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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当年真是很像。”
静渊亦刚拿起茶,听他这么说,便放下茶杯。
善存忽然一笑,“我年轻时过得轻贱日子,为争口饭就得想尽心思,做了多少得不偿失的事情。我是贩私盐出身的,你却不同。想来今后你的造化定在我之上。”
静渊一怔,琢磨他话里的含义,不知他是意图讽刺还是只随意一说,没有接话。
静渊进来的时候,七七正和三妹坐窗前玩“捞子儿”,将细绳穿着的生苞谷串子往上抛,看谁的手背上接的最多,孟家大少奶奶秀贞坐在一旁笑吟吟看着。
两只细白的手翻飞如蝴蝶,手里苞谷米金黄,如金珠配白玉般可喜。静渊微笑着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七七正赢了,哈哈笑着在三妹头上敲了个暴栗。三妹吃痛,秀贞笑着伸手给她揉揉,一抬头看见静渊站在窗前,哟地一声,笑道:“林姑爷!”
两个女孩子往窗外看去,都呀了一声,七七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他,此时见他站在眼前,便如那天黄昏时那般温柔神色,心中一动,站了起来。
秀贞道:“姑爷快请进来。”给三妹使眼色,三妹哦地一声也站了起来,匀出位子,待要把桌上的苞谷串儿收了起来,静渊却一边进来,一边道:“不关事,你们继续玩。”
七七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也不知道心里是喜是愁,只好又坐下。静渊便站在秀贞那边,斜靠着墙,对三妹道:“继续玩。”
七七迷迷糊糊伸手捞起子儿,往上一扬,手背一颤,却没有接住,苞谷串儿全掉桌子上了。
三妹笑道:“你输了!”伸手在七七额头也重重敲了一下。七七疼得眉毛一缩。
秀贞便笑着骂三妹道:“小丫头,真上上脸了!”
三妹撇嘴道:“我刚挨了那么多下,还不趁姑爷来的时候占下便宜?”
七七脸上一红,静渊便是一笑。
秀贞回头对静渊笑道:“姑爷可见着了,咱们这家里可是没规矩。”
静渊道:“可见大家一族亲和待人,这原是好的。”
秀贞道:“好是好,就是失了规矩,惹人笑话,哪像个闺女样!这两个丫头便是在家里最能折腾的,连至聪都拿她们没办法。有一次说是挖人参,硬是把老爷从云南买的山茶给挖得烂了根,惹得我跟她大哥哥被好一阵骂。”
三妹忙道:“那次我可没有插手。”
秀贞道:“你敢说不是你调唆的?”
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苞谷子儿收了,对三妹道:“走,跟我去趟厨房看看夫人的药。”
三妹知道她是想让静渊和七七独处,便笑嘻嘻跟着秀贞出去,快出门时,却从秀贞手里抓起苞谷子儿,放在七七手里。
七七道:“干吗?”
三妹笑道:“你们要是不说话,便玩玩捞子儿,有什么气要撒的话就这样。”
她用手指指额头。
七七啐了她一口,三妹笑盈盈去了。
抓着一把苞谷,只捏得一手汗,却仍不知道该说什么。
静渊见她神色尴尬,正要开口,走廊里却传来秀贞和三妹的惊呼,只听三妹道:“哥,你要干什么?”
有拉扯的声音,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静渊和七七都有些惊讶,忙走出房门,却见罗飞一脸冷峻,正急急走来。
静渊抢先一步挡在七七身前,罗飞一声冷笑,走来将他一推,手一伸,抓住七七胳膊。
七七低声道:“你要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
阿飞将她一拉便走,话声中却听不出喜怒:“自然要好好说,咱们去找老爷。”
静渊冲过去,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放开她!”
罗飞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过,她现在还不是你林家的人。”
第一卷 洪流 第二十一章 风波起(4)
静渊淡淡一笑,道:“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也不关心你要说什么。只是你现下可要考虑好,你今天所做的所说的,究竟对谁的影响最大,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罗飞本紧紧拽着七七的手腕,听到这句话,手不禁一松,眼里闪过一丝迟疑。
七七道:“阿飞,究竟出什么事了?”
罗飞看着她,她一脸怔忡,双眸清澈无染,他满心的话想说出来,可看着那双眼睛,竟然语塞。
他转过脸去,不敢看她,半晌,抬起头来,对静渊道:“我们谈谈。”
静渊的脸上,慢慢露出极细微的一丝微笑。
初夏的阳光,映照在庭院的池塘中。几尾锦鲤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假山上一株小小的石榴冒出了花苞。
七七在回廊上,秀眉微蹙,远远看着静渊和罗飞在池塘边,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三妹和秀贞亦在一旁,心知肯定有甚变故,见七七在一旁发愣,只不敢表露出担忧。
“说吧”,静渊看着远处一棵女贞树,上面密密一层白色繁花。
“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谋算自己的好友。”罗飞的目光紧紧锁住静渊的侧脸。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静渊淡淡一笑。
“傅怀德原本戒了烟,之所以会重新进烟馆,难道和你没有关系吗?”罗飞凛然道。
“看来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说我不明白,是指傅家的事情,与至衡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冲动?”静渊依旧看着远处。
罗飞听他已默认与傅家的变故有关,不禁冷笑了一声,“这种为达目的不惜牺牲友情的人,七七若跟了你,也不过是你的另一枚棋子而已。”
静渊转过身来,直视着罗飞的眼睛,“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我和怀德之间的事情,也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说这些话的目的,是因为你觉得你有资格和能力让至衡过上她想要的日子?”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尖利的嘲讽,罗飞知道其中的含义,哼了一声,却不能回避自己内心中的答案。过了片刻,方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至少这世界上另外有人有资格,只是那个人不是你。”
静渊朝不远处的回廊看去,七七正往他的方向看来,见他转头,赶忙将脸侧过一旁。静渊心里倒有些微的酸楚,道:“你若觉得你能帮得了她,你想做什么说什么就去做吧。”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自幼跟着孟老板和你父亲,盐商之间的倾轧争斗也见得多了,以你的经验,当很清楚这次傅家的事情,不仅和我林家有关,若将所有的事都抖出来,可不一定会达到你想要的结果。”
叹了口气,“这其中最无辜的是谁,你很明白。”
罗飞心中一震。
静渊眼中那丝柔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虽只转瞬即逝,但却如黑夜中一道闪电,直照得人心中惊颓。
想了许久,罗飞方道:“欧阳松野心很大,他不会仅仅想要开泰井的股份。”
静渊脸色一动,嘴角露出一丝钦佩的笑意:“多谢好意。”
罗飞苦涩一笑:“我对你无甚好意,你也不用谢我。你记住我的话,假如你敢亏待你那即将过门的妻子,我既不会让你好活、也不会让你好死。”
说完转身就走。
“你等等!”静渊叫道。
罗飞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身。
静渊道:“你在香雪井……”
罗飞冷冷地道:“自你成亲之日起,我与孟家的产业不会有任何关系。”
“怀德在你家,他还好吗?”
“他很好,你若顾念旧情,就帮他好好看住艾蒿滩的产业。”
罗飞路过七七,朝她微微一笑。
七七被他笑迷糊了。
三妹与秀贞觉得有些尴尬,避到一旁。
罗飞柔声道:“刚才有些小误会。”
七七心里难过,轻声道:“你适才要去找我爹说什么?”
罗飞道:“生意上的事情,本不该把你扯进去。你成亲那天,我可能不能去送你了。”
七七道:“你真的要走吗?你不是好好在香雪井待着吗?”
罗飞笑道:“那是你的陪嫁,我难不成跟着你嫁到林家去吗?帮你料理好了,我的事儿也算了了。”
秉忠从东边厢过来,远远见到罗飞,叫道:“阿飞,快跟我去见老爷。”
罗飞应道:“是!”
也不再和七七说话,朝他父亲走去。七七见他和秉忠说了几句话,一齐往善存书房走去。
静渊待罗飞走远,方从院子里走过来。
“你们说了些什么?”七七满腹疑惑。
静渊似乎松了口气,眼中蕴着笑意:“想来他总不放心你嫁给我。不过,他虽然不放心,但却还是放下了。”
罗飞把她放下了。
从她记事起,他是她的兄长,她的玩伴,她的保镖,她的朋友,若是没有静渊,说不定还会成为她的丈夫。
如今,他告诉她未来的丈夫,他把她放下了。
放下,他也许会过得更好。
只是,她的心里为什么会觉得空落落的呢?
她的落寞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因为她知道,她眼前这个男子是多么敏感的一个人。于是她扬起头,让阳光下榴花的颜色映满脸颊。
她不是一个愚笨的人,可这一次,她要让自己变得笨一些,迟钝一些。
她慢慢露出笑容。
不知为何,虽是笑容,可静渊看在眼里,心里却不是什么滋味。
空中传来鸽哨声,晴天朗日,碧空无云。
这两个年轻人都在想,不论如何,这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消磨过去了,空气里已经开始有忍冬的香味,丁香也开始绽放了。孟家和林家,即将迎来他们最好的时光。
第一卷 洪流 第二十二章 关山几重(1)
善存穿着一件家常棉布袍子,衣饰甚为简朴。书房里依然熏着那种东洋的百步香,花梨大理石案上的香炉里,冒着袅袅的蓝色烟雾。
秉忠先是汇报了一下近几日的新来进账,然后停了停,沉声道:“开泰井给孟家的股份分成三成,已将两成送予省里的刘局长,剩下的一成,我已着人细细算过,若进项正常,年内偿清傅家债务,也不算太过艰难。”
善存容色端详,目光柔和,听秉忠笔笔算来,并不出声回应,只在秉忠说到关键之处,方轻轻点点头,以示赞许,听到后来,方说:“给傅怀德在钱庄设个账户,每月往里支入500大洋,他要也罢,不要也罢,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