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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猛地一阵抽搐,连鼻孔里喷出的烟雾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颤抖而断断续续。
小柯呢?我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腰部的伤口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的动作,让我重重地趴回了地上,发出一声痛苦而又无奈的呻吟。
小柯?我的询问让战友们的神情瞬间黯然。对于那些离去的兄弟,那些用自己的生命换来我们这些人继续享受阳光和烟草的兄弟,一直是我们竭力掩饰着的伤痛,那痛是如此的锥心和刺骨,让我们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泪流满面。
顺着战友们悲伤的目光,我看到了我的兄弟。他们安静地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闭着眼睛,似乎也在享受这冬日里温暖的阳光。他们在熟睡,神情是如此的安详,可那安详的样子,却让我的身体又一次无法抑制地颤抖,剧烈地颤抖。
我对杨中队说,我想看看他们,抬我过去好吗?
杨中队先是猛地转过头去,用手擦了擦眼睛,这才回过头来说,秦歌、小洛,你们抬墨尘过去看看,过去看看……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有些颤抖,连同那魁梧的身子也跟着在轻微地抖动。然后,他抬头,目光穿过头顶那重重叠叠的枝叶望向了天空,那上面的浮云舒卷着,自由自在。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在朝阳照耀的丛林间站着,昂首,望天。朝阳的光辉穿过枝叶的间隙拍打在他的身上,编织出一片片斑斓的图案。那些阳光的碎片与他身上的血渍混在一起,如同战袍上精美的花纹。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披着战袍静静地站着,气势威严,仿佛是远古的战神重又回到了人间。
秦歌和小洛将我轻轻地放在了小柯的遗体旁,然后默默地转回了身。他们在抽泣,强行压抑着不出声的抽泣。而我,却在微笑,我轻轻地抚摩着小柯熟睡的脸庞,静静地微笑,在微笑中,泪流满面。
仔细地端详着小柯沉睡着的脸庞,目光从他尚未抹去的油彩上一寸一寸滑过。那张脸是如此的年轻,嘴角还又来不及刮去的细密的淡青色的胡茬。如果不是我的失误,他此刻应该和我们一样享受这初升的阳光,和我们一起抽着烟说笑。可是,这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如果,他走了,匆忙地走了,与每一个离去的战友一样匆忙。
目光渐渐地下移,停留在了他那被金属撕开了一个大洞的胸口上。那洞口血肉模糊,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肺脏和白色的骨骼。我想,当时他也感觉到了危险了吧,所以他准备躲避。可是,就在他起身转移的瞬间,子弹呼啸着扑来,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胸上……
他当时应该也很害怕吧,在死亡面前,谁都会害怕的。可他的表情怎么会这么安详呢?甚至还带着微笑。难道,在那即将离去的瞬间,他想到的却是我?想到的却是我终于找到那个杀手了,终于可以除掉他了?所以,他走得如此的安详?所以,他能微笑着离开?
我的心又开始抽搐,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我的兄弟,我亲爱的兄弟。你为什么不责怪我?如果不是我的失误,你又怎么会早早的离开?为什么你不但不责怪我,反而走得如此的安详?为什么啊?
我开始痛哭,去他妈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去他妈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我的兄弟走了,我们朝夕与共的兄弟走了,我为什么不能哭?为什么不能?
2005年11月26日,北京时间8时15分。米17将我们带离了那片战后的丛林。人类文明的武器给这片丛林留下了深深的伤口,然而,用不了多久,这些痕迹又会被绿色掩盖,再看不出一丝硝烟与战火的痕迹。可我们呢?我们心里的伤口,又岂是时间所能抹灭?
2005年11月26日,北京时间20时31分,我被送进了军区总医院的外科手术室。杨中队说的没错,我得在这病床上趴不短的时间,什么时候结束,那得医生说了算。因此,我没能参加战友们的葬礼,但我知道,那安静墓园里鬼雄的方阵,又将添上六块崭新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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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转眼之间,我已经在这张病床上趴了七天了。这期间,大队的领
导和中队的战友都先后来看望过我,都是说些希望我早日康复,早点
回去的祝愿的话,但是,他们的笑容在我看来总有那么些不自然。尤
其秦大队和政委来的那天,他们是先找我的主治医师曹医生询问了情
况后才进病房的,虽然他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可我总觉得,那笑容
下面隐藏着什么。
我开始试着打听我的伤到底怎么样,为什么手术都做了一个星期
了,后腰处还是有麻痹的感觉,而且连下肢的感觉都有些不正常,总
觉得那两条腿好像是不自己的一样。但最令我尴尬和难受的,却是大
小便无法自控。听人说,这种情况一般都只出现在下肢瘫痪的人身上,
所以,我很担心,也很烦躁,我害怕自己再也站不起来,怕自己从此
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趴在床上,一天天的数着日子等死。真要那样,我
还真不如立刻死了算了。
可每当我问起时,曹医生总是说,没事,没事,这现象只是暂时
的,等伤口愈合了就没事了。而秦歌则干脆找些什么打水啊,给我倒
便盆啊,之类的借口躲了出去,可明明那壶水才刚打没十分钟,便盆
也是刚倒过的。一次,两次我还没觉得有什么,可每次都是如此,我
就感觉有问题了。他们,肯定有什么在瞒着我。然而,无论我怎么拐
弯抹角的去套他们的话,到了最后的关头,他们却都死死地闭上了嘴
巴,死活都不肯开口。
我很生气,甚至拿绝食来威胁秦歌告诉我实话,谁知道这小子居
然比我更狠。他说,行,你不吃我陪着你不吃。而且,他还真的说到
做到,硬是陪着我一天不吃不喝。最后,我看不下去了,一天没吃饭
倒还饿不死,可一天不喝水会是什么样子?秦歌那干得起皮的嘴唇让
我一阵阵心疼,可这小子就是这么认死理,我不吃不喝,他也绝对不
会去碰一下杯子。
我俩就这么耗了一天,医生、护士都被吓坏了,先是给我做工作,
见我不理会,又给秦歌做工作,可秦歌也是直挺挺地坐着和我大眼瞪
小眼。最后,他们实在没辙了,只好向医院领导报告,说什么不得了
了,T大队那两个战士绝食抗议啊,怎么做工作都做不通。
医院领导开始还以为是医院有什么地方没做好,惹着了一向都脾
气不大好的特种兵。赶过来一看,问明了事情缘由,院领导生气了,
指着我俩的鼻子骂:你们这两个兵咋回事啊?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是
吧?有你们这样折腾自己的吗?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们秦大队打电
话 ,让他过来收拾你们。
一通火发完,这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院长又叹着气对我说,小伙
子啊,我知道你是担心自己的病情,怕自己站不起来,再也摸不了枪,
上不了战场了。可你也不能这样子折腾自己啊,你看看这个小伙子,
好好看看,你就忍心看着自己的兄弟这样陪你受罪?我们中国军人是
宁可自己挨枪子儿,也绝不让战友受伤害的,你说说,你这哪还像个
军人的样子?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衣服吗?对得起这每天给你喂吃
喂喝,给你端屎端尿的兄弟吗……
老院长的话还没说完,秦歌就“哇”地哭了,号啕大哭。他抓着
我的手说,墨尘,当我求求你,你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天没吃没喝
了啊。我熬得住,可你有伤啊,你熬不住的啊!我求求你吃东西吧,
你先吃东西好不好啊……
秦歌这一哭,那些医生、护士们也开始跟着抹眼泪,就连老院长
的眼眶里也开始转起了泪花儿。最后,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说,小
伙子,你是军人,是个战士,你的天职是服从命令,现在,我命令你,
马上把这碗粥给我喝了。
我无法拒绝,也无法再用沉默来对他们隐瞒我的病情进行抗议。
并不是因为这是个无法抗拒的命令,而是,当一位年纪足以做你的爷
爷,一位同样是从生死战场回来的老军人、老将军含着泪,用恳求的
语气让一个士兵,一个比他不知低了多少级的士兵吃饭时,试问,你
如何能拒绝?总之,我拒绝不了。所以,我只好用沙哑的声音答:“是!”
抬起我的右手,趴在病床上向老将军敬礼,用自己还能发出的最大的
声音,去回答那声“是!”他说的对,我是个军人,是个战士,我今
天的所作所为,根本就不是一个军人,一个战士应该做的。
老将军向我还礼,一个将军还给一个士兵的标准的军礼。然后,
他说,小伙子,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一个英勇的战士躺在病床上,你
们是应该在战场上骄傲地去杀敌的,所以,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治
疗你,让你重新变回高空的雄鹰、陆地的猛虎、海里的蛟龙。
我泪流满面,一边流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咽秦歌喂给我的粥,那
碗已经热了不知多少次的八宝莲子粥。
这件事之后,他们终于不再隐瞒我的伤势,曹医生在下午例行检
查时对我说,其实,我们也不想故意隐瞒你的病情,只是,你们部队
的领导怕你知道后会承受不了,所以才决定暂时瞒着你。哪知道,你
竟能搞出这么大的事来,连院长他老人家都惊动了。你们T大队的兵,
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啊。
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只好用嘿嘿的干笑来混过去。好在他正忙
着检查我伤口的愈合情况,没时间来理会我这点儿小心思。检查完后,
他似乎很满意,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恢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