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樗里疾一惊:“雍城乃大秦故都,自先祖德公至献公,历经十九君,为都城近三百年,列祖列宗的陵寝及秦人宗庙仍在此地,许多重要祀典还在雍城举行……”
秦王驷道:“让她们分开吧,分而相安无事。寡人已经封子稷为棫阳君,封地就在雍城。”
樗里疾道:“大王的意思是……”
秦王驷摇了摇头:“芈八子性情强悍,寡人死后,王后是制不住她的,可惜王后并不知道这一点。只怕她会轻举妄动,到时候闯出祸来,不能收拾。”
樗里疾道:“那,这芈八子,就此分封?”
秦王驷道:“罢了,罢了。”
樗里疾道:“大王乃世间强者。男儿争霸,不畏敌强,而畏心怯;不畏人乱,而畏自乱。”
秦王驷道:“输赢成败,凭的是我嬴氏子孙的胆气才能,不是倚仗天命,也不是畏这世间有多少能人。若是连这点器量也没有,我大秦谈何争霸天下?”
樗里疾心中恻然,泣道:“大王——”
秦王驷道:“你说得不错,是寡人病重,连胆气都弱了,竟然想着借助所谓的天命。张仪的劝说固然打动我,但多少,还是……这也罢了,但是疑忌一个妇人……嘿嘿,真是可笑,那还是我吗?”
秦王驷看着手中的宝剑,喘息了几下,又将剑递还给樗里疾。
秦王驷想抽出宝剑,抽了一下竟没有抽动,樗里疾上前想要帮忙,秦王驷用力一拔,将剑拔了出来。
他吃力地伸手,樗里疾循着他的眼神,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剑,连忙上前几步,把宝剑拿过来呈送到秦王驷的面前,又将秦王驷扶坐起来。
好一会儿,秦王驷慢慢扫视室内,看着自己的病榻,几案前的药碗,乃至气氛压制的整个房间。他看到门边布幔在晃动,让他想到布幔后,在殿外候着的妃嫔、儿子和臣子们。
铜壶滴漏之声,一滴滴似敲打在心头。
秦王驷与樗里疾眼神接触,竟似都懂了。
樗里疾不敢再说,忽然悲从中来,扑倒在地道:“王兄为了大秦江山,心血耗尽,竟气血衰弱至此……”他说不下去了,哽咽难言。
秦王驷睁开眼,眼神凌厉。
樗里疾急了:“大王,臣弟以为,从来王图霸业,靠的是好男儿驰骋疆场,岂是一个妇人能够承担得了的,更遑论横扫六国!”
秦王驷闭目不语。
樗里疾试探着道:“所以大王当初想立公子稷为太子,是否也……”
樗里疾沉默了,他不敢相信秦王驷竟然也有如此迷信的时候。但看着秦王驷的病容,他心中又有一丝了然和怜悯。
秦王驷道:“寡人已经杀了他。”
樗里疾道:“那唐昧现在何处?”
秦王驷道:“芈八子出世之前,曾有天象预言,说她是霸星降世,当横扫六国。那唐昧就是预言之人。”
樗里疾点头道:“记得。”
秦王驷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当年修鱼之战后,寡人曾令你将一个叫唐昧的人秘密押送入宫的事吗?”
樗里疾却道:“大王,若是杀了芈八子,您可还要再杀死公子稷,可还要再杀死目前仍在蜀中平乱的魏冉?”
秦王驷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
樗里疾心头一震,张口就要答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臣不同意。”见秦王驷想要说话,却有些吃力,于是继续道:“大王爱其才,欲立其子为储,但时移势易,芈八子母子即便成了弃子,怨恨却已经种下,芈八子与王后只怕难以共处苍天之下……大王之意,臣弟可有猜错?”
秦王驷闭目沉吟,忽然眼睛一睁,眼中杀机尽现:“寡人想杀了芈八子。”
樗里疾道:“大王是说……”
秦王驷道:“寡人只怕动荡不在外敌,而在内朝。”
樗里疾劝慰道:“大王放心,嫡长继位,江山稳固,大秦兵马足以震慑四方强邻,不会有什么动荡的。”
秦王驷道:“说什么傻话,难道那些消失了的国家,没有列祖列宗的保佑吗?国家的将来,不在祖宗,而在子孙啊。你说,寡人去后,子荡镇得住江山吗?”
樗里疾道:“有列祖列宗保佑,大秦的将来会越来越好。”
秦王驷道:“寡人去后,大秦会怎么样呢?”
樗里疾忙上前应道:“大王!”
秦王驷吃力地睁开眼睛,叫道:“疾弟。”
樗里疾进来,跪在秦王驷身边,眼睁睁看着秦王驷的生命力在一点一滴消失,却无能为力。
庸夫人点头,走出内室,叫了樗里疾进来。
秦王驷点了点头:“你去叫樗里子进来吧。”
庸夫人苦笑:“我但愿能够为您做这最后一件事。”
他与庸夫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同一种字体,到如今庸夫人的字,依旧与他极为相像,普通人也是极难分辨出来的。
秦王驷看了,点了点头笑道:“桑柔,你学寡人的字,至今还学得如此之像啊!”
终于,庸夫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走到几案上,铺开帛书,提笔依着秦王驷的吩咐,一字字写下诏书,写完之后,拿到秦王驷面前给他看。
他示意庸夫人近前,庸夫人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他的嘴边,听着他述说,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诧异。
秦王驷睁开眼睛道:“既然如此,寡人有一件事,要托与你……”
庸夫人看着秦王驷,叹了一口气。
秦王驷没有说话。
第237章 秦王薨(4)
公元前311年,秦王驷去世,谥号秦惠文王。秦惠文王在位时继续了商鞅之法,任用各国人才,收并巴蜀,是秦国历史上承上启下的一代君王。秦惠文王死后,由太子嬴荡继位为王。
宫中内外,一片素服。
承明殿外,诸公子、大臣分批跪倒,大放悲声。
群臣鱼贯而入,在宫门口脱去帽子,接过白布扎在头上。
庸夫人一袭黑衣,秘密出宫,匆匆登上一辆马车,绝尘而去。
丧钟回荡,声音传过一重重宫檐,内侍们在宫巷、廊下,惊惶奔走。
各妃嫔从承明殿内室出来,一边抽泣,一边伸手卸下簪环,剪下半边头发,在众内侍近乎押送的陪同下,从另一边小门走出。
众人大放悲声:“大王……”
黎明的时候,秦王驷闭上了眼睛。
秦王驷的目光一一掠过眼前跪着的群臣、诸子,看到跪在另一边的芈姝和其他妃嫔,最终停留在跪在最后的芈月身上,凝视甚久。
群臣道:“臣等遵旨。”
秦王驷道:“寡人将秦国,将太子,托付于诸卿了。”
樗里疾出列宣读诏书:“诸公子就封,其母可随子去往封地。由太子荡继位为王。”
秦王驷长舒了一口气,道:“如此,甚好。”说罢朝樗里疾点了点头。
嬴荡知道他的心结何在,当下起誓道:“父王放心,儿臣既为大秦之主,当珍视我所有手足。儿臣愿在父王面前起誓,有生之年,绝不会出现兄弟相残之事,若有违誓,愿受天谴!”
秦王驷目光凌厉,一把抓住了嬴荡的手,道:“寡人也不要你对每一个人都能够托付信任,寡人只要你起一个誓,你有生之年,不会伤你一个兄弟的性命。若有违誓,天谴之!”
嬴荡转头,眼神从二十多名公子的脸上扫过,看到他们一个个脸色各异,或掩饰或转头或露出笑容。他知道秦王驷的心意,转身向他磕头道:“儿臣当不负父王所托,兄弟同心,共扬我大秦国威。”
秦王驷抓住了嬴荡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常棣之华,鄂不。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子荡,寡人这些年来能够放心征伐,实有赖你王叔在朝辅佐于我,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你将来为大秦之主,所思所想,当一切为了大秦江山之利。寡人兄弟虽少,却能同心。寡人给你留下了二十多个兄弟,你能够用上几人,同心几人?”
嬴荡和芈姝跪在他的榻边。
承明殿内室,秦王驷虚弱地躺在榻上,群臣跪在他的面前。
承明殿偏殿,诸后妃也纷纷整衣,表情肃然排队而入。
众人纷纷整冠,表情肃然排队而入。
缪监走出来,行礼道:“大王召见诸卿大夫,各位公子。”
众人骚动起来。
当夜,众大臣和公子候在承明殿上,忽然听得里面一声悲鸣:“大王——”
庸夫人掩面而出。
秦王驷伸出手,握住头发。
庸夫人拔去发钗,落下半边头发,缪监奉上小刀,庸夫人割了一缕头发,以红线系好,递给秦王驷。
秦王驷道:“剪一缕你的头发留下,让它陪着寡人。”
庸夫人站起来欲离开,秦王驷的手指却钩住了她的衣袖。
庸夫人哽咽着点头,将诏书拿出,收入怀中道:“你放心。”
秦王驷摇头道:“王者临死,交代的是国事,陪伴的是储君,岂作儿女相向?我待你的心,你知,便是。把我交托的事做好,便是你待我的一片心。”
庸夫人道:“不,我要陪着你……”
秦王驷道:“你现在就出宫去吧。”
庸夫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秦王驷道:“寡人能信得过的,就是你。若是这种情况没有发生,那么,在你死之前,就把这道诏书给烧了。”
庸夫人痛哭:“大王……”
秦王驷长叹:“诸侯争霸,列国形势瞬息万变,寡人得预料到最坏的情况……若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拿出这道诏书来……”
庸夫人喃喃地道:“为什么?”
秦王驷半闭着眼睛:“是,寡人唯一能够托付此事的人,便是你。”
庸夫人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紫囊,拆开紫囊,看到了诏书的内容。“这……交给我?”
秦王驷指了指几案上的黑漆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