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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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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志鲲无言地摇头苦笑,武参谋猜出他内心愁苦,宽慰道:“毛主席最近不是有指示: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了。”志鲲又是“嘿”地一声苦笑,回答道:“那是指老百姓——”一个“姓”字拖得悠长,似要吁出胸中郁闷和迷茫。武参谋继续劝解:“毛主席还说过,犯错误有什么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看志鲲依旧未能释怀,说:“其实,我要处于你们的位置,也会支持百万雄师……”最后一句讲得很大胆,很贴已,很熨心。志鲲同他热烈交谈起来。不知不觉下坡了,志鲲瞟见迎面那道横亘南北的山梁有片浓荫,问:“到十棵树了?”武参谋点点头,同时,朝队伍命令道:“大伙走紧凑整齐些,马上到镇子上了。”
“十棵树”小镇真是名副其实。岗南挺立十棵老银杏,树高十来丈,六个人手牵手也合抱不住。虽说每棵树相距二十多米,枝叶交织,密不透光。走进林子,黑幽幽,凉浸浸,即刻散去满身大汗。武参谋叫大家就地休息,交待了纪律,又讲了有关十棵树的故事。十棵树是汉朝王莽篡位,有个大官不愿同流合污,告老还乡栽种的。以示高风亮节不移。抗战期间,日寇入侵。一位日本少佐惊讶十棵银杏为神树,跪拜礼赞并严令部属不得骚扰小镇百姓。镇子这才得以保全。这故事更增添银杏的光采。
出树林,进入镇街,又让志鲲新奇。街上的房屋为两层,全由树木做成,连屋顶也是树皮当瓦盖起。石板道路宽约一米五。门对门,户对户,可以隔街传递东西。虽未煞黑,光线很暗,铺面早早地挂起大红灯笼,也有点蜡烛、煤油灯和汽灯的。尽管无有顾客,店铺都开着,五花八门的招牌都很老旧:“汪记牛油烛”、“隆昌帽庄”、“秦铺京广百货”,不一而足;有家还用留声机放着《张先生讨学钱》;穿襟褂的白胡子老头一手捧黄铜水烟袋,一手摇着留声机的摇柄,怡然自得地欣赏着……
志鲲走了好一会,只发现街上贴有两条标语:“无产阶级*万岁!”“毛主席万岁!”不觉笑道:“简直到了另一个世界!”武参谋解释:“这里属三县交界,加上大山阻隔。俗称‘三不管’。这倒好,让你们静静心,好好学习学习……”
出小街,武参谋带大家进到一座松木小教堂。门口挂有镇委会、镇政府、人武部几块牌子。祷告厅显然改作会议室,但长椅子搬开了,架起几张桌子,摆有红烧鸡块、粉条肉丝、卤牛肉、炸鱼之类,比午餐丰盛多了。十人一桌。另有两桌由地方干部陪同武参谋一行喝酒。
吃罢饭,武参谋点上几个人的名,挥挥手,让早就等候的生产队干部带走。点一批,带走一批。好像分东西扒堆,又如骡马市上领牲口。志鲲和鲁连长分到秦家冲。看阵势,志鲲颇为忿然,什么整训,不就是下放监督劳动嘛!但是,秦家冲来的两人很客气。年长的一位自我介绍,叫秦伢子,是队长。又介绍年轻的叫秦水生,是民兵排长。还打招呼:“山旮旯,穷乡僻壤,不比大地方,没什么好招待,千万别见怪啊!”
天早黑了,满天星斗。山区的星辰又大又亮,很贴近,仿佛伸手可摘。水生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引路;队长亮着手电殿后。一路上,队长不停地问这说那,不时提醒:小心,别绊倒了。七拐八弯,上上下下走了一个多小时,志鲲蓦然觉得眼前矗立起两堵高大的黑色墙体,唯中间呈“V”形处,露出星光。队长说:“到冲口了。我们村四面是高山,只有这条通道。”
在一片狗叫声中,傍着山崖走了一段路,一直未开口的水生拿手电对间小屋晃晃,讲道:“三叔、陈团长,我先领鲁连长休息了。陈团长,这是我家。以后常来玩啊!”
与水生分手又走了半小时,总算到队长家。队长领志鲲到左厢房,指着支好的木板床说客套话,他一句也没听清。队长刚走,便吹熄煤油灯,枕着背包,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志鲲听见有踮脚走路的声音,有“碴—”地炒菜声,随即飘来扑鼻的油炸香,又熟悉又温馨又清爽。知道是在做早饭。他轻悄悄摸出毛巾牙刷之类,轻手轻脚出门。 微明里,看清主人家是明三暗五的土坯瓦屋。带门楼的院落,有厨屋、猪圈、鸡笼,两棵大楝树的树冠如伞在厨屋顶撑开,墙角开满花。屋后是大片竹林。空气中弥漫着沁人肺腑的清香。门前,冲田像硕大无朋的绿色梯子直接云天。一条明澈的小溪从高处潺潺流下来。
他溯流而上。走没多远,有道堤坝在山冲腰拦出一座水库。水呈碧绿色,水面氲氤乳白色淡淡薄雾。朦胧中,依稀看得见水库尽头的田畴、树丛、屋宇,同时,隐隐传来鸡鸣犬吠与这边的鸡啼狗叫相应和。“卟咚”一声,有条跃出水面的鱼儿弯作大银元宝状,在志鲲眼前一晃;不等他看清,又落入水中。虫子在草丛间胡乱叫着,青蛙和秧鸡一递一递,如同打着鼓点和竹梆。鸟儿啁啾。杜鹃欢快地鼓动翅膀掠过天空,叫声在山谷久久回荡……
一阵凉风迎面拂来。志鲲精神一振,心胸豁然开朗。他蹲下身想掬捧池水;忽然,瞟见水边有只红胸蓝翅膀的翡翠鸟歪起头打量他,碰上他眼光,它又飘忽如花般地飞逝了!志鲲顿时满心喜悦。漱洗毕,又留连好久才往回转。
刚进门楼,志鲲瞧见院落里站了好多乡亲,手里捧着各式菜蔬。队长见他回,说:“陈团长回了。看,乡亲们拿些菜蔬送来,请你尝鲜……”一位老人接上:“是呀,来客了,总要表示下心意嘛!穷乡僻壤没什么好出产,呶,我把春上熏的獾子肉切成两份,一份送鲁连长,一份送你……”说时,将拎在手里的黑黢黢、肥碌碌、挂着黄亮油珠的熏肉掂掂,仿佛觉得不够份量,难为情地笑笑。志鲲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这,这怎么使……使得,我……我们是来……”老人显然猜出他的顾虑,不由分说:“我不管他们如何发落你俩,来了就是秦家冲的客。是客得招待!”一旁几个人应和着:“是呀,是呀,来客就得招待!”“不管外面规矩多严,既到秦家冲,全听族长安排!”队长笑着对志鲲讲:“既然二伯发了话,我也得听。入乡随俗嘛!”说着,吩咐老婆和娃子一 一受收了。志鲲道过谢,送走族长一行,陆续又来两拨送东西的人。送来的全是鸡呀,蛋呀,有位送鱼的中年人还说今天他家新房上梁,请志鲲去喝酒。志鲲从未经过这场合,听凭队长打理;大约冲里人全来过,队长娘子笑着向他解释:“我们山里人最好热闹。送的东西虽说不值钱,心意实在!”
志鲲感到为难,早餐时,说:“队长,你知道我们是为什么下来的。乡亲们的盛情,我感谢。只怕传出去影响不好……”队长轻蔑一笑:“毬!上面都晓得山里规矩,没说的。”志鲲想起送鱼汉子的话,问:“队长,人家今天算是乔迁之喜,我该送什么呢?”队长娘子瞧志鲲心这么细,一笑,自然不便讲送贺匾、送喜钱,回答道:“我们这里风俗,谁家做房子,全队去帮工。不谈钱,只管两顿饭就行了。上梁就喝酒吃肉。”志鲲觉得又新鲜又有趣:“真是共产主义精神啊!”队长说:“山里人呀,讲的就是人情味!”想想,又说:“吃罢早饭我也去。既帮工,还要搬桌椅去,晚上好摆酒席。你去看,肯定感到又热闹又好玩呢!”
当志鲲跟随队长穿过几丛杂树林朝冲下走,老远看见山凹里矗立一幢新屋,山尖快封好了。屋前,有人砍木头呀,搬砖呀,和泥呀,唱着,笑着,叫着;鲁连长大清早赤膊上阵,挑对大桶晃悠着,瞅见志鲲喊开:“来呀,陈团长,咱们比一比!”那位送鱼的主家赶紧上前奉烟。志鲲边逊谢边*,队长刚接烟来不及点火,阻拦道:“你虽说年轻,莫同老鲁比,他本来是农村出身啊!你帮忙搬土坯吧!挑水一个人就够了。”
搬坯时,志鲲也差点出洋相。他一次摞起五块,险些闪了腰。惹得鲁连长哈哈直笑。
临近中午,山尖封好,上了梁,上了檩子,主家放起鞭炮,将两筐包子从屋顶朝下丢,逗得等在一旁的小娃妇女笑着叫着,蜂涌争抢。有人跌倒了,还趴在地上打着滚伸手去捡。
午饭吃得匆忙,钉椽子的木工干脆坐在屋脊上吃来。碗一放,大伙又干开。
太阳没落山,瓦便盖好了。鞭炮又响起,筵席摆开。只要是会走路的,都有一席之地;婴儿则由母亲抱着上席。肉元子比拳头大,粉蒸肉有三寸长,烧刀子酒用海碗盛。男人们喝凉水般仰起脖子咕咙着白酒,呵凉粉似地吃肥肉,高声大嗓地开些粗俗玩笑。女人既忙着往自已嘴里喂菜,又忙着朝娃娃碗里夹菜。到处热气腾腾,热火朝天。
志鲲素无酒量,这晚为乡亲情绪感染,也大口大口喝开。他和鲁连长被一左一右安置在族长身旁显然是种殊荣。老族长七十多,戴頂瓜皮帽,蓄把山羊胡,精神矍铄,被奉為方圓百里最有學識的人。有人閒聊起城裏兩派武鬥,老人大發感慨:“毛主席和蒋委员长本来都是孙大总统的学生,一句话不对铆,两位要好的同学打起来!城里人杂姓而居,就毫无人情味啊!”志鲲差点为老人这番高论笑了。但是,席间所有人十分钦佩地应和,族长转而问道:“陈团长、鲁连长,你们看,老朽的愚见是否谬论?”志鲲含混地点点头,鲁连长边咽肥肉,边“唔唔”答应。为着他俩的赞同,族长一人敬上一大碗。
满月升起时,人们方始扶老携幼,背着娃娃,夯起桌椅板凳尽兴散去。
秦家冲的农民同善良的底层中国百姓一样,自已是弱势群体,却富有恻隐之心;尤其是比他们地位优越的人倒霉之后,格外同情关照。农村活儿固然繁重,除了割麦插秧两头忙,平时很散淡;没有特殊灾变,几乎在嬉笑打闹中干完一切。农民又特别予以照顾,因而,志鲲在下放的日子,并未吃苦头。他并非第一次下乡,但是,以前与贫下中农搞“三同”,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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