毒攻毒嘛!”
会场又是一阵欢腾,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称赞是个好办法。唯独伍老幺鄙夷地撇撇嘴,嘬着嘴唇吹连鬓胡子,颇不以为然;保国对身旁的志鹏低声嘀咕:“怎么叫这种人掺和?还不是武斗?”志鹏讳莫如深地:“看他怎样解释嘛!”说时,示意保国瞅黑胖的金庭长。
金庭长摸着脸上横肉笑着,讨好地对志鲲说:“我是按您的指示,带来请您过目的。”口气仿佛带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匹战马。他这话显然又说岔了,兜了底。志鲲有点不悦。想想,老金原是一个工厂的门卫,提升为保卫科长,由保卫科调到法院审案,工农干部嘛,不能太认真;反而笑笑:“我已经看到了。交给李指挥长就行了。下一步按你们预定计划进行。”最后一句不动声色地作了解释。说毕,瞅着伍老幺:“伍师傅,听说坚守民众乐园的敢死队队长余望生是你的徒弟呢!”伍老幺脸陡地涨红了:“陈团长,我是教过他。后来,他同李冬生搅到一起,我们关系就疏远了。这样,不管怎么说,我和他有师徒关系。我托人带信,要他来江汉公园,至少退出民众乐园。不然,我……我就亲手清理门户!”
志鲲抿着嘴,点点头:“好,有伍师傅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挥指长,还有什么指示?”李卫东回答:“该讲的都讲了。该议的也议了。散会!”
开会的人听得一声“散会”乱哄哄涌向东西楼梯口。有人急着回家看看,有人要打扑克“升级”,有人约好出去喝两盅。金庭长摽上李卫东,请他去柳树下看看那两个囚犯。为着会上失言,内心深感不安。一定要办好这件事,挽回陈团长对自已的印象。
走近柳树,金庭长人未到声先到,厉声吆喝:“万家财!黎树德!给我站起来!”蹲在树下的两个汉子,一个应声回答:“是!”慌忙站起,笔挺立正;另一个犟头犟脑,眉头皱着,野性十足,慢吞吞晃起,两手甩动着,做出一付并非接受命令而是蹲累了换个姿势的样子。
李卫东打量两人,都在一米八开外,黑熊般身个,十分壮实。应声起立的汉子下巴上有颗豌豆大疣子,疣子上长一撮黑毛;虽然表情驯顺,眼神闪忽,满含阴险;充满野性的汉子额头有道两寸多长、闪闪发亮的疤痕,透出凶悍。两个家伙一看便知绝非良善之辈。
金庭长掏出“飞马”香烟给李卫东一支,打火替他燃上;而后,朝他瞄瞄,见李卫东点点头,松了口气,这才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吸燃,吐口烟圈,手指夹着烟指指点点:“你们呐,一个是反革命组织药王帮头子,死缓;一个是屡教不改的大流氓,判的二十年。今天,给你们一个立功减刑的机会。交给李指挥长,让你们帮忙维持社会秩序,打击牛鬼蛇神,行不行?”
这次是有疤子的凶汉先答话:“只要你说话算话,放我出去与腊梅团圆,干什么都行!”
听他这般回答,金庭长眼一楞:“人民政府几时说话不算话,嗯?按你罪恶,完全可以铳了!审讯时,你检举揭发,有立功表现嘛,从宽发落,给你保下喂饭的闷葫芦嘛!”
金庭长最后一句江湖切口差点让李卫东笑了。他久历江湖,思忖,既要用人家,应该客气点,以示怀柔。于是,用亲切口气问:“你们吸烟吧?”见两人不吭声,知道想吸;掏出“游泳”的香烟,一人丢给一支。未曾想,疣子长毛的汉子接了烟,说:“谢谢李叔叔!”
李卫东不由惊异地问:“你是……”那汉子回答:“我是万年*铺的万家财呀!你原先常在我家出出进进,当年我才八岁,你还经常讲三国故事我听呢!”
李卫东当伙计时,固然刘甫轩待人厚道,店里人病了,给钱医治,薪水照发。但,李卫东是个知趣识事的人,生性好强,又考虑自已沾亲带故,得给他人作表率;伤风感冒只去万年春买点丸药吞了对付。万掌柜见是街坊,又知他为刘家亲戚,有时按本发给,有时连钱都不收。一来二去,十分熟络。万年春死婴引发的那场骚乱,被陈爱华定为“反革命*”,老板枪毙,内老板监毙,一家人散了花。李卫东只听说万家儿子家财尚在,好久未见踪影。没想到,在这里不期而遇。
提起往事,李卫东点点头:“是的,家财,家财!怪道刚才听起名字耳熟,只是,认不出来了……”
“街里街坊,谁不认识谁呀?当官了嘛,贵人多忘事!你还住着我伯伯的房子呢!”额上有疤的汉子叫起来,嘀咕着。
“黎树德!你怎么这样同指挥长说话?”金庭长呵斥道。
李卫东朝金庭长摆摆手,眯着眼打量半晌,指头连连点着:“呵,你是黎登荣的侄子树德?不是送去新疆了?前些年有人说……”讲到这里,突然打住。
黎树德猜出没说完的半头话:“祸害一千年。哪那么容易短命?我还没找红脸那老婆娘算账呢!老子扒了两块钱,把老子往死里整。破罐子破摔才落到这田地!”说完,他恨恨地把烟头来个“吐壳”。带火的烟丝喷得远远地,烟纸仍含在嘴唇上。这是武汉流氓充满杀气和仇恨的标准动作。如今的小混混哪懂这一套?确实好样的,是块“亮子”!
李卫东欣赏地点点头:“行哪,你俩好好干。作为街坊,我一定让金庭长给你们减刑,提前释放。”说着,一人又给一支烟才走。
金庭长见陈团长岳父、基地指挥长表示满意,颇为自得,紧傍李卫东详加介绍:“这俩个是牢头狱霸。号子里犯人个个怕他们,对他们服服帖帖,惟命是从。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由他们挂帅出阵,肯定锐不可当呢!”
李卫东并没表现金庭长料想的兴趣,回答道:“再说吧。你先把他俩押回去,用得着的时候打电话调来。”他忽然想回大兴隆巷看看。
几乎忘记的往事一件件一桩桩涌上心头。万年*铺死婴案发生后,杜玉章也跟随一些人围在门口起哄。李卫东赶紧把他拉走。为了稳住师弟,李卫东请他去大江楼喝酒。岂知,两杯酒下肚,心直口快的师弟更不依,愤愤地告诉道:“我看那姓关的红鼻子就不是好东西!”李卫东说:“他原本是个兵痞出身嘛,这事是有些缺德!”但是,还是劝师弟莫掺和。尽管这样,他说的话不知怎么传到军管会主任严经天耳朵里了。严主任马上找他谈话;严肃告诫李卫东:“佑东同志,连陈副主任一向处事温和的人,这次表现得很果断。你怎么那么看问题呢?”李卫东懂得,所谓“处事温和”是“右”的委婉提法,即为立场有问题。他自然不知道上层干部之间的矛盾。但是,严主任这般反衬让他脊梁冒汗。当时赶紧检讨,回去又连着写了几份思想检查,方始挽回影响。万年春掌柜被抓捕,曾从牢里辗转托人带信,让李卫东关照儿子家财。出于义气,他答应过:“学行手艺,混口饭也不是难事!”;至于黎树德他也认识。搬进黎公馆,连着几晚上,黎登荣托梦说:“佑东,你住进来也成。我黎家两房就只一根独苗。只要你以后照顾他。他不走邪路,真像他的名字,‘树德’。从今以后,我绝不搅扰你!”李卫东思忖,老老实实做人是很低要求,也爽快承诺了。果然,此后房宅清静,再不闹鬼。他当时正在红中,要求入党,升官提干。自然不肯说出这桩无稽之谈;声称自已杀气大,镇住妖魔鬼怪。听的人认为是工人阶级的豪言壮语,大为赞叹。后来,黎树德因盗窃案抓进派出所,李卫东以党员干部名义向派出所讲情:“对年轻人重在教育。他家里没人管教他了,放在街道由群众监督改造,效果可能还好些呢!”开始,所长答复研究研究。问过胡传枝后,将李卫东抢白一顿:“李主任,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无产阶级专政造成他犯罪吧?”李卫东颇富人情味的提议不合时宜,在那“许福不足,许祸有余”的年头,理所当然遭到否定。后来,听说万家财搞“药王帮”反革命组织,他更不敢从中斡旋说情了。他到底没有实现自已的诺言。今天让他与这两个冤家相遇,分明是叫他看看,自已说话没兑现。听黎树德那口气,甚至是来讨债的呢!尽管每月房租交给房管所了,他不能释然,心情悒郁。李卫东将这些事前前后后一想,认为这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