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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佛教和道教,都对节食作了很大的努力。吃斋,吃粥,直至“避谷”,——除了喝水,不再吃任何东西。这是最高的境界,把节食推到了极致。不止“节”,已是“绝”了。“避谷”怎么能获得生命所需求的能量,维持新陈代谢,还是果有什么“精神变物质”的妙法?我们俗人大概永远无法了然。
五、
这样绝食很有哲学意味,也有点象特异功能。别说一般人无法做到,就是道行很深的出家人,也没几个能“避谷”的。老和尚坐化前,常要“避谷”十几天或者几十天。但“避”的目的,是为了脱离尘世的苦海,死而后生。印度的瑜珈功练到一定程度,也可以很长时间不进食,埋在这里埋在那里,不过挖出来动动眼睛眉毛,又依旧要吃得吧嗒吧嗒。真正的避谷,是不吃东西却还能活着,活得好好的,担水劈柴全靠他(她)。
一个人一天不吃东西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不吃东西。伯夷抗议周武王兴兵伐商,逃到首阳山,不食周粟,有一点绝食的意思了;但仍要“采薇而食”。“薇”就是野豌豆,生熟都可以吃。平时大鱼大肉用多了的人,偶尔来一盘清炒或凉拌的野豌豆,会十分爽口,也可以清除肠胃中的垃圾和秽气。天天吃并且只有这玩意儿吃则不行。人又不是马。即算是马,也还要不时地加些精饲料什么的,打打牙祭。伯夷先生出身贵族,显然习惯于“粟”而不习惯于“薇”,结果活活饿死。奇怪的是,武王取殷商得了天下,那五谷杂粮都姓了周,怎么偏偏首阳山的野豌豆就不姓周呢?
六、
可以推断,在古人那里,绝食最初只是一种自杀的方式。即使用它进行斗争,也仅仅是自杀性的斗争,与悬梁、刎颈、割腕、投河、跳崖、饮鸩等等,本质上没有多大区别。想自杀又下不了手,怕无全尸,怕死得难看,因条件有限找不到合适的工具,要给世人造一个无疾而终的假象,绝食是最佳的选择。
这是一个拉得极长的自杀过程。在体能精力耗尽之前,绝食者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反思。没坐过禅的人,很可能思如泉涌:自己的一生应作何评价?此举是否明智?值得吗?何必呢?算了吧?会不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要不要吃点东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还来得及”,是优于其他自杀方式的最重要的特点。但一个人报定了必死的信念,视死如归,嫉活如仇,这就不是优点反而是明显的缺点。尤其要以一死来唤醒什么、震撼什么、使谁谁谁产生遗憾悔恨等等,它就更缺乏动作性、突发性和足够的刺激性。没有“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悲怆,没有“一石击起千层浪”的轰动,没有“飞身直下三千尺”的惊叹,没有“螳臂挡车”的气势,没有“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的壮观,容易死得无声无臭,既不重于泰山,又不轻于鸿毛。
七、
把绝食当做有效的斗争手段,大约是受到孩子的启发。小孩不肯吃饭,大人又劝又哄,苦口婆心,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行贿许愿,就为骗他好歹吃上一口。小孩不吃饭,或因为不舒服,没胃口,或因为撒娇,贪玩,刁食,绝不至于要以此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还没来得及“潇洒走一回”呢。如果大人一味地娇纵,久而久之他会发现,“不吃饭”是一种无往而不胜的锐利武器。一经施展,没有钱可以有钱,没有枪可以有枪,没有特权可以有特权,要什么都可以给什么。
孩子长大,自己成了大人,自然不好再玩这种游戏。但儿时的经验可能长久地融进他的潜意识。当他遇到无所不能的强权,受到不讲道理的对手的摆布,陷入一种无法挣脱的处境,就情不自禁地想祭出当年的法宝。
在绝食者的抗议和诉求背后,多能找到孩子式的任性。事实上,面对强权,柔弱的一方也的确象站在总是有理的大人面前的孩子,只有自我伤害,才是他们手里唯一不会被剥夺的武器。
八、
但是孩子的自我伤害,是建立在父母绝不愿意孩子受到伤害这一坚实的情感基础之上的。大人知道,孩子无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任何责任,哪怕饿得精瘦,还得由你来解决。僵持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对于绝食的成人而言,这种自我伤害就毫无保障了。首先,他得为自己的行为担负直接的责任,饿成什么样子都要自己修复。别人顶多只能建议你怎么修复,先进食流质,一餐不吃太多等等。其次,是绝食者基本上没有对方不愿你受到伤害的情感基础。在抗争激烈时,对方多半还希望你被伤害那么一两下子,最好连肉体都消灭掉。我不知道,世间可真有公平交手的君子。至少我没有见过。如果他是君子,你还有什么好争的?并且一定要用这种激烈而至伤胃的方式?
从内心深处来说,对手并不着急,——我们也看不出他有这个必要。他的急是假惺惺装出来的,以表明他高举人道主义的旗帜,尊重人的价值,尊重人权。
九、
绝食者所能依仗的,仅此一点,即以自己的饿出真毛病,去急对手的假毛病。这场较量,无疑处于极为不利的位置。更不利的是,对手可能连假毛病都没有,绝食者唯一的出路便是活活饿死,除非你看出苗头不对,恢复进食。
只要对手露出那么一点儿假毛病,就说明他还打算讲理。绝食者的目的和全部希望都维系在这点儿毛病上,实在是十分脆弱和可悲的。要知道绝食的前提,是已经认定对手不讲理,否则何苦来。
道理上讲,绝食斗争似乎永远不会有胜利者。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翻开历史瞧瞧,有许多绝食者居然成了大赢家。其中最著名的一位,是印度的甘地。他长得黑瘦,目光炯炯,一看就是个惯于绝食的行家里手。他反对南非的种族歧视,反对英国的殖民统治,发明了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他的追随者们排着队唱着歌走进监狱,声势壮观和感人。而这一切,都不如他的饿肚皮功夫更令人回味和惊叹。直到今天,有志于绝食的人们,仍奉他为楷模,虽然没有第二个人能饿出他那样的一副圣徒形象。
十、
甘地受过正宗英式教育,曾入伦敦内殿法学协会学法律。但他出生于印度的宗教家庭,东西方文化在他身上一“碰撞”,于是殊有异秉。现在想想,他大概练过瑜珈。他的生活习惯颇具宗教色彩,如主张苦行与戒杀,信奉素食主义等等。素食就是一种很严重的节食行为,因为人的食性很杂,飞禽走兽、花草虫鱼、瓜果菜蔬、有机物无机物、有毒没毒都能吃。“信奉”素食主义,并不等于不喜欢和不能吃荤,而是理性地控制自己不吃。成为习惯之后,当然也可能见了荤的就恶心,那是另外一回事。
长期的节食,练就了甘地一流的饿功。他看看很瘦,却绝不会轻易地饿死。人们常以为,胖人比瘦人经饿,这是天大的误会。人不是骆驼,没有大量储藏有效能源的本事。胖瘦之间的不同在于,胖人消耗的能量更快更多,也就更容易和更强烈地感觉饥饿。
还有一个不同,是胖人不容易引起同情。旁观者总觉得他平时油水养得太足,饿几顿饭,大约是吃饱了撑的,说不定还是在科学减肥。看胖子绝食,正如看富豪人家小有失窃一样,多半都会抱一种饶有兴致、轻松愉快乃至幸灾乐祸的心情,充满好奇而不是同情。这就极大地减缓了对手的道德紧迫感,在“急出毛病”与“饿出毛病”的较量中占据优势。
十一、
我们得承认,胖人也有绝食的权利。只要不是虚胖,有计划有节制地绝食,也确实可以达到科学减肥的目的。但若以此作为斗争手段,则不能不有所选择。在集体绝食中,劝导胖人最好不要参加。即使参加也只许呆在不起眼的地方,让宣传媒体始终对准那些天生的骨瘦如柴者,以彰显绝食的功效。比方甘地,本来就瘦,却每次都让人相信他是“这一回”饿出来的,大增同情与公愤,进而胁迫对手就范。
如果限于人手,不得已只能由胖人参加,则应该“避胖就虚”,尽可能无精打采气若游丝,使人觉得这不是胖而是肾炎糖尿病引起的浮肿。同理,那些年轻气盛、红光满面、精力充沛的人,最好也遵循这一原则,让自己看上去年老体衰、面有菜色、精力不支、濒于休克。与其他任何一种斗争方式不一样,自己越打不起精神,离胜利反而越近。可谓“以己之弱,克敌之强”。
但这一弱和强的对比,总有个限度。如果对手强到急不出任何毛病,亦即敢于不顾舆论与公愤,胜利也就完全无望,不如干脆端碗吃饭。所谓“不达目的绝不进食”,“不自由毋宁死”之类,本是些煽情口号,煽煽别人还可以,千万不能将自己也煽得不知东西南北。
十二、
卡夫卡写过一篇小说《绝食艺人》,又译作《饥饿艺术家》。艺人也罢,艺术家也罢,,至少在欧洲,曾有人专门以绝食作为一门职业,而且还要公开巡回献艺。艺人关在一间铁笼里,观众花钱买票站在外面欣赏,看他如何饿肚子。他很有职业道德和尊严,晚上不停地唱歌,不让别人怀疑他偷吃食物。人家反而以为他技巧高超,居然可以一边唱一边偷着吃。最后他被人们遗忘,孤零零地死在笼子里。
遗忘的主要原因是麻木。他拖的时间太久,人们开始的兴趣消失了,绝食天数的累积已不能再博得人们的惊讶和赞叹。事实上,你就是可以把食绝到“避谷”的地步,可以永远不吃饭,人们的惊讶也绝不会维持多久。大千世界的奇怪事儿多着呢,常年不睡觉的,一辈子裸着身子的,吃活蛇的,浑身长毛的,……假如都得激动不已,还要不要活?绝食一两天和绝食七八天有很大区别,几乎所有的人都能饿个一天两天的,而绝大部分人七八天不进食就要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