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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品:“根儿,同志,是我,周天品。”
根儿:“……同志?”
周天品窘道:“我,我一直不知道你姓什么。”
根儿的脸上显出失望,慢慢先走进院门,同时冷冷地说道:“请进吧。”
侧房内,周天品摆弄着他曾十分熟悉的制药器械,恢复了自然。根儿漠然看着,突然问:“你是来买药的吗?”
周天品笑道:“我可不敢再吃你的药了,那次不知你爷爷给我吃了什么,弄得我误了大事,保卫科长差点儿要枪毙我。”根儿一下捂嘴笑了。
周天品:“我是来招兵的。你儿子呢?”
根儿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有儿子?”
周天品侧脸道:“解放那年,我来过一次,在门外看见你有个两岁大的儿子。算起来,今年他都快超过当兵的年龄了。”
根儿大惊:“你来过?!”
周天品点头:“我还把你的手绢挂在篱笆墙上……哦,可能是风吹走了。”
根儿扶住药架,气极,“你,你……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周天品:“我怕你男人误会。”
根儿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突然,根儿奔出侧房,冲进正房,摔上门放声大哭:“爷爷——奶奶——”
周天品跟到门外,不知所措。
根儿越哭越惨。
周天品:“根儿同志,你别这样,别这样,要是……让人家……”
根儿在屋里哭着喊道:“我没有什么鬼男人!从来就没有!也没有儿子!那孩子,是你看着的那个女人的!爷爷——奶奶——你们二老在天上也说句话吧!”
一阵飓风掠过,院内的竹木哗哗作响。周天品如雷轰顶:“什么?根儿,你说什么?!”他不顾一切地推开门,闯进去,但一下绊倒在那大木盆里,砸得水花四溅。不久,传来根儿“扑哧”地一笑。
鹿儿背着柴,与鹿群走到院门。他一下愣住了一正房门口,根儿满面泪水,扶着一个棉装湿透、沾有几片药草、狼狈不堪的军人。
县城,海军征兵站。二蛋披着大衣,坐在几个海军军官中间,有说有笑。
舒乔与吴丁走进征兵大厅。二蛋看见乔乔,狡黠地笑着,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接着与海军闲聊。乔乔皱皱眉,抑制住厌恶的心绪,拉着丁丁一直走到桌前。
二蛋故意地问:“叫什么名字?”
“舒乔。”
二蛋:“是本县的吗?”
乔乔把户门证明朝桌上一推。二蛋看看,极力掩饰得意地点点头。
一青年军官:“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乔乔:“知道你们是从江海基地来的。”
军官想起:“你是姜佑生的女儿?”
乔乔镇定地:“过去是养女,现在已划清界线了。”
军官立即与其他人耳语。一中年军官摇头。乔乔见形势不妙,高傲地抓起证明欲走。二蛋连忙压住证明:“我们研究研究。”并对中年军官说道,“她的真正出身还是革命烈士嘛。”
中年军官一时未表态。二蛋马上道:“拿一张报名表填去吧。”乔乔毫不客气地拿了两张。
二蛋:“你多拿了一张。”
乔乔:“还有个人,让我代他报名。”
二蛋:“谁?”
乔乔:“贺解放。”
“贺子达的儿子?”中年军官惊诧,说道,“马副主任,你这里真是藏龙卧虎啊!”二蛋笑笑,故作大度地对乔乔挥挥手:“拿去吧,填好一块儿送来。”
吴丁突然上前,也抓了一张表:“我也要一张。”
乔乔惊疑地看丁丁。二蛋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然,当然,姐俩一块儿当兵,多神气。不过女兵名额少得可怜,总不能一家走两个吧?先填表,先填表。”
乔乔与丁丁走出大厅,都有些别扭。良久,乔乔问:“丁丁,你不是……”
丁丁:“我改主意了。”
乔乔诡谲地眯起眼:“不为贫下中农治病啦?”
丁丁脸红:“就一瓶二百二,几片ABC,能治什么病。”
乔乔笑了一下:“算了吧。拿出来,我看看。”
丁丁慌:“什么?”
乔乔:“照片!”
丁丁知无法隐瞒,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又从塑料皮中取出那张相片。乔乔接过一看:“是他!”照片上的小伙子是穿中国军服,但无领章、帽徽的吴文宽。
“他被派到中国来学习,正好在江海陆军学院,要三年时间。这次回家……在大街上碰上的。”
乔乔用手指点着丁丁的心窝,打趣道:“于是,两个人,就温故而知‘心’……”丁丁捶了乔乔几拳,坦白地说道:“本来,回国之后就忘了这个人,可,再次碰上,不知怎么就……就说不清了。我差点儿没转自己的户口,可又怕你们笑话。”
舒乔的脸色沉重起来:“丁丁,真正喜欢一个人不容易,你这一顾面子,弄不好追悔莫及。”
丁丁:“那你为什么那么坚决地迁户口?”
乔乔不语。
丁丁:“我知道你是贺解放怎么样,你就非得怎么样。”
乔乔仍不语。
丁丁:“我们两个,肯定只能走一个,只有听凭天定了!”
舒乔剥了一块糖,丢进嘴里。神情阴郁地狠狠一咬,发出很响的一声。
大石山,小镇。
征兵站所在的小学校门前,一大群老百姓或在交头接耳,或在挤眉弄眼地议论什么。
校门两侧,有一副对联。有人在怪声怪气地念:“古有周都督赔了夫人折了兵,今有周团座抓了壮丁招了亲。”
几个军人出门,发现对联,伸手要撕。群众里有人喊:“不准破坏‘四大’!”又有人喊:“这是什么‘四大’,是反动标语,居然敢把征兵叫做抓壮丁!”
“这是恶毒攻击解放军!”
“什么解放军?解放军堆儿里挑出来的臭虫!”
“纯粹是捕风捉影嘛!”
“无风不起浪!”
接着各种口号四起:“不许阶级敌人翻天——”“打倒保皇狗——”
两派群众推推搡搡,眼看要大打出手。一军官要对天鸣枪,被另一军官制止:“别开枪,团长说,这个地区在‘支左’时留下一些问题,咱们别再激化矛盾。”
有人撕扯起来。军人们急得在人群中四处调解,分离撕扯成团的人。
一军官对一战士:“快去找团长。”
战士:“团长在哪?”
军官:“山里,一个采药的妇女家,这几天都去那儿,记着,姓谷。”
有人吼道:“当兵的都认啦!走啊,到山里捉奸去呀——”
军官:“不许胡闹……”
“当兵的心虚了,快走哇,去晚了看不到好戏啦——”一伙人拥离校门。
祠堂,干瘦老头的手哆嗦着,把一份“我誓死要当兵”血书交给坐在身边的一个陆军军官。那军官举目正视血书的作者——司马童。
挤在征兵站的农村青年及男女老少鸦雀无声。大碾子满脸惊异。人群中还有乔乔、丁丁、小碾子、枣儿和大年夫妇。
大碾子急步走到桌前,抓过一张纸,把右手指放进嘴,刚要咬,被司马童攥住了手腕。
司马童说道:“算了。参军的决心大不大,也不在比谁的血多。”
大碾子有些气急畋坏:“那你说比什么?!”
司马童:“比对毛主席的忠心。”
大碾子:“怎么比?”
司马童掏出语录本,递给陆军军官:“请随便问哪一页的哪一段。”军官怀疑地看了司马童一眼,随手翻了一页:“一百五十二页,第一段。”
司马童根本不假思索地背出:“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已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
“七十八页,第三段。”
“被压迫人民和被压迫民族,决不能把自己的解放寄托在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明智’上面……”
“二百五十六页,倒数第二段。”
“有组织地调剂劳动力和推动妇女参加生产,是我们农业生产方面的最基本的任务。”
农村青年个个张大了嘴巴。大碾子的脸越来越灰暗。接兵军官惊喜万分,“啪”地合上语录,大声宣布:“你这个兵,我要定了!”质朴的农村青年由稀而密地鼓起掌来。
大碾子跌跌撞撞地走出祠堂。小碾子跟在其后,同情地去扶他。大碾子狠狠地把小碾子推了一个跟头。他醉汉似的走着。大年、田妻望着大碾子,神色痛心。田妻抑制不住,喊了一声:“孩子!”大碾子愣了一下,站住脚,但没有转身,接着往村外走去。枣儿看看田妻与大碾子,扶起小碾子。
舒乔与吴丁悲哀地看着大碾子的背影。
大石山。
根儿与鹿儿在用不同的器具碾药、捣药。根儿捣捣停停,时时偷看鹿儿,不小心捣在手上,“哎哟”了一声。
鹿儿眨眨眼:“姑,您这些天总走神,是不是因为……天上掉下来个大团长?”
根儿:“鹿娃,你别瞎猜。姑是想,你恐怕要走了。”
鹿儿:“我?”
根儿:“那个周叔叔要带你去新疆当兵,这之前还要带你……去找一个人。”
鹿儿:“找谁?”
根儿郑重地:“你的父亲。一个大官。”
鹿儿蓦然停下用脚蹬的药碾子,呆若木鸡地看着根儿。
“你跟姑姑来。”根儿站起身说。
来到根儿的卧房,根儿打开一只木箱的锁,从里面取出一只极小的包裹,解开,露出一捧纸屑。“你母亲没在咱家留下任何东西,只有这是她撕碎扔在墙角的,我揣摸这是给什么人的信……”
鹿儿愣愣的。
这时,周天品拍着身上的雪花走进屋门。
根儿:“你来得正好,你自己跟鹿娃说吧。”
鹿儿又直愣愣地望向周天品。
大碾子走进一片林子,凶狠地朝一棵树上挥拳,直打得双拳鲜血淋漓。突然,大碾子看见了小碾子。
小碾子走过来:“你真的还是那么想当兵?”
大碾子又朝树上挥拳。小碾子:“宁可不认爹、娘?”
大碾子嚎吼道:“你可耻!你不想要乡下的父母,硬想冒充将军儿子,真是天底下少有的无赖!”
小碾子慢吞吞地:“我不想认那个将军父母,可你得认这个乡下爹娘。爹、娘老了,要人照顾。”
大碾子:“你是干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