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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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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劈山断河给我看看!劈倒了八卦山,我跪着拜你为师!”我吼着,已管不着妈是否听见。
“那……”老人有些局促,发窘道:“那只是形容一下……”
我大叫:“滚!”手指着窗户外。
老人摇摇头,说:“要是在几年前,我还真不愿勉强你拜师!我的时间……”
我一掌奋力拍在窗户旁的墙上,大叫:“你把这墙给劈倒啊!劈倒我就拜你为师!劈不倒就……”
老人一脚踏步向前,右手以奇异的速度、似快实慢地在墙上印下一掌。
“就……”我的声音凝结在空气中。
凝结在空空荡荡、没有墙壁的空气中。
我的房间失去了墙壁。
我对失去墙壁这种事,是完全没有概念的。完全。
所以,我只是呆呆看着寒风灌进我的房间。如果失去一面墙壁的房间还叫房间的话。
“轰轰隆……筐筐……蹦!”
墙壁大概砸在我爸的车上吧。
“跪下!”
老人慢慢收起右掌,气定神闲中颇有得意之色。
或许我双膝发软,但是一时间还无法从超现实中醒觉过来,我只是呆站着。
“男子汉说话算话,快些跪下!我传你一身好本领!”老人喜孜孜地来回踱步,又说:“你好好学艺,别说倒一面墙,想倒几面墙就倒几面墙!”
我歪着头,呆呆地说:“你……你怎么弄的?”
老人正要开口,却听见妈疾步上楼的声音,老人拔身一纵,跃出空荡荡的……空荡荡的超巨大破口,我急忙往下一看,老人已在巷子的另一头,化成一个绿色的小点。
“怎么回事!你的房间?”妈惊呼说。
“不知道,我回来就这样了。”我淡淡地说。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妈局促地说。
“刚刚。”我把妈推出房门,扣锁。
对于我妈,我的心算是死了。
我彻底放弃这个家。
宁愿待在一个没有墙壁的房间。
在很多年以后,我一直后悔当时这样幼稚的决定。
有时候,人不会明白自己真正的情感,一旦被深深伤害了,自暴自弃就成为唯一的选项;殊不知,其实能令自己悲伤的,正是自己最珍贵的感情,因为珍贵,所以永远都不能放弃,永远都不该掉头就走。
领悟到这个道理时,人,多半已经失去所珍惜的感情了。
多年以后,我想回家。
原来爸去大陆了。
没差,去嫖吧,然后把病射给我妈,再传染给王伯伯。
至于我那面重创我爸奔驰轿车的墙壁,被怪手搬走了。
妈要我先住到客房,她再请人帮我砌一面新墙,我拒绝了。
“要我搬,要砌墙,我就跷家。”我说,穿着毛衣在寒风中念书。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妈气得发抖。
“是你太久没跟我说话。”我算着代数。
“你爸回来有你……”妈气道。
没有墙壁的房间(3)
“你去打你的牌,我的房间怎样是我的事。”我皱眉。
“你要睡觉给邻居看?都十一月了!你会感冒!”妈瞪着我。
“你再不出去,我就从这个破洞跳下去,反正你过了一个月才会发现我不见了。”我冷言冷语道。
“你说这什么话?”妈咆哮着。
“数到三,我就跳下去。一!”我说,放下数学讲义,走到破洞旁。
妈一愣,只好留下我一个人。
其实这个房间还满应景的。
破了个大洞,跟我的心一样。
冰凉的感觉也一样。
这还多亏了老人那一掌,把我原本崩溃的家,再敲出一个大洞,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站在破洞前,看着天上残缺的月亮。
“乙晶应该还没睡吧?”我看着电话筒。
一道快速的身影在巷口飞奔,踩着我爸的烂奔驰跳上大破洞。
绿色唐装的老人。
果然。
“你到底是谁?”我心中已无讶异的感觉,只想知道这老人的来历。
这老人一身肮脏,但绝不是简单人物。
简单人物不会推倒墙壁。
“你师父。”老人清啜的脸庞,自信说道。
“嗯。”我跪了下来。
这个心态上的转变,不是单纯的“男子汉之间的盟约”,而是混合了想对自己前途投下原子弹的愿望。
没错,一切的迹象都显示,眼前的老头的的确确身怀高强武功,就跟漫画七龙珠里的龟仙人一样。但是在升学主义当道的台湾社会中,拜师学武功,不管师父多厉害,这条道路必遭人耻笑非议,绝对是毁灭前途的原子弹。有句话叫“行行出状元”,可惜这句话是放屁。
我叩下第一个响头,额头隐隐生疼。
再见了,我的家,不,我根本不需要向他们道别。
第二个响头,铿锵有力。
我踏上一条乱七八糟的路,拜了一个精神失常的武林高手为师,这点可以令我的家人伤心、难过,很好。不,他们根本不会在意。
我用力敲下第三个响头,非常用力。
我的脑袋有些昏沉沉的,这样很好,我将来不再需要清醒的脑袋,我打算将我的一生过得晦暗不明。
在过去,我没有个性。
在未来,我不需要未来。
“师父。”我叫得有气无力。
老人摸着我的头,我可以感觉到,老人坚强的手正在颤抖。
老人流泪了。
一九八六年。
那年,我十三岁,一个不吉利的年纪。
那年,张雨生还没死,王杰正红,方季惟还是军中最佳情人。
他们的歌声整天挂在我房里。
那年,我遇见了他。
那年,功夫。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弟子,拜入凌霄派的门下。”
“啊?凌霄派?”
“很厉害的!”
“是,师父。”
零碎的月光,一个大破洞。
老人,国中生。
开启了一个,不知道如何归类的壮阔故事。
拜师(1)
“我们开始第一课吧!我想想,先教你……”老人盘腿坐在破洞前,胡乱思索着。
“等一下,你为什么要选我当你徒弟?”我也盘腿坐着,不过不是因为练功的关系。
“什么我选你!是你求我的!”老人一丝不悦道:“还有,要叫我师父,这是再基本不过的规矩!”
我点点头,反正我没个性。
“师父,为什么我求你收我做徒弟,你很快就答应了?”我问。
我很好奇自己是怎么被疯子盯上的。
有武功,不代表就不是疯子。
师父沉吟了一会儿,说:“经过我再三考验,发现你很有潜质,不像年轻时候的我,再加上你苦苦哀求,我也不好意思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疑道:“是考验我的爱心?耐心?还是整天吓我考验我的心脏?我没被吓死就算合格了?”
师父点点头,说:“你说得都对,但最重要的考验,还是你潜质的部分,学武功嘛,这种事是很讲究天分的。”
我茫然不解。
师父看着我,说:“还是不懂?”
我正要开口时,却见师父目光如炬地瞪着我,不知怎地,我顿时寒毛直竖,心脏猛奔,额上竟抖落珍珠般地冒冷汗。
“看资质,不是看筋骨,不是看体魄,而是端详一个人的本能。”师父认真地继续说:“一种深藏在本能中的本能,也就是察觉杀气、深知危险所在的资质禀赋,只有洞悉危险,才能超越危险。”
说完,师父一笑,我心脏所受到的莫名挤迫跟着消失。
原来,师父一直都用杀气在测试我对危险的感应力。
师父又说:“我先教教你基本的呼吸吐纳,你一边练习,一边听我说。我们凌霄派威震武林,这个呼吸吐纳虽是基本常功,门道却是大有不同,各门各派的吐纳正是功夫互异最基础上的不同……”
凌霄派的呼吸吐纳“技术”,恕我不能表露,因为武功并不是人人都该学的,关于这点,师父以后不断地提醒着我。
“那夜算是你我师徒有缘,我在书店偶遇了你,你当时正在看武林掌故,我试探性地介绍你一些我认为不错的掌故,而你……”师父滔滔说道。
“师父,我在看武侠小说,不是什么掌故!”我疑惑道。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那些并不全然是小说,有些是,有些不是,有些胡扯淡,像《蜀山剑侠传》。有些则是武林中真真实实的典故,例如《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大侠,其实真有其人,跟我们凌霄派的始祖还颇有渊源,他的独孤九鞭曾败于我们凌霄派始祖的剑法下……”师父津津有味地说着。
我忍不住说道:“令狐冲使的是独孤九剑,是剑!”虽然我压根就认定师父是个疯子。
师父轻轻打了我的头,说:“那是后人传说失真,真是对先人不敬,好好一套威震塞北的独孤九鞭鞭法,竟说成是剑法?贻笑大方,贻笑大方。”
“威震塞北?”我刚说出口,登时大悔。我干嘛这么认真?
“令狐冲大侠带着神雕远赴塞北挑战塞北明驼木高峰,使得正是这路变幻莫测的鞭法。”师父斩钉截铁地说。
塞北明驼木高峰?他妈的这混帐算老几?
等等,神雕?
“令狐冲那只神雕……嗯,多大只?”我小心翼翼地问。
“好大一只,比你还高两个头哩!”师父大呼。
“那只雕……哪儿来的?该不会是跟杨过借的吧?”我的疑惑超过了想笑出来的冲动。
“当然不是,是令狐冲从小养到大的,令狐大侠的耐心也是很够的,真教人肃然起敬。”师父说。
“至于神雕侠侣里面的杨过,真的有这个人吗?”我非问不可。太诡异的老人了。
“有哇!他的耐心更教人敬佩!铁杵磨成绣花针这句成语,就是说他日夜苦练那把大金刚剑,挥着挥着,竟慢慢地将巨剑给挥成针了!这般的耐心,这般的精纯内力!”师父天马行空地说着。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真的,我好久没这样大笑了。
在破出家庭的第一晚,我竟然真心哈哈大笑。
“笑什么?怪不好意思的。”师父难为情地说,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
我看着师父满是污垢的脸,却洋溢着久违的温暖。
“没,只是觉得很好玩,跟自己念到的都不太一样。”我本以为师父会斥责我,不料师父的个性怪怪的。
“史料疏脱,文字窜漏,总是在所难免,不过这不影响我们求武立志的目标,我们求的是高深精绝的功夫,寄盼的,是正义。”师父双手轻轻放在膝上,任清风鼓荡起两袖,认真说道:“郭大侠说得好,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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