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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春院是个大青楼。属于企业性质,头牌红牌加上一些二三流的小姐便将近百人。而缀锦楼却是典型的单干小作坊,就雪里梅一个人而已,比起经营规模,两家便相差了不止一截。可是论其声望来,这缀锦楼以雪里梅一人的身价,便能同头牌朱七七相抗衡,甚至于畅春院相提并论。从这个角度来说,朱婆惜不羡慕嫉妒恨雪里梅都怪了!
就好比流水线作业的名牌,和专替夫人出国量身打造的手工品牌相比。虽然都赚钱。可品味难道是一回事么?
雪里梅任她挽着手进到院中,在那棵桂花树下四周望了一望,点一点头。表情淡淡,只对朱婆惜道:“还请妈妈拨出一间屋子,奴家晚间好妆扮准备。”
“这个不须吩咐。老身早就备好了的。走,带你去看看。”说着又将雪里梅带去了她的专用化妆间。
雪里梅一进屋子,和朱婆惜客气几句后,朱婆惜退了出来。雪里梅在里面咣当关上了门便不再出来。
华灯初上,浪语声喧,夜色慢慢降临。一轮缺月明晃晃上了夜空,四面暮云飞动,阵阵凉风洒向人间。
畅春院的二进大院子里,满楼红袖,莺莺燕燕穿梭不住,那些前来游玩的客官们早就倚红偎翠,纷纷占据各楼层的走廊,安放茶几,摆上些秋梨果品,美酒小菜,团团围了院子坐定,要欣赏今夜的蟾宫大会。
树下搭好的台子上方,百十盏灯笼次第点亮,光辉撒得偌大院子如同白昼一般。台子正前方的回廊下已经安放好宴席,各种名贵酒菜果品摆得满满当当,只听一个大茶壶大声喊道:“有请九王爷、小王爷并各位贵客入席啦!”
那几位早都爽够,只等着召唤了。听到叫声,朱七七的闺阁吱呀打开,赵允升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接着大家各自出了门来到院中回廊下。
自然是赵元亿端正坐了当中一桌,赵允升左面陪他坐下,接着便是众人谦让一番,依次坐定。
一队彩妆婢女分别手捧酒壶上来斟酒后,各自退到众人身后服侍。
“诸位,今夜良辰,我家王侄雅兴不浅,借了畅春院这块宝地开个蟾宫大会,专品花香,端的。来,就请举杯共饮罢!”赵元亿高声笑道,举起杯来。赵允升急忙起身,各人挨个起来朝赵元亿和赵允升敬酒。周围楼上的嫖客们也纷纷举起手中酒盏哄闹中一口喝了,更助了赵允升的兴致。
那院中桂花果然香味浓烈,随着清风阵阵袭来,满院子的人都是胸怀一爽。
朱婆惜来到赵允升面前福了一礼,笑着轻轻拍掌,就见一道侧门中鱼贯出来一十二个白衣飘飘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俱都眉清目秀,分别手拿琵琶、笙、月琴、阮、笛、箫、琴等诸般乐器,又搬上一架筝来,在台上端正放好。
一干女孩儿稍作调试,手拿琵琶的少女起头,轻拢慢捻,丁丁冬冬清脆几声,一齐缓缓奏起乐来。
瓦子青楼,最终拼的是文化,是文艺。这畅春院享誉京城若干年,可不光是凭招聘了长相好的小姐撑住。要牌子响亮,还得靠花样不断的文艺表演节目。
这时这个女子十二乐坊弹奏的,便是新近流行的曲子,说的是秋天景色,鸿雁来宾,云霄缥缈;雁行和鸣,倏隐倏显;若往若来,回环顾盼,空际盘旋;息声斜掠,绕洲三匝。
楼上楼下,虽然俱是嫖客,只是此嫖客却非后世天上人间那些脑满肠肥财大气粗,上手便要抹胸捏腿的暴发户乡巴佬们可比。大宋的文化浸润,那是泡在了人们的骨头里的。
不止赵允升、高双卯这些富贵王侯赏得阳春白雪,那些围观热闹打酱油的一般富商大贾,街道级才子名士,也都对音律十分地精通。
这时候听到这么一队萝莉奏出如此美妙的音律,虽说意境稍有出入,却也有青天一碧,万里回风之感。中秋飒爽,夜来听到这乐声,果然人人摇头晃脑,盛赞不枉了畅春院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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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朱七七的柳七
一曲奏吧,满院客人都觉清风更生。虽没有集体鼓掌,但也多是闭目点头微笑,也有客人就势从怀里摸出些银子来,从高处撒到台上,算是赏钱。那琵琶少女蹲下接过,团团一个万福,带着众女退下,诸般乐器却都留在了台上。这蟾宫会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接下来是潘楼瓦子诸般杂艺表演,先上来一个扔火圈的汉子,将三支点燃了的火圈抛向高处。每支火圈只有两拳大小空隙不曾着火,只见那三支火圈上下翻飞,夜色里如金环一般耀眼,汉子毫不慌乱,随落随接,随接随抛,半分不错。引得众人喝彩,也有赏钱。
一时嘌唱、打鼓、盲词等等依次上场,屡屡掀起。间歇间也有畅春院的一些歌妓上台表演,都是弹唱些名家词调,从温八叉到时新的当朝礼部侍郎同叔,都有表演。每到快意处,彩声高涨。赵元亿、赵允升叔侄更是大把赏银不断。
一会儿来了个说部的先生,说的却是一段这一段本就语言诙谐,由这个先生叫孙多嘴的说来,添了许多俚语浑话,更是逗得人人前仰后合。本来这段书畅春院是安心要请京城第一名嘴钱孝仪登场的,不知何故,那厮只推故不来,只好求其次请了这个孙多嘴。也算是蟾宫会小小的缺憾了。
孙多嘴说完西游,就有人搬上一张屏风。后面设下桌椅、醒木、折扇、湿巾等物。上来一个秀士,团团一躬,转身屏风后面。这是要表演口技。虽有楼上环绕观看,但这时专门熄了屏风正上方的灯笼,倒也看不见那人在后面如何表演。
少顷,醒木一响,四下安静下来。先是听到一个男子鼾声大作。旁边有一妇人不耐,摇床阻止。稍安,又闻老鼠入房中声。外面一时猫叫,老鼠慌乱躲避,吓到妇人。那男子醒来轻声安慰。渐渐软语调笑,妇人腻声迎合,又有亲嘴之声,解衣之声,皮肉相扑之声,诸般声音杂错相陈,如在目前。听得人人会意而笑,摇头赞叹。俄尔一声火起,只听烈烈风响,劈劈啪啪似有木器着火。妇人惊呼,男子翻身下床逃窜。一时百千人齐声呼喊,又有四门水龙灭火,小儿哭声,老人喘息声。男女相寻声,车轮声,一下子全部涌出。
刚开始院中各人还微笑倾听,渐渐有些神色便不对起来,忍不住伸头四顾。有几个甚至已经起身准备逃走。正听到要紧处,啪地一声。百千样声音顷刻消失无踪。再移开屏风,还是一桌椅、醒木、湿巾同那一人而已。
这下子喝彩声连天价地响起,银子铜钱如雨点般洒向台上,纷纷向这位技艺高超的艺术家表示最实在的敬意。
演出到这时候,已经过去快一个半时辰了,天色已近亥时。随堂的小厮们跑上前去搬动屏风等道具,重又将灯笼点亮。好半天都在没有其他的表演。众人知道,好戏就快登场了,又提起精神等待。
果然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阵轻柔舒缓的乐声,刚才出场的十二个白衣少女拥着一个淡黄衣衫的女子从回廊缓缓走来,人声登时一阵低呼。
那女子婷婷嫋嫋登上台中站定,双手护在腰间,专朝赵元亿赵允升那一桌福了一礼,抬起头来,只见她头上梳了一个双环髻,两三只珠翠点染,身穿淡黄广袖合欢襦,腰细青罗丝带,凤眼含春,朱唇一点,纤腰盈盈,双峰饱满直欲破衣而出。微微一笑中,稍一顾盼,满院男人俱都心中一跳,心道:她看到我了,她看到我了!
正是畅春院行首朱七七。
赵允升白天已经同她娱乐了一下午,这时候再见到,想到她白花花的身子,还是忍不住又有冲动。
朱七七轻轻一个袖手转身,端的风姿无限,来到筝前坐下,也不说话,左手戴上指甲,伸手一拂,筝声叮叮响起,仿佛有了生命似的,清脆跳跃。
这女子凝神伸出双手,勾托剔抹,曲声响起。这才轻启檀口放声唱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却是南唐李后主的名作。
一曲唱罢,尾音几不可闻,只觉余音袅袅,有绕梁之意。好半天众人才反应过来,反倒不似刚才看杂耍那样喧闹叫好,而是微微几张,不停叹息。这声音太美了。
朱七七一曲唱罢,起身离座,又走到台前万福,柔声道:“奴家今日多谢诸位贵客莅临鄙院,托了小王爷的福气,奴今日能得以侧身此会,三生有幸。奴家年幼时,曾得柳郎君赋词一首相赠,平生引以为幸,今日献丑,唱来与诸位贵客助兴。”
说完回过身去,复又弄筝起调,轻轻弹起。
筝声舒缓,歌声清越,只听朱七七唱道:“有个人人,飞燕精神,急锵环佩上华裀。促拍尽随红袖举,风柳腰身。
簌簌轻裙,妙尽尖新,由终独立敛香尘。应是西施娇困也,眉黛双颦。”
正是一曲。当年柳永初见时相赠的小词。
京中传言,畅春院行首朱七七,年十三时,曾得柳三变北上一顾,以为北地胭脂,此女亦翘楚也。顾留此一阕以赠之。那时柳永声名已显,得一词则身价陡涨。
谁料柳永在京并不多时,便乘舟南下,如今数年之间,只流连于江南吴侬软语之地,温柔脂粉之乡,未曾踏足汴京。是以人人皆知他吟咏过朱七七,却再没听说过第二人。
这首词是朱七七的压箱底货,轻易不肯唱与人听的。只因为今天这个蟾宫大会,一要显出自家的风采;二要护住畅春院的艳名;三要唱给自己的第一大恩客小王爷赵允升听到,免叫他喜新厌旧,推倒雪里梅后不理自己。所以才抖落出来。
朱七七一阕唱完,抬头微笑轻声吟念起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246、雪里梅的玉田
以柳永名声之大,以朱七七歌喉之美,此时再不喝彩都不像话了。一时间满院子彩声大作,更伴有四方小厮扯开嗓子唱道:“潘大老爷赠七七小姐金瓶一对;周大官人赠七七小姐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