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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闯进来哭着要出去玩,嘉幽轻轻拍拍凤林的背,忽然对花子夜道:“正亲王殿下可愿带这孩子出去看看?”
这句话放在花子夜刚刚义正词严的宣扬皇帝恩德之后,真叫他无从拒绝。于是凤林害怕得哭,他也沉着一张脸,等到了外面问那孩子想去什么地方,凤林低着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见他有点不耐烦喃喃道:“我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花子夜愣了一下,忽想到当年“抓”到水影中夜私会凤林,给他送衣食的情景,当下微微一笑命摆驾晋王府。与水影一番谈话下来反而心情沉重,暗道:“倘说卫家这一番祸起源于嘉幽郡王,那便是有人与王姑作了什么交易。如此说来……王姑还是另有打算的。”一想到嘉幽可能另有打算,便觉得早上看到那番“心灰意冷”的情形乃是做出来骗人的,更觉嘉幽心思沉重,城府深不可测。要知一人在永顺宫那地方受困多年,好不容易得以脱困最易喜形于色忘却形迹,嘉幽依然步步为营,若非水影点破花子夜一时还想不到将这两件事联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心道:“王姑固然城府深沉,那个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年王姑就是败在她手里,而今若是再度交手还真难说谁胜谁负。”又想到午后殿内水影拉着他的手说:“但有水影在,保殿下平安。”一时心旌荡漾,脸上不由露出一点笑容。
卫家讣告传出的时候朝廷另一位正亲王苏台迦岚已进入鹤舞地界,和玉藻前当初一样,第一站宿襄南县。襄南地方长官也就是白皖的前妻名叫秋之的三十五岁的妇人。昭彤影这一次离京是探亲访友四处游玩,专绕远路走,迦岚与璇璐等人也是且走且玩,更兼观察沿路官员政声,寻访奇人异士。前些日子经过清平关,久闻当地有一位精通地理的高士,年龄不大已经名声远播,可惜过于热衷地理反而在文学、经史上进步甚微,几次参加郡考都未能登第。到了三十之后不知道是大彻大悟还是心灰意冷,再也不踏考场,平日独好山川游历,看遍名山大川、风土人情,回来就着咸菜萝卜写她的“南方风物考”。迦岚在鹤舞就听过此人名声,可她夫妇二人一年里大半年在外头,迦岚又出不了鹤舞。曾差亲信寻访过三次,两次不遇,好容易遇上一次回来后连连说“怪人,怪得不可理喻”。
这一次得了空闲,迦岚亲自去访,倒也好运气遇到主人在家。就像亲信说得那样,眼高于顶一个人,面对正亲王照样爱理不理,可也确实有才华,尤其多年游历硬是把偌大家产都作了川资,弄到家徒四壁,换回满肚子南安靖风土人情。迦岚看着她心说这真是个地官人才,在夏官为职方司也不错,两人聊了大半天。历来布衣之士纵然傲视王侯也很少有真正“傲视”的,多半是受多了白眼转而以白眼对峙,真遇到礼贤下士之人,一样为之折腰。苏台迦岚对其以礼礼下之,大半天下来虽然还没答应跟着她回鹤舞,可临别时已经深深一揖,迦岚心想回去后再遣人送些礼物,时常写封信嘘寒问暖,大概不出半年此人便能到自己麾下。如此一来耽搁了些时日,一直到襄南,进入自己领地,官员们自然竭尽全力的来侍奉领主,便在此时看到讣告,当时已经是三月下旬。
秋之在襄南知县职务上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按照惯例过了这一年或调任或高升,她在襄南官声不错,几次考评上司都给了高分。叶声发现白皖对这前妻还是有几分关心的,也就找机会装着“不经意”的透露给他听,意思便是只要秋之坚持下去,三年后提升一阶不成问题。秋之进阶好些年一直都是七八阶,自己也着急,这两年下来好容易遇到一个不错的上司,鹤舞天官也颇为公正,一直小心谨慎盼望能晋升。这日领主迦岚下榻,她也知道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机遇,早几天就在动脑子怎么接待。她的家人也跟着出主意,自然是想方设法怎么奢华怎么做,秋之不是贪官,财力有限想来想去要奢华出奇她没这本事,去找了师爷商量,后者哈哈一笑:“县主什么都不用办,平日里怎么接待同僚就怎么接待正亲王殿下。勿扰民,勿奢华便是上等。”秋之略微一想连连称是,这日果然不扰民,不奢华,只按照礼法自己带了县内大小官员出城迎接,让出自己住的地方让迦岚下榻。房中摆设、被盖也都是自己家里的新东西,干净舒服却绝不豪华。迦岚一路上看够了官员们竭力逢迎的样子,得到这番对待反而一阵赞赏。问了名字,知道叫做“秋之”顿时明白是白皖的前妻,看了璇璐一眼,见此人也是想笑不笑的样子,可也因此更留意三分。晚上赐秋之同席用餐,问襄南治理上的事情。秋之一一对答,说此地民风淳朴、土地肥沃,治理起来并不困难。只有两件事,一是为要冲,出入天朗山的人都要从此地过,每年雨季天朗山道路一堵塞,此地就往往集聚大量行人。而襄南城小客栈之类的设施也不够,每年此时商人乘机涨价,每每那些没钱的人只能露宿街头,她想若是能由官府出钱造一些设施简单的客栈,不管什么时候都用一样的价钱租给人住,至少能让人有个躲风避雨的地方。迦岚连连点头,说这个主意不错,本王回去与秋林商议一下,倘若襄南做得好,日后鹤舞所有要冲都可以推广。
秋之谢了恩,又说这第二个难处便是水患,流经襄南的素江三五年一次水涝,怎么都治理不好,只能不断加高堤防,如此还是年年担忧。说到水患二字迦岚也叹息起来,鹤舞最让她揪心,也就是这个水患,她到鹤舞后一连换了几个司水,除了“加高堤防”混没新法子。这堤防年年修,岁岁修,成了鹤舞百姓沉重的负担不说,对于水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苏台王朝从四代之前便轻工,端皇帝时每几年为百工特开恩科,选拔天文、历算、医学、地理、水文、农林、兵械等方面有特殊技艺的人才入太医院、夏官和冬官,其中最出色的一个最后升到了少司空的地位。然而到了敬皇帝的母亲这一代,朝官上折说恩科出来的官员,不识诗文不懂礼法,乃是乡野村夫立于庙堂,请废恩科,皇帝居然还准了。几代下来风花雪月的文章多了不少,冬官之中人才凋零。
迦岚这日心情好,觉得这秋之倒不是以前京城里折磨白皖时候那让人讨厌的女人,态度恭顺又不乏见识,于是和她说了不少话,尤其是苦于找不到好的司水之类的。秋之听了一会忽然道:“臣听说朝廷新派下一个司水,乃是大司徒和前任大司空推荐的,曾在鸣凤一县中治理水患成就斐然。安靖水泽之乡便是鸣风,臣过去曾听人说‘欲靖边关寻扶风,可清江河走鸣凤’,能在鸣凤以治水成名,又是大司徒推举,想来是个人才。”
迦岚着实一愣,心想蕴初和秋林叶声一直防着朝廷染指鹤舞,从来不愿用朝廷推举的人,这一次怎么如此爽快。听秋之口气,此人应该已被授了郡司水。正想着也就是一个巧字,有人来报说又有新来赴任的官员经过此地。
苏台各地遇到过路的官员有规矩,叫做报大不报小,官员位阶比当地长官高的就报告一声,这样地方官也能挑选适合的人去卖乖讨好一番。秋之问了句哪一位高就的从此路过,回答是新任郡司水。
迦岚正在想这件事,没想正遇上,也不听完便道:“请过来,本王想见。”
没过多久下人报说新任司水大人前来拜见,迦岚说了声请,一人青色常服翩然而入,迦岚往他脸上一看,惊得脱口道:“怎么是你!”
那人也不惊,端正衣衫往地上一跪道:“西城玉台筑见过正亲王殿下——”
下篇 第十五章 中道 上
三月中旬,卫方的灵柩尚未抵达故乡永宁城,他的次子玉台筑在母亲西城照容推举下由天官府任命,永亲王苏台蕴初许可,出任鹤舞郡司水,位在五阶。生父去世,为人子者不及下葬即远行赴任,从礼法上来说是有亏的。然而这件事是做母亲的亲手操办,旁人还真不能说什么。
早在年初苏台迦岚请辞的时候,玉台筑便向照容提出,希望母亲帮他个忙,把他派到鹤舞明州为官。照容初听自然大吃一惊,看了儿子许久才道:“难道你恋慕上了迦岚殿下?”
玉台筑轻轻点一下头,照容看了深叹一口气道:“你啊……真不知你和西城这两个孩子上辈子种了什么冤孽,一个个都陷入这样的情劫。西城恋慕上对他无情意的女子,五年光阴才得一顾,最终还是有缘无份,只得一场恸哭。你呢,你这算什么?”
玉台筑看着母亲低声道:“迦岚殿下乃人中之凰,孩子跟随越久恋慕越深。”
“恋慕到甘心为侧?”
“迦岚殿下贵为正亲王鹤舞领主,纵为侧妃也不算辱没西城家的门楣。”
西城照容默不作声,过了许久,又听玉台筑道:“孩儿身为西城家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倘那不是皇室贵胄,孩儿就是再喜欢,最多也就是象西城那样‘但求一夜夫妻’,不敢向母亲开这个口。孩子也想了许久,我们京城五大世家,卫、西城、琴林、紫、黎安。卫为永宁第一世家,三代之前即男为皇后,女尚皇子,虽说三代内主脉没有进宫的,可放眼宗室有多少家的正妃姓的是卫,端孝亲王之妃不正是父亲的九堂姐。琴林自不用说,紫家现在还有人在深宫内坐着太皇太后的宝座;至于黎安,前代有宋王妃,本朝有和亲王结发。只有我们西城家,三代以来没有和皇家结亲的,勉强算只有前代选妃进了一个旁系的姑姑,又不得宠,一辈子都是嫔……”
“够了,你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说我们西城家没有皇亲,京城五大世家中论成就位列前茅,可要说和皇家的亲近关系却差了太多。但是,西城家没有皇亲是你祖母大人的决定,历来外戚取祸多,荣辱皆一代。”
“外戚取祸不过是不知收敛,以裙带获官,与外戚身份无关。孩儿倒觉得,与皇家攀一些亲对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