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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的事情可多了,嗯…比方说你画的那棵树虽然好,可就差了那么一点。”
“咦?”她半信半疑揣度他不知打哪来的自信满满:“差…差了什么呀?”
“哪!我来。”
玺亚丢下啃了一半的苹果,向小苗伸伸手,她迟疑半刻才将炭笔递给他。
于是玺亚有模有样地在那张尚未完成的草图上挥洒起来,看得一旁的小苗细眉愈扬愈高。
“你分明捣乱嘛!好好的一张画让你涂成这样!方才还批评我呢!”
望着小苗禁不住的得意洋洋,他也笑开了:
“瞧,你比我厉害多了,那还不敢让我看?”
那一天起,玺亚就从小苗的心防中去除了,更成为她日后每一幅作品的观赏者、评论者。
停了停水彩笔,她从难以抉择的构思中退出,就这么端详凌乱的草图好一会儿。
最近作画的时候,真的…比以前要冷清多了。
窗口边突来的声响引得小苗抬头,一个镶了金边的黑影出现在阳光满溢的窗槛上,午后刺眼的光线让她一时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见得在金光和绿荫的交织下所勾画出一道熟悉的轮廓,就是那样分毫不差的肩宽、矫捷而又修长的手足,她看得如此专注,以致于这一幕、甚至她自己,都像梦境中的一角。
‘玺……’
沾了蓝墨的水彩笔‘咚’地落地,在她裙摆蜻蜓点水了一下,小苗回过神,那个人影已经进到室内来,让她复杂的情绪松了口气,不是,是她认错了,或说是异想天开,玺亚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再出现在世界的任何一处。
‘你是谁?’
不速之客在刚爬上窗口的刹那也吃了一惊,与其说是因为画室里有人,倒不如说是因为画室有了“小苗”这个人。
‘不能说,’他笑的样子很甜:‘这儿是女校。’
平贴的白色衬衫搭衬斜纹领带,配上两只帅气的吊带,还有那稍嫌过长的浏海,活泼的洋风令他加倍潇洒迷人。
然而小苗良久的怔愕并不来自他的面貌,而是他的…他的………
‘你的声音…很像我的一位朋友,真奇怪,像极了……’
‘喔?’
他淡淡颔首,开始整理起被泥土弄脏的裤管,小苗忽然觉得自己蠢得可以,她应该大叫,或赶紧把警卫找来,但方才的她竟还在跟这不知名的男学生话家常。
‘明知道这儿是女校,你还来?’她弯身去捡画笔,以掩饰此刻的尴尬。
‘呵…情人之命难违,我原是约了人在外头等,可修女来了,不得不避避风头。’
曾经听同学说过,放学后的校园到处是浪漫角落,男校的人常常翻墙过来同女孩子幽会,没想到今天给她遇上了。
‘我可以不提你的事,你快走吧!’
‘真的?若是每个修女都像你这般善解人意就好了。’
他还不走?
‘下不为例了。’
小苗态度故意转冷,希望他能识相离开。
‘我马上就走,不过,你的裙摆脏了,这绢子拿去用吧!’
看看自己被水彩沾上的裙子,又看看他递出来的干净白绢。
‘我自个儿有绢子,不用麻烦了。’
小苗匆匆往自己身上找,不料他霸道地、坚持地将帕子留在桌子上:
‘女孩子的手绢漂亮,弄脏了可惜。’
‘喂……’
‘谢谢你了,希望下次再见。’
小苗目送着他跃出窗口,跑向正在榆树下徘徊的少女,她认识,是程纤纤,原来他早已飞上枝头结识了司令官的女儿。
偶尔,这位帅气的入侵者会狡黠地低身说悄悄话,就惹得纤纤娇红着脸笑起来,这般小女人的纤纤还是头一次见过呢!然而玛莉安修女正朝这边走过来,纤纤仓惶地捂住嘴,拎起蕾丝花边的大蓬裙转身就跑,他则一个纵身翻过墙头。
小苗再度注意到被搁置桌上的白绢,干净简单的样式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他那清朗而孩子气的笑容。真伤脑筋,这绢子日后该怎么物归原主呢?
‘什么?’
翌日,纤纤以高八度的音量回应小苗才说了一半的事,小苗看看其他同学纷纷投射过来的目光,不明白这值得纤纤如此激烈反应吗?
‘你知道他了?见到他了?昨天少京从没跟我提过,他只说差点让修女撞见。’纤纤抓牢小苗的手,态度先是吃惊紧张,后来,又像藏了一个好秘密般地开心:‘你可别跟人说呀!其实我认识他不到两个礼拜,可他真好,我爹那么多客人里头也见不着像他那么棒的人。’
纤纤絮叼说个不停,因为‘少京’,她变得兴奋快乐,小苗心想再不阻止她,恐怕这十几分钟的下课时间要浪费掉了。
‘你放心,我不会跟人提起他的事,不过这会儿我找你,是为了这件东西。’
纤纤总算停口,满脸狐疑地盯住眼前的绢子:‘这个…?’
‘这是昨天…少京先生他…他掉在画室里的,我瞧见他去找你,猜想你们应该认识吧!’
‘原来是他掉的,真是的。没问题,我今天就还给他,谢谢你呀!小苗。’
她亲热地将她的手紧握了一下,小苗还真不习惯纤纤突然跟自己熟稔起来的感觉,更奇怪自己还撒了个小谎,那手绢是少京特地留给她用的,她没对纤纤说,算了,这事也不值得一提吧!
有了前车之鉴,今天小苗打消作画的念头,画具收拾好之后便赶到教室外,宋琳双手捧着三、四本书站在树下等,等小苗一来她又想起自己的作业本忘了带。
‘抱歉,今天的法文课作业最多了,我可没办法等到明儿早再补写,我去去就来。’
真难得宋琳会这么粗心呢!平时的她可谨慎多了,做事条理分明,坚持原则,这样的宋琳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老师们的好帮手。
‘唔?’小苗拍拍掉落在肩上的几片树叶,抬头去看没由来一阵哆嗦的榆树。
‘危险!’
还来不及会意那声警告,一股重量随即自天而降落在她身上,把小苗压得跌坐在地。
‘你…你……’
不知是因为他像鸟儿一样的降落,还是因为两人之间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小苗惊魂未定,净望着眼前的冒失鬼说不出半句话。
‘真对不起,喂…你没事吧?’少京赶紧离开,见她有些恍惚,忙挥了挥手:‘你听得见我吗?小苗?有没有把你压伤了?’
‘又是你!你竟然接连两天都闯进来!难道非得在这儿才能见你的情人吗?’
小苗终于生气了,气他的厚脸皮、他的唐突,而少京依然嘻皮笑脸地道歉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直至她察觉到了某件蹊跷………
‘怎么…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
少京回应她的神情中,掠过一丝对自己失言而有的懊悔,却是很迅速地一闪而过。
‘我看过今天的报纸,上头刊了一大篇你的报导,年仅十八岁的天才画家方小苗,我可不能不知道了。’
是呀!报纸。父亲一瞧见就立刻从上海拍电报给她,高兴得好像他才是那位被冠上天才画家的人。
‘那么纤纤…把手绢还你了?’
‘嗯?什么手绢?’
‘咦?’
他们两人都疑惑,但等不及解答问题,少京便一溜烟钻进树后的草丛,小苗远远地发现玛莉安修女捧着厚重的圣经走来。
‘方小姐,还不回家吗?’
修女操着变调的中国话轻声问,虽觉束手无策,小苗也笑着答腔:
‘我等宋琳下来,她忘了东西。’
‘刚刚…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修女一面说,一面逡寻逐渐冷清的校园:‘我明明看见有两个人影的。’
小苗悄悄瞥了后方草丛一眼,她说过下不为例的,也不应该再坦护男校的入侵者,更何况…更何况不能对修女撒谎。
‘奇怪,明明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宋琳还没下来呢!’
她是叛徒,是圣约翰学院的叛徒。
修女再三叮咛她早些回去,没多问,准备去教堂作弥撒了。
等那黑白相间的身影消失后,少京轻松跳到小苗身边来,笑着:
‘又救了我一次,谢谢你呀!’
回瞪他一眼,同时恼起自己的心志不坚,真傻:‘别再让我碰上你了,我可不能老作你的内应。’
‘你这么讨厌遇上我?’
‘我同你没瓜葛,你若是可以守点规矩,现在我们连说话都不会有机会。’
‘那真幸亏我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了?’
他的疑问里带着笑意,小苗当下回绝这种轻挑:‘你再不走,我可要叫人来抓你这个离经叛道的乱党。’
‘好,好。套句老话,希望咱们下次再见了。’
千万不要。
小苗无奈地目送他依照以往的撤退路线,攀越那道高墙。
“不打紧,爬树我最在行了。”
玺亚站在高高的围墙上,撑开双手以保持平衡,看得底下的小苗惊心动魄。
“你…你可别猫没救着,反而让自己摔成病猫了。”
“没的事,你瞧。”
他一手抓住树干,三两下就攀到树中央,刚学会爬树的小黑猫被树枝卡得动弹不得,小苗听了两天微弱的叫声才发现这只冒失的猫咪。
“玺亚,你瞧,你瞧。它真的好可爱,你说这小东西是不是还不满一岁?”
“喂喂…我为了救这小东西,都从树上摔下来了,你好歹也问候一下吧!”
当时还有一片叶子夹在玺亚的黑发之间,与他浑身是土的滑稽模样十分搭称,换来小苗停不住的铮錝轻笑。
‘咦?那不是隔壁男校的……’
‘宋…宋琳!’
她没注意到小苗已吓得白了脸,还在牢牢注视那道高墙,说:‘应该是杨少京吧!我不会看错的。’
‘咦?’宋琳竟认识他?这可算破天荒了:‘你知道那个人吗?’
‘怎么不知道,最近女孩们嘴里老挂着他这号人物,我想不认识也难啦!听说刚从英国回来,最近才转入圣彼得学院。欸?你会跟男孩子在这儿幽会可真是天下奇闻了。’
‘别乱说,他是…是…’不管了,没必要替他俩忠心耿耿地守密:‘他找纤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