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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从讴歌者到诤友
殷海光大学毕业后,曾于1942年考入清华大学哲学研究所专攻西方哲学。1944年底,蒋介石发表《告知识青年从军书》,1945年当时已是研究生的殷海光却投笔从戎,加入青年军,成为一个热血青年投身抗战,远赴印度学习军用汽车驾驶技术。但在八个月后因为不适应军队生活回到了重庆,转业到重庆独立出版社任编辑。1946年秋,他被同乡陶希圣拉入国民党阵营,先后在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中央”日报》任职。抗战结束初期,殷海光由于以言词激烈的“反共”著作,深获国民党内高层注意,经徐复观的引荐,他曾一度蒙蒋介石召见。
殷海光不是当兵的料,他的士兵生涯很快就结束了。抗战胜利后,他没有回到校园,而是来到了当时中国的政治中心重庆。1946年,都城回迁南京后,他又来到了南京。很明显,这段时间殷海光的政治热情压倒了他对学术的兴趣。
前面说过,因为同乡陶希圣的关系,殷海光被延揽进《“中央”日报》,不久任主笔。《“中央”日报》是国民党中央的机关报,殷海光能进入国民党中央的喉舌,并担任极重要的主笔一职,这显然与他当时极端的政治立场有关。
但是,他在《“中央”日报》的工作经历,却让他逐渐由国民党的赤诚讴歌者转变为国民党的诤友。据殷海光自己的回忆,1948年底徐蚌会战时,他以《“中央”日报》主笔的身份亲临前线。由灯红酒绿、六朝金粉的都市走向战场,面对的是“赤野千里,庐舍为墟”,心动神伤之余,他开始“体认到中国的问题满不是派系口号所喊得那么简单”,并且“开始了解党派偏见如何有害于中国问题之适切的解决”。这时的他“对国事的态度,大为改变”。他的同学的傅乐成回忆道:“他写的文章,对政府时作尖锐的批评,甚至对他从前所最崇敬的人,也有微辞。”
由于殷海光如此右倾,他年轻时为左翼青年所不齿。一般来说,人在年轻时,总会表现得激进一些。但在西南联大求学的时候,殷海光是一位较为保守的“右翼青年”,与“一二·九”运动中那些激进的“左翼青年”在政治上大相径庭,如台湾的徐高阮,如祖国大陆的李慎之。
左翼愤青李慎之晚年提到殷海光这个人,说那时他们这些“左派”自视甚高,“昆明西面联大有一个叫殷福生的人,年龄大概与我们差不多,专与学生运动作对。十来年后,他在海外华人中以殷海光的大名,被推为提倡民主的一代宗师。不过在那个时候,他是根本不入我们眼中的,因为无非是一个‘反动学生’而已”。
“反动学生”这顶帽子扣在殷海光头上似乎过重了点,其实严格说来,殷海光在祖国大陆时期纯粹是“书生论政”。1946年,国民党政府复迁南京,殷海光亦追随东下,进入《“中央”日报》。由于工作表现良好,经历过短暂的卖文生涯。同一年殷海光获聘为《“中央”日报》主笔,不久又兼任金陵大学讲师,讲授“哲学与逻辑”课程。
在从事新闻工作的过程中,殷海光接触到一般大众所不清楚的真相,渐渐对国民党统治产生的疑虑,成为日后他对其政权勇于批判的远因。然而,殷海光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与血性。1948年11月4日,他在《“中央”日报》上发表《赶快收拾人心》的社论,猛烈抨击豪门贵族和国民党的内外政策,受到蒋介石的怒斥,并险些丢职。“反共”的立场虽并未改变,但国民党这尊政治偶像却已破灭。尤有甚者,殷海光对“第三条道路”也不看好。路在何方?殷海光在苦苦地思考。
殷海光怎敢在党报写如此“放肆”的社论?他不知道严重的后果吗?他当然知道,但是殷海光在良心与思想的煎熬中写下《赶快收拾人心》一文,作为社论刊登在《“中央”日报》。文章痛陈:国家的风雨飘摇和老百姓的痛苦万状,国民党特权阶级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呼吁“赶快收拾人心,只有这一个机会了!”据说,此文经《大公报》转载后,士林传诵一时。
其实,就殷海光自己而言,他是在借批判国民党来拷问自己以往的政治信仰。但他此时并没有完全抛弃对国民党的期望和支持,因为就在解放军渡江前,殷海光随着《“中央”日报》一起去了台湾。
但这个年轻的国家主义者并不是狂热的法西斯分子,而是有着坚定的个人主义为支撑的爱国者,因此,他在祖国大陆的时候,就已经跟国民党不太合拍了。
在到台湾之前,殷海光就明白“国民党政权是建立于党阀、军阀、财阀和政阀这四大阀之上的”。到了台湾之后,他更目睹“国民党是由一班职业党棍组成的”,“是无根的人,为了苟且偷生,他们只有依附权势”。
1949年3月,殷海光随《“中央”日报》到台湾,仍任该报主笔,并曾代总主笔,同时兼任《民族报》总主笔。他离开祖国大陆的原因,除了一贯的“反动”外,还有对国民党寄予了重生的希望。他和不少年轻人都天真地以为,国民党因全面败退而该痛定思痛了。因此,他自居改革派,对政治指指点点。5月12日,殷海光在《“中央”日报》上发表社论《设防的基础在人心》,说跟随蒋介石逃到台湾的军政人员为“政治垃圾”,再次触怒了蒋介石,受到国民党的围攻、批判,并被迫离开《“中央”日报》,去台湾大学哲学系任教。
1949年迁台后,他一方面开展了对自由主义的理论研究,选择性地吸收了边沁、罗素、哈耶克、伯林、弗罗姆、奥本海默、波普尔等人的思想,尤以研读和翻译自由主义大师哈耶克的《通向奴役之路》为核心工作;另一方面以创刊于1949年11月的《自由中国》杂志(半月刊)为阵地,与同仁一道抱着“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信念,以呼唤自由民主与台岛政治的专制极权对决,他也因此声名大震。殷海光在前往台大教书的同时就介入了《自由中国》的筹备工作,随着刊物的成立,他列为编辑部成员之一。尽管在加盟《自由中国》的初期,殷海光并未超越原有的党派偏见,仍将自己的命运和国民党联系在一起,所写文章的主题也未逸出“反共”的主轴,但这一时期他确实开始注意自由的问题了。
3 自由主义的思想转向
殷海光思想立场的真正转变是在1952—1953年。在此期间,他通过标举西方那些为真理而献身的道德英雄来拷问自己,重新寻找自我身份的定位,其中一个重要的触媒就是他对哈耶克的“发现”。1953年,经早年曾从学于哈耶克的周德伟建议,殷海光读到了哈耶克出版于1944年的《通向奴役之路》。在回忆当年接触此书的感受时,殷海光说:“当我读到这本著作时,好像一个寂寞的旅人,在又乏又渴时,突然瞥见一座安稳而舒适的旅舍,我走将进去,喝了一杯浓郁的咖啡,精神为之一振。”“这本论著曾给我的思想以一个新的冲击,它使我对自由主义的认识加深并且加广。”从此,他就和哈耶克结下了不解之缘。
殷海光作为中国自由主义的象征,不仅仅是因为他介绍哈耶克,输入了自由主义的学理,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力行。尽管早在《自由中国》创刊初期,殷海光就对中国自由知识分子表示不满,认为他们“多少是瘫痪了,是溃散了,是被洪水冲垮了”,“只剩下几许萎缩的幽人,在那里度过着不冷不热、不痛不痒、不喜不忧的灰色生活”,已经无力“启导大家,扭转乾坤,再造一个新时代”。
回到现实面,逃到台湾后的殷海光仍对国民党心存幻想,刚开始还满以为国民党经过痛定思痛,应该有一番新气象、新格局,没想到一切依然故我,陈腔滥调,遇事敷衍。他自觉不能扭转风气,但他“又不肯流俗”。所谓“流俗”,就是通过溜须拍马,混个一官半职,然后离开台湾一走了之。良知和个性让殷海光做不来这种下三滥的举动。于是,他决定放弃《“中央”日报》的工作,回到教育界去。
4 “台大校园里的一块精神磁石”
离开政治圈也是他的愿望,他看中了台湾大学。台湾大学的前身是1928年日据时代创办的“台北帝国大学”,1945年台湾光复后,改为“国立台湾大学”。1949年1月,傅斯年就任台湾大学校长,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让台大气象一新。同年8月,殷海光只身来到台湾大学,径直到校长室找到傅斯年,欲谋求一份教职。正好学校需要一个教逻辑的教师,当下一拍即合。1949年,殷海光担任台大讲师,先后开设的课程有逻辑、逻辑经验论、罗素哲学、理论语意学、科学的哲学、现代符号逻辑、历史与科学等。
刚到台大,殷海光就一鸣惊人。一个学期下来,他给了105个学生不及格。这不仅在学生和家长中引起不小的震动,连傅斯年也给惊动了。当傅校长问他为什么打分这么严苛时,殷海光振振有词,“我不过分,这是照卷子给的分数”,而且是“根据北大、清华的标准”。尽管殷海光给分数这么严,但并不影响他成为台大最受欢迎的教师之一。
殷海光为什么有这样的吸引力呢?除了他尖锐的批判精神能引起青年学子的共鸣,以及从金岳霖老师那里继承而来的为师之道对学生有亲和力外,殷海光还有一个秘密武器,那就是他的演讲。他的学生陈鼓应甚至认为,殷海光的讲课,不如他的文章;他的文章,不如他的聊天;而他的聊天,又不如他的演讲。在台大校园,殷海光是公开演讲次数最多的人,每次演讲都可用“轰动”,甚至“疯狂”来形容。据刘福增回忆,殷海光的演讲有严肃的,也有轻松的,严肃的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