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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自由中国》主编雷震于1960年8月宣布要在9月底之前成立中国民主党,9月4号就被逮捕,并被判处十年徒刑。当时远在美国的胡适,立即在9月4号的当天,向台湾行政当局一把手陈诚发出电文,指责“‘国府’此举甚不明智,‘政府’畏惧并挫折反对派运动,必将蒙摧残言论自由之恶名,恐将贻笑世界”。这些事实都说明胡适是做了事的,而不像一些传言所说的那样害怕了退缩了。
雷震被抓的时候,胡适在海外讲雷震是爱台者,审判时他愿意做证人,这是给蒋介石难堪。后来蒋介石不得已见了胡适,事前有言在先见面不谈雷震案,聊到最后,蒋问他有什么国际趋势,胡适说:“雷震案让我在海外头都抬不起来,这种事怎么可以‘军法’审判,而且只开一次庭就判他十年?”
然而,蒋介石已不是仓皇逃难的难民,他早已站稳脚步,不能容忍雷震的行为,于9月4日以“涉嫌叛乱”的罪名将雷震逮捕。当时胡适尚在美国,陈诚用电报向他通报这一情况后,他在复电中列举了台湾行政当局“此举不甚明智”的理由:
第一,舆论一定会认为这是台湾行政当局“畏惧并摧残反对党运动”;
第二,台湾行政当局必将承担摧残言论自由的恶名;
第三,给批评台湾行政当局与成立反对党扣上叛乱的罪名,会贻笑于世界;
第四,会对台湾的旅游和外来投资造成不利影响。此外,他还敦促台湾行政当局应该通过司法程序,而不是通过“军事法庭”来审理这一案件。
9月下旬,胡适在接见外国记者时,一方面盛赞“雷震为争取言论自由而付出的牺牲精神,实在可佩可嘉,对得住自己、朋友,也对得住台湾”;一方面表示“在这个天翻地覆的时候,我觉得要组织‘在野党’要更加慎重”。
胡适于10月下旬回到台湾后,与上述反对党人士李万居等人有过接触。他一方面劝大家暂时不要成立新党,一方面希望他们对政府要采取和平的而不是敌对的态度。他认为只有在不推翻台湾国民党政权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取得国民党政府的“谅解”,否则国民党政权就会先把你打倒。后来,胡适曾把一位美国友人的送给他的生日贺礼100美元转送李万居,作为对李万居所办的《公论报》的援助和支援。
后来雷震坐牢,胡适并没有去探监,被人批评。外界不知道真相,说蒋胡有交换条件,就是胡适不刺激国民党;雷震坐十年牢,在监狱里要优待他,雷震在监狱里睡的是弹簧床,还有冰箱。所以结论是:胡适“看雷震需要勇气,不看雷震更需要勇气!”
其实胡适一直在为雷震进行着中国式的求情。也正由于此,雷震未遭极刑,蒋、胡二人的关系还能虽裂而未断。
蒋很会做人。1960年12月17日是胡适七十虚岁生日,蒋介石写了一个大大的“寿”字以示祝贺。
过了几天,蒋氏夫妇在官邸为胡适摆下寿宴,邀请台湾地区二号领导人陈诚等十余人前来庆贺。胡适过生日一直是按周岁计算的,这一次他表示:“我今年是满六十九岁,今天蒋先生祝我七十岁,我就当作七十岁了,我声明明年不作七十了。”
胡适不得已接受了蒋介石为他作的寿礼,但并不认同蒋对雷震案的处理,他宣布不作七十寿礼,就是暗示不再接受蒋介石私人的礼遇,形同与蒋个人交情的结束。
回台湾定居的三年多的时间,可以说是胡适一生最为暗淡的岁月。因为支持《自由中国》杂志,赞扬作为言论自由象征的杂志负责人雷震,建议蒋介石无为而治,不要再连任台湾地区领导人,激怒了恋栈不去的蒋介石,造成他俩几乎绝交,也让他再次离开台湾。
13 楷模与师表
蒋介石到底是如何评价胡适呢?人们又如何为蒋、胡二人定论呢?历史真是复杂多变!
在20世纪50年代胡适针对《自由中国》所遭受的政治迫害,并未全力抗拒及批评蒋介石的铁腕政策,亦未全力营救。以胡适当时的声望、影响力及美国的支持,胡适如坚持到底,蒋介石可能不致勒令《自由中国》停刊及逮捕雷震,令雷承受十年的冤狱,台湾的民主运动因而遭受重挫。胡适如能挺身而出,力阻蒋箝制言论自由的暴力行动,台湾的民主化也许早在20世纪50年代后期就开始发芽。
然而,胡适终非完人,他曾作出历史性的贡献,我们必须肯定,但对他的失误,我们虽能谅解他的处境及台湾当时的政治情势,但笔者也必须指出,胡适对《自由中国》事件过于软弱,这也是当时许多人的观点,甚至学界人士也有类似的看法。
然而,胡适一生毕竟是不卑不亢,不向权贵低头的,正如他的老师、哲学家杜威一样,是一个比较倾向于自由派的教育家,不向权威低头的斗士。尤其是在1960年,蒋介石准备再次当选台湾地区领导人之时,胡适挺身谏言,劝说蒋介石放弃权利,不要参加选举;并提议用不记名投票的方式选举出新的领导人。这些话语,不为蒋介石所接受。然而胡适就是胡适,永远笑呵呵地向人们阐述他的民主、自由和他心中的理想社会。
胡适是在1962年2月24日主持“中央研究院”第五次院士会议时突然去世的。蒋介石得此噩耗后,写下一副挽联“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以示哀悼。第二天,宋美龄看望了胡适夫人,劝她好好保重。27日,蒋介石又送来挽额,上书“智德兼隆”四个大字。3月1日是公开瞻仰胡适遗容的一天,蒋介石前来吊唁。6月27日,蒋介石又颁布褒扬令:
“中央研究院”院长胡适,沉潜道义,浚瀹新知。学识宏通,令闻卓著。首倡国语文学,对于普及教育,发扬民智,收次甚宏。嗣讲学于乱深患急之地,团结学人,危身明志,正气凛然。抗战军兴,特膺驻美大使之命,竭虑殚精,折冲坛坫,勋猷懋著,诚信孔昭。胜利还都以后,仍以治学育才为职志,并膺选“国民大会”代表,弼成“宪政”,献替良多。近年受命出掌“中央研究院”,鞠躬尽瘁,罔自顾惜。遽闻溘逝,震悼殊深!综其平生,忠于谋“国”,孝以事亲,恕以待人,严以律己,诚以治学,恺悌劳谦,贞坚不拔,洵为新文化中旧道德之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之师表。应予明令褒扬,用示政府笃念耆硕之至意。此令。
这段盖棺论定的文字,虽有“弼成‘宪政’”云云,却对胡适追求自由、民主、人权的努力,缺乏充分的肯定。
根据蒋、胡二人的交往史,胡适始终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一直没有离开言论自由、民主宪政、保障人权等重大问题。事实上,他既不像革命家似的与当局有不共戴天的敌意,更不像投机者那样曲意逢迎、依阿取容。蒋介石作为一代独裁领导人,尽管打击甚至镇压过不少民主自由人士,但他一生还能够结交善待胡适这样的诤友,接受对方的批评和讽谏,也实属不易。胡适在蒋身边能够善终,无疑给蒋介石的政治生涯加了分。
14 是“诤友”,还是“专家”
胡适为何从不给蒋介石面子,但又始终支持他?胡适与蒋介石的“友谊”为何始终曲曲折折?
历史往往都与我们现在想的不一样,或者说很多人喜欢猜历史和蒙历史,跟买彩票似的。从实际的史料看,胡适与蒋介石的交往并不算复杂,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朋友关系。朋友即可互诉衷肠、互相批评,也可以互相利用。当然要看这种利用的目的何在。
季羡林先生在《为胡适说几句话》一文中说:“蒋介石是流氓出身,一生也没有脱掉流氓习气。他实际上是玩胡适于股掌之上。可惜胡适对于这一点似乎并不清醒。”所以季先生说胡适还是“颇有一些书呆子的味道”。
但是我们还是应该看到历史的另外一面。胡适并非憨傻痴呆之辈,论学问、论见识、论远见,恐怕当时并没有几人能够逾越。
作为蒋介石的对头汪精卫,也曾对胡适伸过橄榄枝。早在1923年胡适就与汪精卫见过面了,比与蒋介石见面早了好几年。当时胡适在杭州烟霞洞养病,汪精卫在上海。汪精卫与徐志摩、胡适一行人相约往海宁、杭州两地观潮、休闲。胡适在日记曾记有:“我同精卫回旅馆,谈政治甚久。”
1933年时任行政院院长的汪精卫就曾力请胡适做教育部部长。当时胡适婉拒,意思是要“保存这一点独立的地位”,“养成一个无党不偏之身”,“为国家做一个诤臣,为政府做一个诤友”。但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交流机要,难怪连徐志摩都跑出来爆料了。
直到与蒋介石交往后,胡适笔下对汪精卫仍然没有任何的贬低,甚至至死都觉得其人是个“烈士”。可见他的客观思想并不随朋友交往而转移。
胡适一生都很推崇挪威剧作家易卜生,并写了著名的《易卜生主义》。其中说到:“世间有一种最通行的迷信,叫做‘服从多数的迷信’。”他还借用易卜生的话说:“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妙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
从皖南小乡村走进了北大讲坛,走进了美利坚的著名学府,赢得了“新文学教父”的桂冠,胡适无疑是成器的。但他仍然要继续努力。他在《介绍我自己的思想》一文中称:“从前禅宗和尚曾说,菩提达摩东来,只要寻一个不受人惑的人。我这里千言万语,也只是要教人一个不受人惑的方法。被孔丘、朱熹牵着鼻子走,固然不算高明;……我自己决不想牵着谁的鼻子走。我只希望尽我的微薄的能力,教我的少年朋友们学一点防身的本领,努力做一个不受人惑的人。”
而沈寂先生这样评说胡适对蒋的评价:“这细小的纳谏,增强了胡适的信心,所以胡适处处维护这个政权。当有人起来反蒋时,他就说:‘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