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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轻轻摇了摇首,玄璘睇着它,忽地嘴角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微笑来,使得他那张一贯冷淡的脸鲜活了不少,而这一抹笑就像是春日初来乍到的暖阳一样,能使冰雪消融,万物苏醒。
不过这抹笑稍纵即逝,玄璘伸出手,轻触池面,低声道,“你不用安慰我,我很清楚……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此事可能与你相关……”玄璘欲言又止,语调也随之沉重起来,似乎有所感应似的,一时玄天池里池水激荡不止,甚至轻溢出了琉璃石砌成的池子边缘,再落到青石地板上,和玄璘的身上。
玄璘轻轻叹了一口气,才道,“我担心玄黾一族之危会影响到你,昨夜池渊殿上空的荧惑之星有反逆行之象,指向王陵的方向,预示建陵之事,我想不出建造王陵和你有什么关系,唯有镇墓……一旦我出了事,就无力保住你……”
玄冥缓缓闭上了眼睛,玄璘见状,了然地道,“我知道你愿意为我牺牲,可是……”
似是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池水突然掀得更高了。
“岁星百年超一次辰,要想扭转局面,可能尚需百年时间。”
玄璘这样说着,玄冥在池水里静默不动。
“你真能静卧百年不吃不动?”
玄冥睁开眼睛,水波下,它的眼睛闪烁着奇妙的光泽。
玄璘看着它,再一次深深叹息。
池水蓦然间又掀动起来,玄璘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它想说什么,道,“你问我玄黾一族的血脉?”
玄冥点头。
玄璘眼中神情复杂,却道,“我当然想留下玄黾一脉,但天意究竟为何,现在的我还看不清楚,但我觉得此事必定跟蛇虺一族有关,他们现在正盯着我,就是等着我犯错,我的动作不能太大,万一弄巧成拙,可能还会连累整族人。”
玄冥闻言,开始摇摆身躯,它这一动非同小可,连着整座池渊殿都开始震动。
震动之势威力万钧,彭郎站在玄天池外几乎站不住,还听到“隆隆”的声响。
较之方才的暗暗吃惊,彭郎此时已是惊慌失措,他连忙几步进入出声相询,“宗主,出了何事?”
玄璘仍是淡淡道,“无事,你守在殿外便是。”
“是,宗主。”彭郎只得答道,便退了出去,他虽然知晓自己的宗主一来就必然会跟玄冥神作交谈,但玄冥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如此巨大的反应,大到连池渊殿都一并震动,十年来一次都没有。
玄璘对彭郎说完,却也因玄冥的震动而怔忡不已,他明白玄冥的意思,它这是在告诉他说它能护他的后代周全,百年后玄黾一族必能重现天日。
好半晌,玄璘终于点头,“我明白了,我会依你之言,将事情都安排妥当的。”
他话音一落,池渊殿的震动才终于停了下来。
一人一龟又如此交谈了片刻之后,玄璘便离开了池渊殿。
……
昭王再度来攻,攻势之迅猛,来势之汹汹,数量之庞大,皆出乎胜王的意料之外,却又正中胜王下怀,他命人将特制的船只摆出来,若昭王要征用,便将那些船用上,而馗里率领蛇虺一族在汉水边翘首以盼一人的到来,准备施展所谓的“御水之术”。
那人姗姗来迟,他到来的时候,手中牵着一只鼍龙。
但那并非是一只完整的鼍龙,而是只有一具身体而已,尤其这具身体里并没有血水流出,脖子和脑袋分开的伤口早已看不出来,原本它全身覆盖的鳞甲颜色也变得极深,浑身**的,仿佛是被浸泡在哪里保存了很久刚取出来似的。
馗里看见他,便唤道,“因奎,你终于出现了。”
因奎早已是一名俊俏的青年,他的轮廓在这几年间变得尖瘦无比,棱角愈发突出,尤其是眼窝下那两块颧骨高高耸起,使得他这整张脸看起来处处是直线,便显得处处充满了杀伤力,而他眼底的神情常常变化无端,似是藏着无限的心机。
第108章 鼍龙之死(八)()
“族长;因奎来迟了。”不再刻意压低之后,因奎的嗓音便恢复原本的模样,只是听来仍然有一丝黯沉。
“不迟,周军仍在对岸,还未过来。”只因汉水对岸旌旗飘扬;黑压压的军队似是连着天边;又像是连接着河岸。
“船只已安排好了?”因奎问。
“嗯,不够的也早已运到对岸补足,只因完全没料到他们的数量会有如此之众。”馗里答。
“多才好,我们可以一网打尽。”因奎眉梢微挑,一股本应随之散发出的邪气又尽数纳入了眼里;并将之完美隐藏。
“对了,你牵这半只鼍龙来,是要做什么?”馗里问。
因奎斜斜勾起唇角,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右手不经意摩挲着左手食指;答,“御水之术,它才是最关键之物。”
馗里一开始还不明白,因奎说着便将手中那半只鼍龙放入汉水之中,而当周军浩浩荡荡搭乘船只行进到汉水中流时,因胶液融化而使船身船板分离,导致众军落水后他才明白过来这半截鼍龙的用意,就见汉水里忽然浮出无数只身躯硕大的鼍,这让原本泛白的汉水变得灰黄而似是浑浊,众人尚不及反应,那些鼍已见人就咬,惨叫声响彻在汉水上空,血水不意外染红整条汉江,再顺流直下,周军因此而仓惶大乱,尤其昭王那艘船早已不知去向,隐约听见有人呼喊“陛下”的声音,却也很快被更多的惨叫声所淹没。
一整个白天,一直到黑夜,这是汉水最凄惨恐怖的一日一夜,也是天光最凄迷的一夜,隐隐约约间,似有五色光贯透了紫微之星,预示着不祥和死亡。
如此骨肉支离毛骨悚然的场面让一旁的蛇虺族人不忍再看,皆不约而同捂住双眼,他们似乎觉得这一切太过可怕,太过凄惨,也太过疯狂。
因奎和馗里却是例外,前者眼底并无一丝怜悯之意,而后者的心早就雀跃不已,因为眼看一直想要翻身的美梦就要成真。
“哈哈哈!哈哈哈!”火光灼灼之下,是馗里如痴如狂的大笑声。
因奎冷冷瞥他一眼,攒眉不语,随即,又重新面对汉江,此际,鼍的吞噬已逐渐停止,惨叫声也越显无力,汉水之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而腥风血雨过后,便是全然的死寂。
“回去了。”因奎开口。
蛇虺族人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忙不迭转身要离去,可奇怪的是馗里却一动不动,只有脸部仍然保持大笑的表情,身体却僵在了那里。
“族长?族长!”有人碰了碰他,馗里却在蓦然之间倒下。
“族长?!”
众人冷不丁一惊。
因奎走上前,探了探馗里的鼻息,再查探他的脉象,沉吟片刻道,“他已经死了。”
“啊!怎么可能?刚才族长还是好好的!”
因奎漠然起身,对那些族人道,“他因为过度欢喜,而猝死了。”
“……猝、死……”
听过过度悲伤而突然死亡的,却从未见过因为过度欢喜而猝死的,这也太……
说是可悲好呢,还是可笑好?
“把他葬了吧,其他人,跟我回去。”因奎看着馗里面无表情,冷冷地说着,转过身。
随即,火光之中,他蓦然对上了一个人的眼睛,那个人原本一直用背对着他,可此时此刻,他们遥遥相对,一时皆未有语。
汉水之滨,死寂和肃杀之气正在不断蔓延,明明是夏日,却不知为何只让人觉得像是身在冰窖里。
“啊……是玄黾宗主……”
“对了,因奎不是玄黾宗主的弟子吗?为什么他会来此帮助我们蛇虺一族?”
“如此数量庞大的鼍……就是他召唤出来的吧……”
窃窃私语之中,两人冷冷对视而立,对周遭一切皆恍若未闻。
玄璘常常太过冷淡的眸,此时泛起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失望、懊悔和难以言喻的疼痛之色,他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影响玄黾一族气运的人一直就暗藏在自己身边,他从未意识到竟会是这个人,而他连一次怀疑都不曾有过,此时,真相大白之后,他已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但有些事,他仍然要向眼前之人确认,他想要知道玄黾一族究竟是毁在自己的手里,还是他的手里。
“据我所知,你的母亲名因子,父亲名玄亦,二人皆是玄黾族人,而我救你的那日,你的父亲杀害了你的母亲,难道这些并非真实?”玄璘缓缓开口,淡淡地问。
因奎注视玄璘的眼睛,他虽身为他的弟子十年,可从未有一次是如此直接地面对他,并且将真实的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眼底。
“我的母亲是因子,她的确是玄黾族之人,可我的父亲并非玄亦,他之所以杀死我的母亲,便是知晓我并非他的亲身骨肉一事。”对于往事,因奎已经看得很淡,但那一日母亲的血弥漫在眼里,也扩散在了他的心底,父亲如此丑陋的面貌,他想这一辈子他都忘不掉。
他是真的认那个男人为父亲,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还有十年的抚育恩情,可却在一遭蜕变,人的感情如此脆弱,能说变就变,还是这种他所珍视的情感,那么从今以后,他还能相信什么呢?
玄璘看着他,他印象中的因奎从来不会给他如此的阴鸷之感,他的眼神总是清澈可信,而不像此刻,一股杀意充斥在他的眼里,带着无端的冰冷,和无比的陌生之感。
“那么,究竟谁是你的亲生父亲?难道是馗里?”玄璘微微蹙起眉,问。
“馗里是人渣,他沾污了我的母亲,就在玄黾族内,老师,这件事你可知晓?”因奎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
玄璘不由一震。
“你终日就只知道待在观星台,再不然就是池渊殿,那日你出手救下了我,我知晓原来玄黾族的宗主就是你之后,我就一直想了解清楚,究竟所谓的宗主,到底管了哪些事、哪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