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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哪里有水?”挚红问它。
它点了点脑袋。
挚红见状,便用绳索将盛水之物挂在它的脖子上,让它方便取水。
它立刻奔出洞外,不久后,它便带着满满的水回到山洞。
还是温的,挚红马上就想起来当时有人跟他禀报妖兽的下落的时候所提到的那处温泉。
几经折腾,挚红终于将应皇天身上的伤势从头料理到尾,而他自己,也早已浑身是汗。
挚红曾见应皇天两次化解开箭阵,而此时他身上的箭伤也并没有一处是致命的,挚红自己也曾经历过箭阵,那时他手上自然是有兵器的,因此虽然没有这样去尝试过,但在他眼见应皇天身上伤口的同时,也大约能想到在当时应皇天以身受箭的一瞬间究竟是怎样的反应和防守,这必然是在他决定以身挡箭的同一时间就算好了的,虽然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顷刻间,而且这样的反应速度和精准度着实惊人,但仍是有过计算,否则仅凭运气是绝不可能做到像他这样没有一处致命伤,就是换挚红自己,他就算有同样的魄力,也没有这样的把握和运气。
但没有致命伤不代表伤势不重,右肩他受的那箭几乎穿透了肩胛骨,而胸口上曾被长矛刺入的伤口也颇深,甚至因此而断了一根肋骨,再加上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箭伤无以计数,皮外伤都已不值一提,那些箭尖深入的伤虽不致命,却绝对疼痛入骨,挚红虽早已见过死伤无数,却在面对应皇天一身这样壮烈的伤口的时候,仍是觉得怵目惊心。
白色的扎带裹了一层又一层,血色很快又晕染开,应皇天整个人像是浸透在了血里,幸好他还在昏迷之中,否则挚红担心如此兴师动众的包扎方式,还有他身上的箭尖要用匕首全部剜挖出来的这般折腾,迟早也是要痛晕过去的。
一直到挚红要离开之时,应皇天仍是闭目未醒,他只好转向妖兽,对它说道,“他需要食物和更多的药,还有干净的衣服,我去取来,至于他要求的那件事,我会说到做到,在真相未明之前,我保证不会将此地透露出去,但你自己出没也要多加留心,我能控制鄂邑的士兵,却无法完全左右那些想要复仇的百姓,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挚红说着这一番话的同时,自觉有一种对牛弹琴之感,他从未有过如此经历,跟一头妖兽对话。
好在妖兽有了反应,就听它低吼一声,听来似是夹杂着几分不耐,挚红就当它知道了,虽然仍有些不放心,但还是只有先行离去,毕竟应皇天的伤势不容拖延,他此刻并没有最好的伤药,而原本,他也并未想到事情会变成如此,应皇天的阻挠让他的计划失败得彻底,不过这世上也只有应皇天,才会做得如此决绝,又出人意料。
他方才已经吩咐过任何一个人都不许跟随,况且妖兽嗅觉灵敏,若有人尾随早被它发现,而这次的洞穴足够隐秘,加之又是在雪峰之上,唯一的担忧就是妖兽目标太过明显,若它离开洞穴觅食之时被人发现,恐怕会惹来麻烦,但看它方才如此关心应皇天,若然应皇天不醒,它应该不会随意走开才是,而一旦应皇天醒来,那么他自会嘱咐,自己反倒不必担心了。
至于先前那个山洞之所以会暴露,完全是因他命人趁着血迹还没被风雪掩盖之时连夜追踪的缘故,同时再煽动山脚下的猎户们偷袭,几次之后,应皇天势必会设法寻找另一处安稳的洞穴作为妖兽的养伤之所,而他兵分三路,在仅有的三条路上都布置了陷阱,等着他们的到来。
事实上若是计成,应皇天反而不会受如此重的伤,那时的机关布在雪地之下,若不是妖兽跃入陷阱无人会下令启动机关,而此机关受地面上的重力所阻,换言之只要应皇天人在雪地上,下面便不会有箭射出,当时只要应皇天不去管妖兽的安危,只管在机关启动之际迅速避开长矛的那一击,那就意味着他不会中箭,而他就算已被长矛刺中,也不至于如此之深,另外,只要妖兽入网,被网起来之后它就不可能有机会碰到应皇天,那只千斤弩他早已算准方位,看似对准应皇天,实则它的目标是入网后的妖兽,是以应皇天身上的伤应该只有最先肩膀上的那一处最严重,胸口刺伤为其次,他说敢杀应皇天的话,那根本只是一时负气,是因那人太过不在惜自己,竟然如此托大,纵使两人之间从没什么交情,但他曾为自己受过伤,又在流波山助他破敌,仅这两件事,他就万不可能为难于他,只不过这次为平息妖兽之事,他才无可奈何做出敌对的选择,事实上他压根没料到应皇天会插手至此。
然而事实已是如此,多想无益,也不是挚红的作风,他收拾心绪,快骑回鄂王城,招来心腹,吩咐他立刻去调查妖兽的来历,而自己则在城中收集最好的伤药,准备连夜带过去。
第175章 【前编】困兽之斗(八)()
然而挚红一离开,应皇天就睁开了眼睛。
它看着他,它知道他其实在那个家伙帮他重新披上衣服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而一旦他醒来,恐怕疼痛就已全数袭来,它才受过伤,身上的伤从来就没有好透过,所以很清楚那种火烧火燎且要拼命抵抗和忍受的滋味。
他显然是累极了,因此并未开口,他脸颊红红的,脸色却苍白透顶,额上布满冷汗,整个人似乎有些微的发抖,偏偏表情里却未有多大的痛楚,只是又闭上眼睛,它见状,便凑近一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厚长的毛发传递一些温度过去给他。
果然,他轻轻侧过首,将脸贴近它的方向,几乎埋进它那厚厚的赤红色的绒毛里,露出苍白的脖颈来,他原本高高竖起的领口此时微微敞开着,上面虽然盖着他那件墨色的貂裘,却仍然因为他此时的动作能看见脖颈下缠绕着的绷带上渗出的斑斑血迹,让它看在眼里,懊恼之极。
他的呼吸很轻,气息却很热,整个人烫极却偏又畏冷,它心急不已,却又束手无策,只能一动不动地守着他到天明。
好在那个人来得快,那是凌晨时分,火早已熄灭,山洞之中温度逐渐降下来,它便靠他越近,供他御寒。
然而他身上还在不停地冒着冷汗,疼痛显然早已加剧,因他置于身侧的手时不时就不知不觉地紧紧攥成拳,以至于指骨高高突起,青筋显而易见,腕骨苍白苍白的。
挚红举着火把进来,一见状便知应皇天因伤势沉重的缘故病了,而且病得厉害,随即,他照见了应皇天身旁的妖兽,当他再一次见到这一人一兽在洞内相依相偎的情景,仍是会为此感到吃惊和动容,到底是兽原本也跟人一样充满了感情,还是人其实跟兽并无太大的差别……他一时分辨不清,他只知对于应皇天这个人,从没有如此时此刻那样将他看透,原来,这就是他,这才是他。
也许只有当一个人将全部的感情都展露出来的时候,便是他最真实的时候。
就好像在此之前,他从未认识过应皇天。
不过,对于不是大夫的挚红而言,面对如此严重的伤患,他不由得深深拧起眉来。
真是……无从下手……
而它在见到挚红的时候还真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它便指了指之前盛过水的器皿,似乎在问挚红是不是还需要水。
挚红点头,却道,“他的伤势可能恶化感染了恶寒,才会如此畏冷,我去生火,你等一等再去取水。”
妖兽闻言不动,等着他把火生起来,照亮了大半的山洞,等洞内逐渐暖和起来,它才离开去取水。
它回来的时候,应皇天已经醒了,挚红似乎刚喂他吃完东西,只不过它见到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食物,便知他吃得极少。
见它回来,挚红拿出伤药,在动手褪下他的衣服之前,他看着应皇天,对他道,“忍着点。”
应皇天看着他,苍白的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弧度来。
挚红盯着他,问,“怎么?”
“……难为鄂王……要对付如此麻烦的伤势……”
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说的又好像这伤势是别人的一样,挚红发现自己一时竟然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道,“一会儿我若是有失误,麻烦你不要叫出来。”
“……你……可以试试看……”尽管他面无血色,却照样出言挑衅,半点不肯正视自己伤患的身份,挚红闻言面无表情,开始动手。
应皇天果然半点都不吭声,任挚红揭开绷带,洗净伤口,上药,再包扎,而挚红的手势尽管轻的不能再轻,可毕竟是血肉之躯,又岂会不痛呢,连它在一旁看着都揪起心来,偏偏还被他说,“……三天前动手的那个人好像是我……况且……你的伤势不会比我好多少……”
它不依地发出轻哼声。
“听说你离开丹阳有一阵了。”挚红手上未停,口中忽地对他道,也不知是为了让他分心,还是抱着“索性让他逞强逞个够”的用心。
“……嗯……”应皇天说话向来言简意赅,而且往往看他心情好坏,但此刻兴许的确是疼得紧了,便爱唠叨了,不过他却不会说到点子上,听来云淡风轻的,“……闲来无事……就到处走走……”
挚红却是生性寡言,不过对应皇天,他总是一再破例,可他既然开了口,自然不会让应皇天如此敷衍了事,“但我却得知观言失踪了。”
“……嗯……失踪有一阵了……”
“我虽不在丹阳,却也知晓那场恶疾的事。”
“……那么……对于十七年前的瘟疫……你又知道多少?”
两人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天锁重楼里的那场棋局之上,现下手中虽无棋,可他们的谈话听起来偏偏也像是在对弈。
“大宗伯之事,略有耳闻。”挚红道,他眼中,是揭开绷带后严峻的伤口,但即使是血肉模糊,他也必须用清水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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