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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天雄军在山海关扎营休息。晚上吃饭的时候,有传令兵通报说川军将领求见,卢象升连忙出营迎接,只见一大将身穿山文甲,英武不凡,显然大有来头,正要行礼,那位年轻将领抢先抱拳行礼:“川军秦翼明,参见大人!”这也符合明朝文贵武贱的规矩,卢象升虽然手握重兵,但毕竟是文人,不是武将,秦翼明先向他行礼也是理所当然的。
卢象升还礼,说:“原来是秦将军,久仰,久仰!”
秦翼明说:“听闻卢大人率军从大名道出发,短短十余日长驱千余里,直抵京师,被圣上誉为‘无当飞军’,初时秦某还不怎么相信,现在却不得不信了。长驱千里余抵达京师,不曾休整便又在数日之内抵达山海关,当真是飞军啊!”
卢象升笑说:“秦将军客气了,这都是各州府大力相助,调集大批马车为卢某运送物资兵员的结果,否则天雄军现在都不知道还在哪里磨蹭着呢秦将军,我军正在用饭,不知道秦将军吃了没有?能否赏脸,共用饭餐?”
秦翼明还没吃饭。同样是守山海关,关宁军跟川军的待遇截然不同,川军是后娘养的,物资供应、军饷都比关宁军短了一大截,一天两顿饭,也只能勉强吃饱而已。现在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川军一般都是天黑之后再吃,吃完了就睡觉,没事绝不乱饱乱动,以免半夜饿醒了。现在有饭可蹭,秦翼明身边的亲兵一个个直咽口水,秦翼明是来套交情的,卢象升主动邀请,自然不会拒绝,便答应了,和卢象升一起进入中军帐落座。卢象升的亲兵拿来几双碗筷,给客人添了饭,其实饭菜,也没多丰盛,一海碗白米饭,一盆咸豆子,再加一碗驴肉,一捅总共也没几块肉的驴肉汤,齐了。秦翼明的亲兵当然没有资格坐着吃饭,接过饭后往自己碗里挟了些咸豆子,然后闪到一边猛扒。卢象升见饭菜实在太过寒酸,过意不去,叫来亲兵让他去拿盒罐头过来。亲兵下去,很快就拿来了一个长方形的铁盒,用匕首割开,摆在餐桌上,原来是个红烧牛肉罐头。卢象升歉然说:“秦将军,军需紧张,只能拿出这点东西招呼你了,请勿见怪!”
秦翼明盯着那盒红烧牛肉,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说:“卢大人太客气了,这顿饭已经是秦某这个月来见过的最丰盛的一餐了!”
卢象升用筷子夹起一块肉,说:“吃,别客气!”
秦翼明也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他一连吃了三大碗饭,干掉了大半盒牛肉和半碗咸豆子,又喝了一碗汤,这才打了个饱嗝,不大好意思的对卢象升说:“我军已有两个月没有发足军饷了,用度紧张,秦某也有十几天不知肉味,面对美食一时管不住嘴巴,把卢大人那份也给吃了,该打,该打!”
卢象升笑说:“秦将军真是快人快语一盒牛肉而已,吃了就吃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随即关切的问:“你部长期据守山海军,为京师屏障,军需用度也如此紧张吗?”
秦翼明有些无奈:“朝廷的粮饷都优先给了关宁军,我们这些客军只能捡点剩饭吃。现在关宁军也没有办法准时拿到军饷,我们就更别提了。”他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声音有些沉闷:“秦某现在只希望朝廷能恩准,让我带这九千石柱健儿回川。石柱虽然贫瘠,但也比在这里看关宁军的脸色,饥一餐饱一顿的熬着强!”
卢象升说:“我部一路过来,粮草由地方供应,自身携带的粮秣还有不少剩余,如果将军不嫌弃,卢某愿意送将军几百石粮草,以解将军燃眉之急。”
秦翼明抬起头来,看着卢象升,说:“秦某来此,可不是为了蹭饭的。”
卢象升微笑:“还不知道秦将军来访,有何要事呢。”
秦翼明理了理思路,说:“卢大人去年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事,率领一万人入京勤王,更不可思议的全歼建奴三个牛录,斩获极多,忠勇之名,令秦某万分敬佩。如今大人练出了一支飞军,不远千里前来驰援大凌河城,更让人钦佩,也让人捏一把汗”
卢象升迅速抓住了重点:“秦将军在替卢某担心?”
秦翼明说:“准确的说,秦某是替大人这支苦心编练的精兵担心!”
卢象升问:“秦将军是担心天雄军不足以抵挡建奴铁骑的冲击么?”
秦翼明摇头:“建奴再怎么凶悍,我等为将者只管迎上去殊死厮杀就是了,了不起就是马革裹尸,又有何惧?”他加重了语气,一字字的说:“秦某更担心的是关宁军!”
卢象升眉头大皱:“秦将军何出此言?关宁军乃是我朝头等精锐,忠勇敢战,圣上对关宁军倚若长城”
秦翼明嘿嘿冷笑:“忠?勇?敢?战?大人可知道,关宁军内部早已通过联姻,自成一派了?大人可知道每年有多少寻常百姓一年都舍不得吃上一口的精米白面经关宁军之手卖给建奴?大人可知道关宁军每年在修筑关外堡垒的时候要贪墨多少?大人可知道关宁军将领要吃多少空饷?”他盯着卢象升的眼睛,一字字的问:“大人可知道明明关宁军屡战屡败,一次次丧师失地,朝廷非但没有惩罚,反而越发的依赖,辽饷更是一年比一年高?”
不等卢象升开口,他压低声音说:“现在的辽西将门,就是一个军阀团体,他们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如何巩固自身的地位和利益上,十成心思不见得有一成用在打仗上,更有无数文武官员依靠这个团体,吃得满嘴肥油!他们是不会容忍任何一支客军在辽西击败建奴,成为朝廷更可靠的依靠的,如果有这样的客军,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拖后腿,甚至借刀杀人!”
卢象升厉喝一声:“住口!住口!关宁军将士与建奴血战数十年,死在建奴手里的将士何止数十万,岂能容你如此侮辱他们!?”
秦翼明大声说:“以前的关宁军确实是一心与建奴血战到底,报仇雪恨,但是,大人,人是会变的,关宁军已经变了!他们早就蜕变成一个因功济私的军阀团体了!这些话可能会为我带来极大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但我还是要说!大人听得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都请大人在跟建奴作战的时候多一个心眼,别让关宁军给出卖了!”
六十二 阳谋(上)()
秦翼明的话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在卢象升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秦翼明跟他没什么交情,更谈不上恩怨,只是纯粹敬佩他而已,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秦翼明没有必要骗自己。只是,关宁军,朝廷倾举国之力供养的关宁军,真的像秦翼明所说的那样,早已蜕变成一个把团体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的军阀团体了吗?如果是这样,他们这些不远千里赶到辽西的客军,不仅要面对建奴的怒马强弓,还得提防关宁军拖后腿,十成力气至少得留下六成来提防自己人,还有什么胜算?
在他跟秦翼明对话的时候,雷时声、李重时、戚虎等人都默默听着,不发一言,直到秦翼明走了,大家仍然保持沉默,这种沉默让人心慌。卢象升摆摆手,让雷时声和李重时先出去,有些迷茫的问戚虎:“戚老,秦将军说的是真的吗?关宁军,真的这样目无王法吗?”
戚虎沉默了好久,才悠悠说:“关宁军跟客军不和由来已久,老传统了,当年浑河之役,川军和浙军浴血奋战,跟建奴恶战了整整一天,关宁军则躲在城里看了整整一天,由始至终没有一兵一卒出城支援,直至这两支部队全军覆没。他们跟客将同样格格不入,不是辽西将门体系的将领在辽西,根本就无法立足,不是被他们排斥出去,就是调动不了一兵一卒,最终战死,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冷笑,“至于资敌,那更是做得明目张胆,辽东大旱时,建奴占领的地区粮价曾高达八十两银子一石,别说平民,就连官员也吃不起,要是没有关宁军卖过去的大批军粮,建奴就算没有全部饿死,也得饿死一大半了。”
卢象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戚虎知道他还是不信,也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大人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人,只能从光明面看待一切事物,但是一个人一生不可能只接触光明面的东西,在辽西打仗,还是多长个心眼好。”
卢象升声音沉闷:“建斗受教了!”
第二天,天雄军继续出发。只是这次他们可没有马车可乘了,关宁军以运力紧张为由,拒绝向他们提供马车。卢象升也不勉强,这里到锦州也就三百多里的路了,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浑身骨头都酸了,活动一下筋骨也不错。天雄军开始步行,朝锦州方向前进。只是即便是步行,他们的行军能力还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日行五十里,风雨无阻!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七天,他们就能到达锦州,只比原计划慢了四天而已,小意思。
然而,这四天时间却足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了。
早在天雄军和舞阳卫还在驿道上狂飙的时候,关于这两支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