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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飙三部曲-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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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司徒没料到,立言频繁来信引得妹子德芳追问:“谁来的信呀,姐?”司徒淡淡地回答:“一个战友。谈他们那里形势,……”德芳眯缝眼疑惑地打量姐姐:真谈形势怎么不当面拆开看,甚至应向我宣读才对。事实是,她往口袋里一塞,背地里去看;每次写什么,遮遮掩掩,人一走近,赶紧收起。必有不可告人秘密。尖下巴姑娘决意破解这个秘密。
一个星期天,司徒外出了。邮递员又送来厚厚一封信。德芳接过信撕开就看;读着读着,笑起来:“哟,我姐有男朋友了,恋爱了!还哄我,什么战友谈形势。嗄,这照片上的人好英俊洒脱,像是大学生呢!”她自言自语不打紧,惊动休息的司徒洪:“什么?德芬谈恋爱?”
司徒洪五十出头,高个子,高额头,高鼻梁,长眉细眼;可以想见,年轻时是位美男子。他和哥哥司徒江分得同样数目遗产。哥哥省吃俭用,勤扒苦做,财富与日俱增,成为震寰纱厂最大股东。司徒洪把家当败个精光,只好在纱厂当个搬运小工头,将纱锭、产品推进运出,人称“推老板”。解放后,按经济状况划成份,司徒江是资本家,司徒洪为光荣的无产阶级。其实,人品大不如哥哥。司徒洪年轻时混迹细纱车间,常打哥哥的幌子勾引“纺织娘”,见一个玩一个,朝秦暮楚。程月娥从乡下来汉的第二年,即为司徒洪诱奸,怀有儿子。要不是武汉解放,也会遭遗弃。程月娥心灵手巧,又肯埋头苦干,比别人多看三分之一的纱锭。历年评为劳模,入了党,红得发紫。司徒洪越发不敢马虎。倒是打着老婆的名字四处吹嘘。司徒洪学会大套政治词令,揣摸透共产党阶级斗争程式,每次运动编些故事现身说法,哗众取宠;而程月娥的出身和荣誉似乎为他加强说服力。当然,厂领导心里有数。只是,司徒洪能说会道,比真正苦大仇深的老工人更能煽情;并且,也确实是工人出身,运动中常让他上场作报告。久而久之,司徒洪本人也把所编谎话当成真发生过的事情,以疯装邪,口若悬河,忆苦思甜。不过,这次*反倒不热心。首先,他觉得同一茬的师兄弟全脱产提干,自已依旧是“推老板”,未免不公,积极性受到挫伤;其次,运动开始就将他老娘哥哥弄去游街,还有大字报把他也捎上“触及”。想卖劲卖不上。他只唯愿运动早点结束,女儿上大学。司徒奶奶是大学生,说过:“司徒家不出个大学生,我死不瞑目!”司徒江的两个儿子成绩虽好,因家庭出身,纷纷落榜。全家人的希望寄托在司徒德芬身上。
不想,小女儿说德芬有男朋友,在恋爱。司徒洪抢步上前拿信一看,果真如此。这令他十分震惊。端详信件和照片,有半晌,一言不发。德芳吓坏了,准备悄悄溜出门找姐姐报信。司徒洪早盯住小女儿,吼道:“站住!不许出去!”小姑娘愣在门口,低着头,背着身,双手互相绞弄,耳朵竖得直直地注意父亲动向,司徒洪说:“我去打电话叫你妈和哥哥请假回;你去把奶奶伯伯接来,接了同他们一道回,不许乱跑!”
完了,连通风报信的机会也没有!
司徒家所在的巷子口有对大石狮子,盘球蹲坐,威武雄壮。不知为什么经过破四旧还得以幸存,唯独有只狮子缺颗牙齿,嘴里衔的石球也不见了。据传,这里原是徽帮的淮盐公所。对面沈家庙宝帮势力强盛起来,为避免冲突,徽商在新街北面建立新的安徽会馆,行业公会则移到石码头;这古老大屋便败落了,任凭人们搭盖房屋,形成一条石板铺地的巷子,人称:“双狮巷”。司徒家为巷子右首第一家,是单间,房顶搭个暗楼,巷道上又搭有过街楼。暗楼与之相通。一楼房间靠巷道的墙壁有楼梯可上暗楼。地灶安在过街楼下傍门处,算作厨房。武汉人拓展空间的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司徒踏进门,看见房里坐满人,连轻易不来的伯伯也在场,气氛非同寻常。她不由问:“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儿吗?”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坐在桌边的奶奶望着她,眼神虽如平素慈祥,疑惑中透着失望;伯伯欲言复止,目光闪烁,讨好地朝她点点头;哥哥瞧司徒一眼,扫扫众人,嘴角泛起不易觉察的微笑;德芳低着头,刚向上瞅,碰上姐姐眼光,赶紧又垂下眼帘;坐在床沿的母亲满眼忧郁,看见大女儿,瞟瞟丈夫,无有一句话;父亲背着手,昂首挺胸,从她进门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仿若预审员以气势压倒罪犯,让其毫无保留,坦白过错。但这种严厉的态度并没持久;他咬咬嘴唇,思索一会,从背后亮出一封信抖动着,问:“德芬,刘立言是不是刘立孝的哥哥?怎么认识的?他是干什么的?看样子你们交往很长时间了……”司徒这才明白东窗事发,家里摆起阵势是对自已的;又害羞又难堪,心里一慌,脸一热,极力想稳住神,答话却是结结巴巴:“是……是的,立……立孝的哥……哥哥,他……他是中学老师,我……我常请……请教一些数学问题……”
德平觉得小题大做了:“其实,既是请教功课,对考大学还有好处!是不是,德芳?”司徒洪气急败坏吼叫道:“放屁!”;骂着,威严地扫小女儿一眼。德芳本觉人微言轻,这下更不敢吭声。司徒江似想化解尴尬,期期艾艾:“主要是他家成份太高……”看见大侄女瞟他,补充道:“你两个哥哥没考上大学就是吃了这个亏!”程月娥慎了半晌,问:“你俩……”她担心女儿走自已老路,字斟句酌探问究竟;司徒洪打断道:“千条万条,现在集中精力读书上大学!”奶奶颤巍巍上前,拉着司徒手儿:“德芬,听话,你不是答应奶奶,一定考上名牌大学?你不会让奶奶失望吧?”司徒叹口气:“奶奶,我听你的……”司徒洪趁热打铁:“这会就当着一屋老小给刘立言写信,从今以后断绝来往!”司徒不吭声。她心里很乱,完全不想说话。她一会后悔不该不听立孝劝告,一会怨怪为立孝拆信引发的;又猜测,今天这信怎么让父亲看了,肯定是德芳惹的祸!真不知道如何过关!这时,奶奶捧起她的脸,恳求道:“好孙女,听爸爸的话,写封信讲明,要他再莫来信……”德平又插嘴:“她这会哪能写得好?等她静静心再写不迟!”司徒洪愤怒了:“你怎么总跟老子唱反调?!”司徒江向侄儿使个眼色:“这会写就这会写。三言两语,快刀斩乱麻!”见丈夫犹自悻悻盯着儿子,程月娥抹着眼泪:“德芬,你就写吧,免得爸爸发脾气。”说毕,支使小女儿:“小芳,还不快帮你姐找纸和笔!”
就这样,司徒被逼得当场写下几句话:
刘立言老师:
我们通信的事让家里人知道了。他们认为我应集中精力学习准备考大学,从今以后,请你再不要给我写信。
司徒德芬
司徒洪给女儿一个信封,叫她写上立言地址,亲自封缄,拿去邮局发了。
违心地给立言写下绝交信,司徒怏怏上楼睡了。家里人轮番喊她吃晚饭,她懒理。她真不知立言收到信后,如何震惊,如何伤心,如何痛苦!躺在床上,和立言一起度过的日子如电影般一幕幕浮现脑海:他的学识,他的气度,他的深情,实在让她难以割舍!只两天,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萎顿了,消瘦了,憔悴了。立孝见司徒没来,感到奇怪,找到双狮巷;一见她气色不好,两颊胭脂般红晕褪尽,脸儿苍白,大吃一惊,问:是不是病了?哥哥来信没有?要让他知道该如何心疼!这话触动司徒,十分伤感,眼泪夺眶而出。立孝诧异地:“怎么啦?”一旁,司徒德芳想开口讲明原由,司徒用眼色制止妹妹。她不想教好朋友难过。眼看父亲快下班回来,担心碰上,推说精神不济,要上楼睡,打发立孝走了。
第二天中午,司徒独个在家,立孝拎着一罐瓦罐鸡汤来双狮巷,说:“妈听说你病了,特意买只三斤多重老母鸡,煨了叫我送来。还要我发电报大哥,让他快回,嘱咐多带几只母鸡给你补身体!”刘家如此看重自已,如此无微不至地关爱,司徒很感动,浑身暖融融;但是,她想通了。老辈人寄予的期望不能辜负。自已的确很年轻,不应过早恋爱,要奔前程。她决意再也不见立言,听立孝发电报要他回,急忙拦阻:“不,不要叫他回!我没什么,只是感冒……鸡汤提回去给伯父伯母……”立孝嘻嘻笑道:“知道你病成这样儿,我哥哪能不回?如果不是担心别人看电报,还要说你是害相思病呢!至于说到汤,我可不敢拎转去。老娘清早起床去菜场买了,又是挦毛又是剁,煨了半天,你好辜负婆婆一片心意?”司徒难受地摇摇头:“再莫开这种玩笑。你回吧,谢谢伯母……再莫送什么……我爸爸晓得……不高兴的……”立孝说:“唉,你们家都是这种个性。又不是外人!好,我走了,睡吧,感冒需得多休息。”司徒本想讲:“你再莫来了。”却不忍说出口;听立孝刚才所说,觉得事情更复杂化。俗话说:“人怕当面,树怕剥皮”自家在信中说得很决绝,当着立言真不知怎么讲才好!不能见他。见了面,两人更痛苦。长疼不如短疼,狠点心,时间一长就会淡忘的。
第二天上午,司徒德平踅回找烟吃,瞅妹子愁眉苦脸坐在床边,说:“德芬,莫听老头子那套。他摆布老娘一辈子,现在又摆布我们!什么大学二学,瞧运动连运动,只怕等老了,大学未见得招生呢!我没上大学不是生活挺自在?臭老九有什么好当哟,哪次运动不是首当其冲!”司徒嘴角撇撇,苦笑,不吱声。这时,立孝两手各拎一挂鸡,肩上背个包来了;进门就将鸡一丢。顿时,屋里充满嘎嘎鸡叫、扑楞翅膀的声音。德平惊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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