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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里旺刚出去,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劳动局打来的。劳动局昨天就跟何铁夫打了招呼,他们要给等着开工的劳动大厦举行奠基仪式,请何铁夫去指导指导。何铁夫知道这指导的意思,无非是吃喝一顿,然后带一个不薄的红包回来。可他清楚,那样的厚礼并不是那么好接的。记得两个星期前,劳动局长曾拿了一个从社会保障资金里贷款600万元建设劳动大厦的报告,跑来要何铁夫签字。一见报告上市委关书记已经签着“请财政局何局长给予办理”的字样,何铁夫就哭笑不得。社保资金是由劳动和财政等部门牵头下文,从企业和各单位各部门筹集上来再储存在财政专户里的专项资金,是专门用来发放下岗职工生活费和离退休干部养老金的,国务院明令一分钱都不能挪作他用。在通化县主持政府工作时,何铁夫就是吃过这方面的亏的,还哪敢顶风违纪?于是毫不客气地把报告还给了劳动局长,还说,关书记尽管签了字,但白副市长直管财政,你还得找一找白副市长。劳动局长前脚走,何铁夫后脚就赶到宾馆,将正在接待外商的白日升叫出来,把劳动局要钱的事和国务院的规定给他说了,要他不能破这个例,否则得罪关书记和劳动局事小,被上面查办,甚至进班房,那就惨也。白日升当然是知道政策的,拿着报告跟关书记一解释,关书记也无话可说。只是关书记心里不太高兴,自己堂堂市委书记,可谓临资第一人,可他直接签给财政局的报告却不管用,还得由常务副市长白日升说了算,这像什么话?所以第三天召开常委扩大会议时,关书记见了何铁夫,便有些不冷不热,说,何局长你的原则性还蛮强的嘛。何铁夫知道他已经得罪了关书记,但一时又解释不清,只得装聋卖痴地傻笑笑。今天何铁夫自然懒得去劳动局凑热闹,就让办公室通知社保科,让他们派人到劳动大厦基地去。
没过两分钟,这第三个电话又进来了。何铁夫想不理睬,又不知是何方高人来的,稍稍迟疑,还是把话筒拿在了手上。这回是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中音。这可不像刚才的电话,带着请求的口气,这回的男中音慢条斯理的,不称何铁夫的职务,还省了他的姓。男中音说,铁夫吗?今天上午有没有空?
何铁夫意识到这不是一般的角色,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又不好冒昧地问对方,只得把话筒紧紧捏住,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好像是故意做给对方看似的。对方也意识到何铁夫并没听出他来,就开玩笑道,铁夫呀,看来你跟组织上还有一定的距离,我在电话里说了半天,你还不知道是谁。
一听组织两个字,何铁夫就猛然醒悟了,心里一阵惊喜,忙说,是您呀,屈部长,您看我真是该死。屈部长说,不是该死,是该打屁股。何铁夫说,真的该打。感谢部长记起部下,百忙之中抽空给部下来电话。屈部长说,难道只可以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给你们打电话,我这个组织部的部长却不可给你们打电话?
常务副市长是市委常委,位显权重,财权事权在握。但组织部长也是常委,而且掌管着全市官员头上的乌纱帽,组织部长如果是市委书记和管党群的副书记的人,那官员们的升降去留,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何铁夫深知屈部长那随意说出的玩笑话分量不轻,丝毫也不敢怠慢,放下电话就往楼下走。
正要上车,工交科长石时务和环保局的一位副局长把他挡住了。石时务递上环保局要求全额返还180万元排污费的报告,何铁夫一看上面石时务和分管政工同时还分管工交的副局长魏家桥都签了“同意返还”的字,心头的火气就不打一处出,阴着脸对石时务说,你们两个都签了字同意,还来找我干什么?你们返就是了。
说完,何铁夫把报告塞回到石时务手上,关上车门,让司机把车开出了财政大院。
石时务泥在那里,做声不得。这是环保局的人先找了魏家桥,魏家桥已经签了字后才让他补签的。负责拨款的预算科只认局长何铁夫的字,不认副局长魏家桥的字,这样他石时务就夹在了两位领导之间,左右不是人。他只得对环保局的副局长说,看来报告只得先放这里,等何局长有空的时候,我再找找他。也是没法,那位副局长只得说声拜托了,怏怏然离开了财政局。
何铁夫那不叫专车的专车一溜烟进了组织部所在的市委大院。他还在为刚才石时务那份报告闷闷不乐。何铁夫知道魏家桥这是别有用心。魏家桥比何铁夫早到财政局两年,此前是组织部管处级干部的一科科长。魏家桥到财政局来做副局长时,市委常委有人就向他许过诺,等老局长钟守成一退,他就接局长的班。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政府的局面要能干点的人来维持,市委后来让白日升做常务副市长,他要选曾在通化县把政府工作干得很有些名堂的何铁夫做财政局长,其他人也就不太好反对。这就等于断了魏家桥的前程,魏家桥心里一直难得平衡,所以经常明里暗里与何铁夫过不去。
不过撇开魏家桥不说,环保局这事也不能办。何铁夫想,现在工厂纷纷倒闭,哪个有钱给你交排污费?这几年,政府为了确保财政收入的增长速度,才不得不按惯例在预算里列了380万元的排污费收入。操作办法也是按照惯例先征后返,即由环保局负责从企业把钱收缴上来,进入财政金库,然后再返回给企业。过去企业状况好,财政要从排污费里提留一部分才返,现在企业生存都有困难,根本拿不出钱,缴上来的钱政府只得一分不留地退给企业。说穿了就是搞一番空转,把财政收入的数字做大,政府却一分钱都得不到。不但如此,财政还要按过去的做法倒贴环保局10%的业务费。所以环保局也就乐此不疲,企业没账可划,就让单位职工集资或找银行贷款,今天交给财政局,财政局明天返回来,马上还集资和贷款,而单位可再从财政净拨10%的业务费。何铁夫对这一套很反感,去年年底就提出今年的排污费由工交科直接去企业征收,收多少是多少,不能再让环保局从中作祟。谁知魏家桥硬是不听,背着何铁夫,让环保局继续按过去的办法,用贷款和集资交排污费,搞得财政局很狼狈。何铁夫心里就烦,心里骂道,魏家桥你这兔崽子!
3
何铁夫这么烦着的时候,小车已经停在市委大楼前。司机见何铁夫还呆呆地坐着不动,就轻轻说了声,何局长,到了。何铁夫这才反应过来,下车往大楼里走去。
财政局归口政府管理,何铁夫到组织部来得不多。他自然知道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的道理,可他也懂得,往组织部走得多了,招人耳目,会让人以为你有什么企图。今天当然不同,今天是屈部长亲自叫他来的,他的底气就足得很。只是屈部长只说要他到组织部来一下,并没具体说是什么事,这让何铁夫不免一番浮想。现在财政局天天有人传说他何铁夫要回政府做秘书长,莫非屈部长就是为此事找他谈话?何铁夫知道人们的传说并不是无中生有,前不久在财政厅参加全省财税工作会议期间,何铁夫那个在预算处做了多年处长,年前已提副厅长的大学同学童学军跟他透露了一个口风,说管党群的省委副书记跟他说了个意思,临资市的黄市长另有安排,他很快就会上一个台阶,到临资市来做市长。童学军还对何铁夫说,如果我真的到你那里去,你就回政府做秘书长,然后再过渡到副市长,这个办法我觉得还是可行的。何铁夫当然也很清楚,现任政府秘书长已进常委,到市委那边做秘书长去了,这的确是就汤下面的事情。他在副秘书长位置上待过,知道政府秘书长看上去跟财政局长一样,是个正团,但这个位置是个跳板,干上一两年,不是升常委做市委秘书长,就是就地提拔为副市长,再差也会给个副厅级助理巡视员。如今财政越来越困难,财政工作也因此显得尤为重要,但同时矛盾也多,容易得罪人,遭人忌恨。所以能做上政府秘书长,最后修成正果,那是非常理想的。
这么一想,何铁夫心头就有几分亢奋,脚下的步子加快了节奏。
上到三楼,何铁夫就朝着走廊尽头那块醒目地写着“部长办公室”的牌子疾步走去。过去部长办公室是没挂牌的,不知内情的人打着灯笼火把,在楼里找上半天,也别想把部长找出来。最近搞什么政务公开,才挂了这个牌子,也算是政务公开的最新成果吧。
没想到,走到牌子下,门却是紧闭着的。屈部长不是跟自己开玩笑吧?正在犹豫间,有一个有点面熟的人走了过来,轻声对何铁夫说,何局长还认得我吧,我姓邹。何铁夫就想起来了,他是组织部办公室的邹主任,是去过财政局的。何铁夫忙说,邹大主任,怎么不认得?一边把邹主任的手握住。握罢手,邹主任就说道,请跟我来。走进另外一间没挂牌子的办公室后,邹主任伸手往里间示意了一下。
原来挂牌的部长室是做样子给外人瞧的。
何铁夫在那虚掩着的门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屈部长正戴了眼镜在伏案阅文。何铁夫说,领导的板子在哪里,我特意把屁股送过来了。屈部长取下鼻梁上的眼镜,笑道,屁股主要是用来坐的,今天免了,把账记在这里。何铁夫这才落坐在沙发上,满脸堆笑道,部长您真忙啊。屈部长说,你忙你忙,如今财政压力越来越大,你这个财政局长可有的忙呐。何铁夫说,财政工作离不开领导的正确领导。屈部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何铁夫想,我又不是你部长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就开玩笑道,这是组织秘密,我不敢知道。屈部长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