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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支铁矛,给立言做个“请”的手势。立言尴尬地笑着,涨红脸,边朝两人点头,边移步准备走路。
突然,董南生大吼一声:“站住!老子认出来了!那天在清芬路就是这家伙一剑削断我们三支铁矛!”说着,朝立言颈脖戳过一枪,立言来个“金狮摇头”让过,右手一挽抓住矛杆。那边,关必升经董南生提醒,把矛向立言肚子戳来。立言就着董南生矛杆将关必升铁矛挑飞,落在一丈开外,随即一个侧踹踢翻董南生,夺了铁矛飞快舞动,冲出重围。十几个年轻力壮的队员要追。熊麻子拦住:“站住,想去找死?他是冬生的师父,功夫在我之上!”李卫东说:“再不能让人家抓住把柄了。我们是来贴大字报的,不是来打架的!”
这时,东边两辆车上二十多支矛子如投标枪向立言掷去。立言听得身后嗖嗖生风,返身舞动家什将飞来的标枪一 一拨落在地。马路两旁鼓起热烈掌声。这下激怒另外三辆车上的战士,发动汽车准备朝立言冲剌。千钧一发之际,从六度桥开来十多辆插着九一三、新一冶、工造战旗的车队。车上的人看见百万雄师,舞动武器,兴奋地大叫,有如蛮荒野人临战前的激昂状态。李卫东见势不妙,指挥弟兄们赶紧上车撤走。
十多辆车开到水塔下停了。带队的杜玉章看了百万雄师标语连连叫好,吩咐拍照,派人守护:“不准损坏,多拍几张照片,这是反对中央的最好证据啊!”
听完立言述说刚才一幕,杜玉章大笑不止:“东郭先生呀,知识分子啊,就是有两面性呢!”
回家路上,立言想到杜玉章委婉的批评,确实形象贴切,不由笑了。整个形势正按自已预见发展,让他否定曾经自以为是的“反压迫”论。正确的结论应是,那些曾“革”别人“命”的人,执政以后,随着地位改变,思想、行为、政治取向也变了,逐步走向广大群众的对立面。阶级关系在新形势下转化了。昔日的革命者成了今天革命的对象。如同人走路时的两只脚,历史正是在这不停的替换中前进呢!他在这场疾风暴雨中始终把握了正确方向。想到这点,立言几乎产生陈氏兄弟最初的自负,发现自已于政治方面有着潜质和过人之处!
三十、都是些蠢货
“六?二六”来电让本已被百万雄师廓清的造反派卷土重来,杀回汉口;满街开着宣传车大喊大叫。大字报、小报、标语、传单,铺天盖地。口径一致地呼喊:“陈再道是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罪魁祸首!”“打倒陈再道!”“严惩百万雄师杀人凶手!”固然民众乐园等舆论阵地没有重建,六度桥一带比以前更加热闹。密密匝匝紧挨着的人头上简直可以走路。
瞧着一派大好形势,立言欣喜而快慰;心里又惋惜,要是中央*电文提前两天发来就好了,冬生、继红就不会牺牲,就会和战友们一同迎接胜利的到来,分享胜利的喜悦!能更提前一点,在六一七之前,望生也不会献出生命。历史往往在一瞬或不经意间决定成败得失。令人扼腕。让人遗憾。反转一想,正是这些年轻的生命以鲜血写出功与过,是与非,正确与错误,才换来今天的局面!但是,他何曾料到历史不仅粗疏也是冷酷无情的,极不公平的,有时甚至带点谄媚;纵然芸芸众生推动历史前进,几乎全都湮灭无闻!数以千万计的无名英雄不过当了极少幸运儿和投机家的垫脚石。如果“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更是黑白颠倒,是非难分,面目全非!谁都知道,没有暴烈的*,物极必反,就没有思想大解放,就没有*化的长足进程。如今,仅仅过去四十年,有谁还记得当年那些指点江山的激昂辩论?有谁还记得那些视死如归的鏊战?有谁还记得余望生、李继红、李冬生、丁翠花、伍老幺、狗娃和他的奶奶,包括当时为人鄙视的两个囚犯?
立言准备中央表态后,结束政治流亡,回到栗阳。然而,他担心司徒。她的表现有点出乎意外。按说,受他开导影响,已经大为转变。尤其在六一七、六二四,面对血的事实,她曾跺着脚斥骂自已的战友:“都是些蠢货!自已把自已搞被动了!”6?26来电反倒使她“回生”,成天跑到三五零六工厂里的“总部”开会;并且,见了他绝口不说做了什么,连立孝也不讲。若非让他吻过,若非固守传统观念,只怕司徒再也不会来他家了。
前两天,立功回来一次,很悄密,还化了装:戴顶草帽,穿套烂棉布对襟衣服,绝像个郊区农民。据说,他们从内线探明,6?26来电后,百万雄师高层搞了个“猎头计划”,专门暗杀造反派头头。这样,即便造反派胜利了,群龙无首,也成了乌合之众,一盘散沙。以防万一,造反派有影响的人物全都集中住在新华工、红武测等巩固的根据地,并且,警卫森严,深居简出。立功说,杜师傅在常委会上还提议搞个“二线”,亦即“候补”之意。更保险。有人笑着讲,没这个必要吧?杜玉章回答,早就想退下去的。只是没有胜利,不好提出。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讲起下水道中匍伏突围的历险经过。
那天,他们由腊狗打着手电引领着爬行一段,下水管道蓦地高大开阔起来;可以躬起腰,水深及膝。杜玉章告诉大伙,这里下水管道特别粗,不是英国人修的,就是法国人修的;肯定过了中山大道,进入旧时的“租界”。离长办联司不远了!人们正欣喜马上就会脱险,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哗啷啷”水流奔腾声。听声音,水势又大又猛又急,似要顿时灌满整个管道!腊狗惊叫一声,是哪个工厂排水!好大一股水!我们都要淹死啦!他的话没说完,倒下了;不是让水冲倒的,而是被成群狂奔的老鼠撞倒了!他后面的人也几乎为难以数计的“老鼠狂潮”“淹没”。大伙腿上、手上、肩上、颈子里,甚至头上,爬满大大小小的老鼠,毛茸茸,痒酥酥,麻碌碌,有人还被划上一爪,咬了一口。人们惊骇地喊叫着,手忙脚乱地驱赶着,浑身起鸡皮疙瘩,毛发耸立!骚乱了十余分钟,总算平静下来。战友们松口气。杜玉章提醒大家,注意点,可能随后有蛇追来。大家莫怕,别乱动就行了。果真,不一会,管道里水又“扑腾”起来,手电光照耀下,水面闪动一片荧火虫般绿光。无数条蛇如鳝鱼般碰撞人的腿肚子游过,最后面一拨蛇,显然吞噬过老鼠,肚子鼓胀,如蝌蚪摇摇摆摆游动,形态丑恶;虽说令人心悸,竟然不似老鼠造成的惊心动魄、惶恐万状!杜玉章解释,蛇是撵老鼠吃。俗话说,“蛇鼠同窝”嘛。天热时,老鼠见了蛇如同遇见猫,让它信子一撩,瘫软得跑不动,甘当“下饭菜”;到了冬天,蛇冬眠了,变成老鼠储藏、随意取用的过冬“香肠”,啃得露出白骨,蛇也不动弹一下……杜玉章耻笑道:都是些蠢货!然而,他的幽默评论并未教人轻松。故事令大伙寒透骨髓,一声不吭。下水道里只听得一片“哗啦,哗啦”涉水声和粗重的喘气声回响。显然,人们急于离开这阴暗、腌臜、恐怖的地方。行进好半天也没人说句话。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腊狗。他突然叫道:亮光!有亮光了!前面肯定是出口!但是,当大伙急步赶到向往的光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排拇指粗的铁栅栏。要在平素,这些惯于使用机械的工人,不是找钢锯来锯,就靠氧焊来割。那刻,二话不说,轮番上前拿铁矛撬,摸石头砸,用手摇。真所谓,人多力量大。栅栏的钢筋很快打开两根。这支残兵败将挨个侧着身子钻出时,方始看清眼前一派茫茫大水,刚才置身其间的,是通向长江的一个排放污水的管道口。
太阳开始西斜了;金色光芒洒落在江堤后面青色的四棱尖形楼角上、洒落在红瓦屋顶的壁炉烟囱上、洒落在层峦迭嶂般的绿色树梢上,如同展现一片童话世界。
杜玉章很快找到方向感:这里可能是过去的俄租界。离黄埔路应该不远了!
下水道里屈曲大半天的人们,在松软沙滩上,尽情地舒展手脚身子,或作深呼吸,或互相取笑对方脸上、头上泥水污渍,听杜玉章这话,七嘴八舌叫嚷去长办联司。突然,腊狗喊道:有情况!这一声,教刚刚松口气的人们顿时紧张,操起铁矛四处打量;只见东西两头江边的船上冲下大队全付武装人马!人们不由愤怒地吼叫:这样逼人,老子跟他们拼了!杜玉章果断地拦阻住:转回去。老子们同他来个地道战!说着,他向大伙解释,对方不仅人数占绝对优势,自家折腾大半天,疲惫不堪,哪能再拼?钻进下水道,就可凭地形来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正当大伙纷纷朝回赶,腊狗又喊开:转来,转来,不要慌!是自已人!红体兵!三司革联!
果然,迎面而来两支队伍的红旗上印着“三司革联”、“红体兵”金色字样。走在最前面的是全身军装、戴付眼镜的杨卫东。他刚想问腊狗什么,瞟见杜玉章,抢步上前握住双手,说:杜师傅,听到百匪围攻工造总司,我们就坐车驰援。不想,长江大桥封锁了。只好让红水运搞两条船渡江。哪知,王家巷、江汉关、滨江公园几处码头也封锁了。这样,只好顺水下来……杨卫东的话没说完,人群里挤进一个腰插匕首、身背大刀的姑娘,将他扒开,拉起杜玉章,边跳边叫边笑:爸,真是你?真是你呀!可把我担心死了啊!跳着叫着笑着,又不停地用手背抹眼泪。江风抖动她大刀把上的红绸,如同闪耀的火焰。杜玉章欣慰地微笑着,久久地凝视小蓉,仿佛是尊线条刚劲的雕塑,一动不动。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丝毫没挂念老婆和儿女,全身心为革命路线战斗;此刻,劫后余生,与小蓉不期而遇,又惊又喜,这才发觉自已是去阎王殿走了一遭,差点不能同家人相见,不胜恍若隔世之感;面对心爱女儿的深情倾诉,这位饱经沧桑、性情达观的老工人望着,听着,终于不免潸然泪下……
会上,杜玉章讲完历险经过,依旧沉浸于当时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