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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去世后,侄子多亏了救济院才熬过了最难的两天,如果不是王后善心,他肯定没办法活着找到我家来……”
经理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口水几乎把他淹没,赶忙吹了一声哨子。照着平常工作时的习惯,他们停了下来,听经理发言。
“大家不要着急,我们跟你们一样,也很关心王后陛下的境况。不说别的,假如王后真的被剥夺了权力,郎巴尔夫人也就没有了靠山,工厂还怎么开得下去?就是为了大家的生计着想,我们也得期盼她越来越好。”
“是啊!”
“说的没错!”
“我已经派尼克打听消息了——大家知道,他平常就是爱打听事,是我们中最灵通的人。大家辛苦了一天,先去休息,吃点东西。你们不少人还要回家喂孩子呢!让各组领班留下来就好。一等有了消息,假如真的有用得上大家的地方,领班会一个个通知你们。”
虽然如此,还是有一半人留了下来。
等到天光熄灭,黑沉沉的夜空笼罩整个巴黎之后,消息来了。
“什么?!王后被捉起来,软禁在杜伊勒里宫?”
“什么?!郎巴尔夫人的住处被士兵包围了?还被逼嫁给一个小她十岁的毛孩子?”
“这种事怎么能容忍?”一个粗胖的妇人挽起袖子,“我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们几个姐妹要去把他们救出来。”
“我们也去!”
“叫上隔壁厂的。他们男人多!我刚刚看到那边也有不少人没走,应该跟我们一样!”
“说走就走!”
经理张了张口,原想说几句阻止的话,终于还是改了主意。
“一起去!”
第253章 一念之间()
最初人们认为,极端的总是个体。高尚无私的牺牲和残忍冷酷的暴力,是印在个人品质之中的;而大多数其他人在好与坏的中间值左右摇摆。放大到群体时,极端特质被平均,余下的只有庸碌和麻木。
然而历史一再证明,一个群体既能做出最极端最残忍的暴行,又能做出最具有可贵最高尚的牺牲?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独处时,可能连碾死一只虫子都不忍心,也可能连被撞一下手指头都能飙出泪来;然而当群体的情绪感染到他们之后,他们既能暴虐恣睢,又能慷慨就义。
原来魔鬼和天使隐藏在每个人的体内。
人性或许不值得歌颂、也不值得鄙视,但肯定值得研究——这个谜题可能跟深邃悠远的宇宙一样令人目眩神迷。
假如这个时空的大革命按照原历史进行,那么后世研究者将又会多出许多研究群体心理学的丰富例证。
而今夜发生的事,影响力虽不如那场影响整个世界的大事件来得轰轰烈烈,却也是典型的案例。
工厂经理回过头,发现延绵的火把之流又拉长了尾巴。在逐渐壮大的队伍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地为了正义、为了报恩,有多少仅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又有多少不过想凑个热闹,甚至打算趁着混乱捞一把呢?
至少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小尼克带来消息时,就明确告诉了他:是郎巴尔夫人府上的人找到他,特意透露的。这背后要是没有夫人自己的意思,他就把头掰下来让人当球踢。
这么做的目的,难道仅仅是为了通知大家一声?
他又不是笨蛋。
郎巴尔夫人让他们在工厂里搞队列训练、搞站桩训练,说是为了培养工人们的服从自觉,提高生产效率。确实效果显著,但未必没有别的目的。
他清楚记得这位女老板无意中提过,工人阶级天生具有组织纪律性,是与军人最相似的队伍,一旦发觉出潜力,就有巨大的力量。可见她早有利用的想法。
所以他才没有阻止大家,反而跟着一起走。
到关键时刻,总得有一个人引导大家——比如把想到杜伊勒里宫的人,劝到郎巴尔夫人的行馆那边去。
确实,王后的安危也关系着他们未来的饭碗,但那毕竟隔了一层。他现在更希望把力量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先解了他们老板的围再说。
对包围郎巴尔行馆的骑兵队士兵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拉·莫特子爵在夜鸟的啼声中安抚着自己躁动不安的坐骑,也被传染了一丝惶然。
自己跟妻子刚刚干过以王后的旗号骗钱的事,回头就拉来搞了一场对付王后的兵变;现在还抢了一位平日地位高高在上的贵妇人的府邸,逼迫她答应一桩婚姻。
小人物竟然也能参与到这样大的事来——最初他胸腔里满是这样的自豪和激动。
然而等那兴头过去,冷静下来,他就开始脊背发凉了;这绝不是因为巴黎的夜风。
正在踌躇,传令兵过来,说指挥官叫他过去。
他被引到行馆附近一幢民宅——现下已经被“征用”了,是军官的临时休息点。
除了他,另外两个小队长也在。四个军官原本平级,指挥官不过是临时受命,暂且领导他们;明面上相互客客气气,实际上谁也不服谁。见众人都聚在一起,莫特不禁暗自纳罕。
临时指挥官开门见山:“有件事我考虑了许久,拿不定主意,所以叫你们来商量。我也不说套话,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船翻了,就只能一起淹死。所以希望大家都收起别的心思,好好考虑我们的退路。”
他便说起自己的顾虑:
郎巴尔夫人虽然没有狠辣的名声,但也没听说是个温柔可欺的弱女子。艾吉永想让儿子娶她,只要她点头,未来必定平安无事;到时候,她要腾出手来报复他们这些小卒,简直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而为了讨好郎巴尔,艾吉永必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帮她就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我们该怎么自保?”
小屋里便响起了讨论声音。一会儿觉得艾吉永不至于过河拆桥;一会儿觉得可以向孔代亲王求救;一会儿又觉得现在就应该向郎巴尔示好,从士兵里挑出几个抢得最狠的,当替死鬼送给她处置。莫衷一是。
“哼!”一个面白无须、目光阴沉的同僚开口;他之前一直没说话,“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指望着那些大人物怜悯我们。这能有什么用?”
“那你说怎么办?”
“只要郎巴尔夫人不点头,一直跟艾吉永对着干,我们不就没有危险了吗?”
“这不也是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吗?如果她要改主意,难道我们还能阻止?”
“我们不能改变她的想法,但可以改变她的做法。简单的例子,”他眼睛里闪过嗜血的光,“死人就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
“郎巴尔夫人不甘嫁给小艾吉永,加上眼见挚友倒台,生无可恋,便在家中放了一把火自杀。我们虽然包围着行馆,但也不是二十四小时看管她,她的死自然不是我们的责任。”
“但我们怎么让她自杀?”
“你觉得为什么需要放火?”
三人心头一震。
毁了尸灭了迹,谁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
拉·莫特抹掉额上的汗,摇头:“虽、虽说明面上她自杀不是我们的责任,但难保艾吉永因为计划落空而暗中迁怒我们啊。”
“不会的。郎巴尔夫人没有直系后代,争夺遗产肯定有一场好戏。艾吉永忙着运作,没空理会我们。”
拉·莫特还是摇头。他心里止不住地害怕,觉得事情没对方说的那么容易。
和妻子一起骗骗钱是一回事,蓄意谋杀又是另一回事——而且是谋杀一个地位显赫的夫人。假如事情败露,死刑台等着他们。反过来说,即便郎巴尔夫人日后报复,至多把他们从骑兵队赶出去。他和妻子已经有巨款在手,跑路在即,何必在意这些?
越想他便越坚定:“我不同意。”
另两人不语。这不是轻易能下决定的事,见莫特坚定反对,他们摇摆中也退缩了下来。
“你可想清楚了,”阴沉军官对临时指挥官说,“追究下来,我们这种从犯一般是不入上面的眼的,你是指挥官,是主犯。”
指挥官心脏一紧,见莫特已经朝门外走去,想也不想,大喝一声:“站住!”
莫特头也不回。
怒火腾地冲上大脑,他只觉得这个莫特半点不顾他的死活,猛地抽出□□,砰的一声。
回过神来,拉·莫特已经倒在了地上,胸口满是血,嘴里吐着血沫,发出“呵、呵”的喘气声,双目圆瞪,满是震惊和恐惧。
指挥官自己都想不到这一枪会射中要害——他甚至不记得他在出发前就让侍从给枪上好了膛。
“长官!”门外传来卫兵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练一下枪法。”他一直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能发出跟平常一样的声音。
“救不了了。”怂恿者低头莫特的伤势,摇头,冷静地拗断他的脖子,送他痛快地见上帝,“现在只能让他的尸体消失在火中了。拉·莫特小队长为了阻止郎巴尔夫人自杀,不幸被牵连进去,怎么样?”
指挥官清醒了:现在再没有别的路。他的目光转向犹自震惊的第四个军官;后者一个冷战,急忙表明:“我原本就打算跟你们一起干的。”
三人一起把拉·莫特的尸体拖到角落,脱了一件不用的衣服草草擦掉地上血迹;又没有别的东西遮盖,只好拉来桌子椅子遮挡视线;严令卫兵不允许任何人入内,便匆匆离开。他们实在不想再在那个小屋久留。
直到郎巴尔行馆前,他们才喘口气,讨论起怎么弄死郎巴尔。
他们的计划再也没有用上的时候了。
口号和呐喊声震响整幢米白色建筑。在窗边探头探脑一会儿,郎巴尔的贴身女侍兴奋地跑回来报告:“是您工厂里的工人!他们来救您了!”
郎巴尔微笑点头。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