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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位子多得是,你不会坐那里去啊。”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皮都没抬,两眼直盯着顾文昭看。再笨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心里想什么。顾文昭推开她的手:“锦丽你别闹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锦丽撅起嘴撒娇:“人家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嘛。”
念乔拉拉我的衣袖:“挽素,要不我们还是坐后面去吧。”
“凭什么!今天我还偏坐这里不可了。”
“你——”锦丽怒气冲冲地瞪着我。
我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退一步。锦丽大概是以为我和顾文昭之间有什么所以才故意针对我的,我也懒得跟她解释,心想着今天我还非得要她站起来不可!
周围一圈人的目光全都被我们给吸引了来,台下比台上还热闹。念乔和顾文昭见我们这副要打架的架势,想劝却是无可奈何,只得在一旁干着急。
“你们这里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是成副校长的声音。
顷刻间四周变的异常安静,台上的歌声再一次盖过了台下的声音。成副校长问我:“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斜了锦丽一眼,说:“她抢我的座位!”锦丽腾的站起身来:“什么叫我抢你的座位啊,难不成这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我第一次被人呛得哑口无言。
锦丽的头抬得高高的,一脸傲慢:“顾司令最宠爱的九姨太太可是我的亲姐姐,得罪我有你们好看的!”
成副校长一听立刻变了脸色,对着锦丽又点头又哈腰的:“原来是宋小姐啊,您快请坐,快请坐——这位同学你给我坐到后面去,宋小姐说这里是她的座位那就一定是。”
尽管看不见,但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念乔最清楚我的脾气,她挽起我的胳膊轻声说:“算了挽素,我们还是到后面去吧。”
我挣脱她的手,没好气地对锦丽和副校长说:“你们爱坐哪里坐哪里,我走总行了吧!”
“别走啊挽素!”顾文昭立马站了起来,“锦丽她就这脾气,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我懒得搭理他,径直走出了礼堂大门。
琴语轩的烟雨阁中,丝竹声萦绕在耳畔,悠然不绝。我和林宇朝正坐在窗前悠闲地品着茶。
“你昨天大半夜的打电话给我就为了这件事?”林宇朝不解地问我。
“对啊。”我回答的很是理所当然,“光辉电影公司不是你们家开的吗,我就是想去看看。”
林宇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笑着说:“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对电影这么感兴趣呢。”
“我在国外可是看着电影长大的。”
还记得每次约克叔叔带我们去看电影我和念乔姗妮都会开心一整天,多年前的午后我们曾一起在蔷薇园的草地上学电影里的漂亮女演员跳舞,三月温暖的阳光洒在碧草上,生活宁静而纯粹。可是那些美好的日子却随着时间永远离我们远去了。
“你今天不用上课?”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大致跟他说了一遍,林宇朝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这么说来你是故意的?”
“对啊。”我点头,“我正愁找不到借口出来见你呢,她宋锦丽还算是帮了我的忙。”
“那你不生气?”
不生气才怪!我在心里早把锦丽骂了个狗血淋头了,却还装作满不在乎对林宇朝说我一点也不生气,而且现在我也没闲工夫生气。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林宇朝约他在这里见面其实是想让他带我去李依恋拍片的现场看看,沈煦之不让我参和这事,我就自己想办法摸清李依恋的底细。林宇朝也没有再多问我什么,很爽快就应允了。
下楼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雨滋,她正斜抱琵琶清唱着我听不懂的戏曲,一身嫩黄的碎花旗袍更衬得她娇柔无限,我见犹怜。几个月不见,她出落得愈发温柔动人了。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原因,每次见到她我总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临水初放的白莲花,以静为姿,以柔为态,以忧为神,以雅为韵,以愁为情……
雨滋也发现了我在看她,她回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眼中柔情如秋水点点,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哀愁。“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说的应该就是她的眉眼吧,这样的女孩沈煦之怎么可以不动心呢。一股莫名的感觉在我全身上下游走,朦胧而青涩。我也笑着朝她微微颔首,加快步子出了琴语轩的大门。
听林宇朝说,李依恋刚刚接了一部新电影,讲的是一对美丽的姐妹花之间的爱恨情仇。李依恋所演的就是那个恶毒善妒的妹妹,很符合她的形象。
我们到片场正好碰见李依恋在和男演员对戏,她演得很投入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我们在旁边看了她好久。林宇朝突然问我:“你不是不喜欢依恋吗,怎么突然想起来看她演戏?”
“岂止是不喜欢,是非常讨厌!”我瞅瞅李依恋,继续说,“你看她那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沈煦之的亲妹妹呢。”
林宇朝听得一头雾水。我解释道:“她比沈煦之更像梅姨亲生的。”说完我自顾自的掩嘴偷笑。他看了看我,眼中含着宠溺的笑意,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忙把我头低了下去。
好不容易等到李依恋吧事情都忙完了,她刚一离开我就跟林宇朝说我要回去了,林宇朝问我去哪里,我托词要赶回学校上课,急急忙忙跟在李依恋后面出了片场。眼看她上一辆黄包车,我也招了车跟了上去。
两辆车挨得很近,幸亏李依恋好像急着要去什么地方,所以没有发现我。在闹市兜转了几个圈之后,她最后在一栋带花园的英式小楼前面停了下来。花园的门开的很大,李依恋进去后没有把门关上,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糊里糊涂地就跟在她后面进去了。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老胡给沈煦之留字条让她小心李依恋,而沈煦之明明很讨厌李依恋却又不得不和她纠缠坐在一起——这里竟然是日本人的地方!正屋的门顶上插着一面日本的太阳旗。
李依恋没有进屋,而是径直往花园东面走了去。我看见那边的石椅上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李依恋走到他身后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但是隔着太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石椅后面正好有一排小叶女贞,我偷偷地猫着腰走上前藏在那排灌木丛中,凝神倾听。
“宫本先生,让你失望了。”李依恋又鞠了一躬,“沈煦之嘴巴紧得很,我从他身上根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
情报。”
黑衣男人一直没有转过身来 :“这不是你的错,沈煦之虽说不是沈怀瑾亲生的,但毕竟是他养大的,他们中国有句话叫‘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然一点都不错。沈怀瑾这只老狐狸不好对付啊……”
听到爸爸的名字我惊得一颤,身子不由向前倾去。身前的小叶女贞被这么我一靠发出了哗哗的响声。
“什么人!”
一股冷意从头顶直灌向我的全身。透过小叶女贞丛的缝隙我看到黑衣男人从石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我藏身的地方。他穿了双黑得发亮的皮鞋,阳光照过来,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鞋子上反光,明晃晃的直刺我的眼。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来,而我的额头上却是早已蒙上了一层冷汗。全世界静得直能听见我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重,仿佛马上就要挣扎着从胸口跳出来。
不知是谁的手突然从后面伸了出来,一把捂住我的嘴巴。我吓得差点咬到舌头,只听见耳畔响起了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慢慢把头转了过去,正好对上一双清澈黑亮的眼睛,那里面含着纯真的笑容,仿佛能把世间所有的丑陋和罪恶都被融化。视线一点点扩散开来,在我眼前的是个穿和服的日本女孩,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纪。她朝我微微一笑,然后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她才放心的放开了捂着我嘴巴的那只手。
在黑衣男人马上就要发现我们的刹那她猛的站起身来,甜甜对他地说了句:“宫本叔叔,是我。”
“原来是兰西子啊,你怎么藏这里了?”
兰西子说:“小雪球不见了,就是我养的那只白色波斯猫,我和纪美正在花园里分头找呢。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商量事情,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你玩去吧。”
兰西子笑着鞠了一躬,抬头的时候她突然指着前方大叫:“小雪球,小雪球在那里,宫本叔叔你快帮我抓住它!”
宫本一听,果然转身走开了。我从缝隙中看到他一步一步朝着与我相反的地方迈去,终于松了口气,心里有种刚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感觉。兰西子别过头来用嘴型对我说了“纪美”两个字就跟在宫本走了。
我没明白过来兰西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一动不动地缩在小叶女贞丛下面等她。直到有人在后面拍我的肩膀我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谁知我回头看到的人却不是兰西子,而是另一个穿和服的女孩。我想,兰西子临走时说的“纪美”应该就是她的名字吧。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小心翼翼凑到我耳边说:“我叫纪美,是兰西子小姐让我来带你走的。”
我跟在纪美身后,猫着腰沿灌木丛一步步挪动身子。沈煦之不让我管这件事是对的,我有些后悔没有听他的话好好在学校呆着。这个时侯我本应该在路易斯的大礼堂,坐在最好的座位上看表演。哪怕瞪大眼睛歇斯底里地和宋锦丽对骂也比在这个鬼地方担惊受怕来的舒服啊。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小姐。”纪美带把我带到楼上的一个房间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墙上西洋时钟的长针都走了一圈了,可是兰西子还是没有回来,房间里静得可怕。她也是日本人,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能令她冒这么大的危险救我。唯一可以确定李依恋和宫本肯定是一伙的,她想从沈煦之嘴里套出她想要的话,而这件事又和爸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我没猜错,爸爸应该和沈煦之一样都是抗日革命者。
“让你久等了。”兰西子开门进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浮想联翩。
我马上站了起来:“谢谢你救了我,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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