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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台当家是大司马,手上有一些军权,但还不够;皇帝密令长关营,卫家也把决胜希望放在京城三营之一,那里的主将是卫暗如的表姑姑,对卫家忠心不二。皇帝自然也有所准备,大概在最终撕破脸之前不想太过表露,以免象一百九十二年那样反而处处被动。但是皇帝也派出人密切监视大司马、卫暗如等人,暗如自然知道其中的危险,于是她把联络的工作交给了已经嫁入卫家的族弟卫方。
安靖的传统,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即便灭满门都灭不到已经冠了别人姓氏的儿子身上。照理说卫方是不应该牵扯其中的,在他自己找到暗如对她说:“姐姐,有我能做的事姐姐一定要交给我”的时候,暗如都非常犹豫,对他说:“方弟,你可以置身事外,毕竟……方弟,你这样做要牵连西城家的。”卫方深情坚定,对她说:“我知道,不过我还是卫家的人,这个时候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惨然一笑补充道:“若是失败了,我当场自杀,绝不连累照容。”
事情发展到即将兵刃相见的时候忽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两件事,第一是玉梦的离开,虽然这件事对于两家而言利大于弊,玉梦离京城越远就越能保持干净清白的形象登上凰座。第二就是,苏台玉梦离开后不过十来天,端皇帝的病情忽然恶化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由皇嫡子爱纹镜监国摄政。
摄政的爱纹镜压下针对卫和兰台的如山的折子,并力排众议连着提升了卫家和兰台家的几个重要人物,其中一人更是获得了苏郡提督的要职,可以说是把住了能够扼紧京城命脉的一支重兵。年轻的爱纹镜对那些劝谏的朝臣说:“南林沐出于卫家,而此次查证通敌官员中无一人姓卫,可见卫家忠心耿耿,以致自家的亲戚都不敢拉拢;如此忠义家族,本爵不嘉奖岂不让邻国笑我苏台皇族不识忠贞。”
不久后,在卫与兰台两家狐疑的目光中,苏台爱纹镜登上凰座,成为苏台王朝第三位男帝。爱纹镜登基半年后的某一天将卫暗如宣入宫中,在御书房见她,身边只有女官长芩筱。依然能被称作少年的君王拿出一叠信放到她面前,微笑着说:“这些东西放到朕面前已经很长时间了,朕不想再看到,卿拿回去吧。”
那是想要逼宫的那些日子里她写给外省一些郡守提督的“共谋”书信。
卫暗如脸色苍白跪倒在地请罪,爱纹镜微笑着扶起她道:“朕知道当年你们是逼不得已,朕原谅你们。”他笑了笑,看一眼芩筱补充道:“朕也知道筱卿当时做过些什么,但是,朕还是信任筱卿。卫家数代忠贞,卿乃不世之才,朕年少登基正要卿鼎力相助。”
至此,卫暗如发誓忠诚于爱纹镜,十年之后的宫变,她用兰台全族的覆灭向皇帝表达了自己的忠贞不渝。
卫简看着第一次知道当年母亲居然实施“逼宫”而脸色有一些苍白的秋水清,缓缓道:“当年先皇能够原谅,今上却没有那样的度量。”
秋水清颤声道:“先皇不是把证据都还给母亲了么,难道——”
“先皇也未必拿到全部的证据。当年……尤其是兰台家覆灭后,还有什么要命的东西流落在外我们也不知道。那天圣上把你母亲叫到宫内,丢下一叠信说‘卿是了不起的人,难怪朝堂上卿不把朕放在眼里,朕说什么卿就要对着干,卿确实是有恃无恐的很!连先皇也被卿家的滔天气焰所威胁吧,难怪当年昭彤影口口声声要削弱世家权限,果然是有一些道理的’。”
卫简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圣上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只有一种法子能让圣上消气,你母亲大人和你方叔叔已经作了。为父虽然心痛,并没有阻止。”
秋水清闭上眼睛缓缓道:“女儿明白,这是身为当家应做之事,女儿……并不责怪。”
下篇 第十四章 上邪 上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棱,江水为竭;
冬雷阵阵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文成末年,千月江漪在东征西讨的烽烟岁月中遇到了寒门私塾词英并结为夫妇。数年后清渺开国,江漪居功臣前列,出将入相,容貌平凡的词英自觉配不上江漪,又难以接受妻子娶侧纳侍,便想独自离去。江漪飞马追夫,在云桥追上词英后向他吟咏了这样一首《上邪》。一个女子对男子生死相许永不更改的万种深情不但感动了词英也感动了安靖人数百年,其后有不少仿照的诗词,发誓的种类千奇百怪,却没有一首有《上邪》这样的深沉跌宕。
当年西城照容娶洛远为侧,新人美貌罕见,照容便用这首诗向结发夫婿的卫方表达自己至死不改的深情。一直以来因为新人的出色深恐失去照容而痛苦不堪的卫方在《上邪》的歌声中明白妻子的一往情深,也就是那个时候起卫方打开了心结,真正放宽胸怀接纳洛远,看到洛远的温顺守礼,甚至看到了洛远难以获得照容真心的寂寞。在后来的岁月中,最初对洛远挑剔的卫方反而对他照顾有加,甚至在很多事情上比照容这个做妻子的更为细心。在齐家这件事上一直头昏脑胀的卫暗如好几次羡慕的说照容“夫侧和睦,儿女出色,若论家事和谐京城高官数司徒第一。”
然而,西城家在这一个春天里接二连三遭受打击,洛西城的去世已经让一家人悲痛不已,没料到不过一个月更大的噩耗传来。卫方的死最痛苦的便是结发妻子的西城照容,静选几个一场痛哭,虽然伤心可还能控制;照容却是整个人都崩溃了一般,虽然没有当场晕倒,可神思恍惚,连着两天把自己关在房中几乎是粒米不沾。到了第三天,几个孩子担心母亲倒比伤心父亲更多,静选几个把照容围着不断劝慰,可这位司徒大人什么都听不进去,不过两天整个人都憔悴下来,宛若老了十岁。
第三天中午,看到送进去的饭几乎又是原封不动的送出来,静选担心的直打转,和玉台筑说“这样子下去只怕娘也撑不了多久”。玉台筑也无计可施,两人正无可奈何的时候洛远走了过来。洛远向来体弱,又是连番受刺激,这次听到噩耗立刻病倒,静选几个又怕把照容的事告诉洛远让这侧室更受刺激,于是这两天洛远倒是不知道照容的情况已经到如此地步。这天稍微好转勉强起身和管家说几句话才知道家主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慌忙换了衣服过来,见那姐弟两个在院子里打转打断玉台筑的说话,沉声道:“你们去忙该忙得,夫人这里我来照顾。”
西城照容坐在窗前,衣衫整洁端正,目光也不知望着什么地方,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多半是书信;这对夫妻各位为官,分别的时日很多,三十多年夫妻下来积累了成百上千书信,照容都用锦盒装好,放在书架下的柜子里。如今也不知翻了多少出来,一叠叠堆在桌上,一些拆开来,信纸上有新滴的泪痕。
洛远端着自己亲手调的桂花藕粉进来,端着托盘在照容身边低下身柔声道:“夫人,好歹吃点东西。”
照容摇了摇头,神情憔悴而痛苦。
洛远又叫了几声没有反应,眼泪掉了下来,低声道:“夫人,您这个样子姑爷地下有知也会伤心的。”
听到提起卫方,她忽然有了一点点笑容,一扬手献宝一样道:“你看,这是我们成亲第二年方外放司勋时写来的信,还夹了枚扶风特产的香草……”
洛远忽然一咬牙,伸手夺过那封信揉成一团往背后一丢,将托盘往前一送:“夫人,吃点东西!”
就像他预料的那样,托盘被掀翻,一个巴掌落在脸上,而还滚烫的藕粉全部撒在手臂上,虽然隔着春装,依然痛得刺骨。
洛远进西城家那么久,还是第二次挨打,上一次还是卫方吃醋的时候。果然,照容一个巴掌甩过去也清醒了一些,终于把目光落在洛远身上。洛远和她目光一接,从地上爬起来扑到照容身边拉着她的衣摆放声大哭,一字一泣道:“夫人,夫人您不要这个样子。”
照容只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开始迷离,洛远害怕了,忽然一起身用力抱住她,一面哭一面道:“夫人,您看我一眼啊,夫人,您还有远儿,远儿一直陪在您身边。夫人,您还有远儿啊——”
洛远这几句话惊动了照容,尤其是这“远儿”两个字,已经十来年没有听到过了。当年洛远入门,洞房花烛夜,她在灯下挑开新人的红盖头,十八岁的少年,俊秀而羞涩,低着头,大红吉服包裹着略嫌消瘦的身子微微颤抖。
纵然是被迫纳侧,那一瞬间她的心依然温柔起来,在新人身边坐下。少年不敢抬头,或许是不敢面对难测的未来,双手交握在膝盖。
她叫他的名字——洛远——少年低着头应了。她想要安慰这个害怕着的美丽少年,对他说:“你家里人怎么叫你?”
少年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道:“姐姐叫我远儿。”
她与他的洞房之夜,一直叫他“远儿”,后来的日子里,每当少年受了委屈无处述说的时候,她便会叫他远儿,温柔的看着他,少年的笑容也就回到脸上。
如今,这个陪伴她二十多年的男子紧紧抱着她,不断地说:“您还有远儿,您看一眼远儿吧……”
照容忽然缓缓推开洛远,抬眼看着他,过了许久柔声道:“远,烫伤你没有?”
洛远的心一送,用力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照容拉着他的手,又道:“快去换件衣服……还有,给我拿些吃得来。”略微顿了顿又叫住走到门边的洛远:“把静选和玉台筑都叫进来。”
在洛远的声泪俱下的呼喊中,或许西城照容意识到除了作为卫方的妻,她还有更重的责任,作为大司徒,西城家的族长,三个孩子的母亲,以及洛远的妻子,她的心里是恨不得与卫方同死,黄泉路上也相伴,然而,理智却告诉她,在这样一个多事之秋作为西城家的当家、朝廷大司徒,这一份儿女私情是必须要让位的;不管有多伤心,她还是要活下去,为了依靠着她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