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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镇长的角色,相当于“小镇总理”。刘鎏上任后,却采取了“总理,总理,总是不理”的态度,这是因为当时的党委书记朱茂进是一个强权人物,一手遮天,当镇长还不如当一个副镇长,远不如君主立宪制的外国首相,倒像个行行礼仪、接接外交文书的以色列总统,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时年三十出头的刘鎏,已经与当年的狂傲不羁、锋芒毕露不可同日而语,表现得相当沉稳,老成持重。他从来不与书记争锋,凡事避让,让书记感到相当顺手。而且恭维起书记来,远比没有知识的人准确贴切。一时间,全县都知道春水镇的书记、镇长是一对黄金搭档。好多人不理解,这刘鎏是怎么啦,年轻轻的,这么老练成熟?
谁知这刘鎏正是胸有韬略,腹有良谋。他每次进城,总要到姑夫那里坐坐。姑夫也将他看成必定要成大器的人物,比自己不争气的两个儿子要好得多,从刘鎏身上延伸着自己的政治抱负。所以从来不慢待他,几乎每次都让老伴炒上几个小菜,与刘鎏对酌一番,边饮边谈,纵论天下。如果没有辈分差别,简直是一对忘年至交。
这老人在县委工作时,就被公认为是个老夫子,不是胸无点墨的干部。退下来后,思想并不僵化,在写字、作画之余,读了不少书,颇有心得。两个人交流最多的,自然是从政经验,往往老人家寥寥数语,就能让聪明的刘鎏如同醍醐灌顶,顿开茅塞。刘鎏韬光养晦,能够与党委书记成为黄金搭档,正是在老人的启发下形成的。
有一次,两个人又在一起对酌,竟然纵论起政治体制改革来。
老人说:“小刘,在我看来,步入政坛的走向,正在发生变化。我在县委工作多年,一直从事干部人事工作,早年的时候,组织部虽然比宣传部低半格,权力却相当大,任谁用谁,曾经一度由我这个常务副部长说了算。当年,政治标准第一,组织上安排什么就干什么,很少有人到组织部去要去闹。哪里有了空缺,只要我一句话,领导就批准了。到了后来,组织部升格了,权力反而弱化。自从加上了考核任免机制后,权力更加向上集中。在用人问题上,连部长、抓组织工作的副书记也当不了家了,县委一把手说了算,组织部门纯粹成了办事机构。这就滋生出了不少弊端,在利益群体逐渐形成的当今社会,人们向往当官,跑官要官成风,谁手中有任免权,谁就是主攻对象。在这种状态下,当一把手的,很难保持清廉,官场腐败日渐严重。你说,这是历史的进步,还是倒退?”
刘鎏这些年来,听了不少老人的各种议论,但他都是有选择的。老人喜欢说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陈年往事,有很多愤世嫉俗的言论,刘鎏常常是洗耳恭听,很少发表自己的见解。这时,老人这样问自己,不由得一怔,脱口而出:“当然是倒退了。”
老人说:“错了,这是历史进步了。”
刘鎏不解,被高粱小烧染红的两只眼睛盯着老人。
老人说:“枪杆子得天下,笔杆子治天下。如果没有人争相当官,这社会还有谁去治理?一个小小的生产大队,大小干部都有人争得焦头烂额的,正说明我们的国家大有希望。”
刘鎏说:“照你这么说,腐败就是有理了?”
老人呷一口酒:“不是这么说,这是历史发展不可跨越的一个阶段。人们常说,吏制腐败是最大的腐败,只是说对了一面。有些问题反过来看看,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精髓。我问你,看政绩用干部对不对?”
刘鎏说:“当然是对的。”
老人说:“你又错了,没有舞台,哪来的政绩?你纵有日天本领,也翻不了筋斗。上边用人,历来面临着两难选择,不看政绩,不知道干部的能耐;但只看政绩,又容易让浮夸成风。一个干部,只要到了台上,没有不下尽吃奶工夫,拼命耍花架子,搞政绩让上级看的。不然,就不可能有晋升的资本。”
刘鎏说:“这里边的关键是个尺度和导向问题。”
老人说:“是啊,可又有谁肯认真地去把握这个尺度和导向呢。所以超越经济发展阶段,不按经济规律办事,拔苗助长,急功近利,就成为当今的一大流弊。当然,也不能以偏概全,社会进步和经济发展仍然是这一代干部推进的,可也交了不少学费啊。”
刘鎏赞赏地说:“姑夫,你的见解相当深刻。”
老人没有理会刘鎏的恭维,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道来:“我近来看老子的哲学观点,他倡导‘无为而治’,无为才能无不为,仔细想想,不无道理。可谁在台上,能够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真正做到无为而治啊?”
刘鎏当然不关心这些,酒意上来,忍不住打个哈欠。老人说:“哦,我说多了。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吧。我认为,这种看政绩用干部的路线不会太长久了,导向不正确。中国恐怕最终要走向科举制度,当然,也不会回到历史老路上去,让有才干的人到南京贡院去科比了。但选人用人,单一的考核提拔任免的办法恐怕行不通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刘鎏突然感到精神一振,这老人家绕了半天,原来仍然是在点拨自己,就连连点头说:“明白,明白。”
老人突然意兴阑珊,也打了哈欠:“小刘啊,两条道路都可供你选择,你的路宽着呢。”
刘鎏受到了重大启迪,告辞老人出门,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一线亮光。二刘鎏因为讨厌县委办公室主任余乐萌,才离开了县委办去当镇长的。余乐萌是因为在县委办混不下去了,才下去当乡长的。
这些年来,余乐萌吉星高照,鸿运当头,从乡长到书记,从书记进常委,两三年一个台阶,副科级到副处级,几乎没有障碍,跃升得让人羡慕。
可是,好马也有失蹄之日,余乐萌只因为一个电话,前程受阻了好几个年头。
那年冬天,余乐萌接任管仲央当上县委办公室主任的时候,曾经心潮澎湃,思绪万千,反复揣摩,赋诗两首,一首是:
“日月新天重英才,
真金不会长久埋。
离开县委整七载,
打鼓升堂又重来。”
另一首是:
“潇潇秋雨洗旧尘,
淡淡春色一时新。
姗姗来去犹未晚,
抖抖精神追风云。”
不要说余乐萌的文章让人不敢领教,他偶尔为之的诗篇也难以让人恭维。这两首小诗,可能是他长这么大,写出的为数不多的“诗”中最有诗味的两首诗了。有句老话说:“诗言志”,我们姑且不论诗的好坏,这确实是余乐萌的言志之作。就诗的含义说,不言自明,前者有“反攻倒算”的意味,后者则是“踌躇满志”。
遥想当初,查志强和项明春一同进入县委办公室以后,余乐萌和邬庆云已经成为秘书,副科级干部,偏偏丁主任分工时,分别让查志强和项明春这两个干事领导他们两个秘书。
当时,余乐萌感到前程受阻,就经常发牢骚、讲怪话、发酒疯,一直发展到编排出县委办“三大怪”,说什么“干事能把秘书带,漂亮姑娘解腰带,分机室里谈恋爱”,彻底得罪了史主任和丁主任。领导们以整风的名义,狠狠地搞了余乐萌一下子。要不是余乐萌光棍不吃眼前亏,赶紧找项明春他们几个帮助批判自己,用“苦肉计”保护了自己,结局一定很惨。领导们派他下去当了一任扶贫工作队队长后,回到县委办赋闲了几个月,下跳棋下出心得,托省城的表哥通过当时的市委书记和县委宋书记,安排到黄公庙乡当乡长,才又一步步熬上来,回到县委办公室,当上了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
试想,在一个落魄的伤心之地,竟然当上了手握重权的一号人物,比原来在他之上的人进步快,怎能不叫人生出“雪前耻,酬后志”的感慨!
在县级,县委办公室主任这个职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小,办公室主任不过是一把手的副官,干的是侍候人的角色,同时,还要领导下属一大群人,婆婆妈妈地管理机关内部的“吃喝拉撒”。说大,是因为进了常委,在全县的大政方针制定方面,比一般的副处级更能发挥重大作用,尤其是在任免干部方面,同为副处级,却比副县长们强,拥有发言权和表决权。所以,“四大家”领导排名次时,当然处于前列。余主任一上台,开始时是全县的第七号人物,排在县委书记、县长、两个副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之后,后来,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换了新人,按照论资排辈的原则,余乐萌一度升到了第五位。
曾经发生过一个有意思的插曲,在县纪委书记升格成副书记的档次时,办公室起草文件,自然要把纪委书记升几格,放在县委办公室主任前边。文稿经余乐萌审阅时,余乐萌思考了一下,把自己的名字圈起来,用一个箭头引领,又插在了纪委书记前边。文件印发出来后,纪委书记很不愉快,悄悄地拿上文件,找县委书记发牢骚。吴书记无奈地安慰纪委书记说,这办公室的人这么不懂规矩,开什么玩笑!真是县官不如现管。不要急,以后我让他们纠正过来。
在余乐萌找吴书记汇报工作后,吴书记仿佛不经意地说:“乐萌啊,这次县委办起草的文件好像有点不对头嘛。”
余乐萌佯装不解:“吴书记,有什么不对头,请您指示。”
吴书记把纪委书记画上红线的那份县委文件交给余乐萌看,余乐萌脸腾地红了,气急败坏地说:“这个曾丽是怎么搞的,连一般的常识都不懂,犯这么严重的政治错误!唉,我一次不把关,就出事儿!”于是,把板子打在了曾丽瘦瘦的屁股上。吴书记心知肚明,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