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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是在做什么?”词昊忽的瞪大了双眸,死直地注视着方锦——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国家,放任外夷践踏;他亦保护不了自己的母亲,只能在弥留之际掉几滴不值钱的眼泪。词昊咬住下唇,疲倦的眼眸透出一丝恐惧,他牢牢地抓住男人,却止不了十指的抖颤。
方锦轻笑着贴住少年的额头,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像是一柄断刃,在他他心上硬生生地砍出一道伤。他团住词昊颤栗的手,感受着彼此的冰凉,将少年枕进自己的肩窝,任他不规律的喘息冲碰到自己的锁骨,方锦轻声道:“别怕。”
“锦娘……”少年抿了抿干裂的唇,他伸手圈住了男人的脖子,“最后,我们都会走,是么……”词昊阖了眼睫,低声问道。
男人望了望搁在桌案上的热茶,曾经自己是那般笃定这一生伴着湮华殿而过,而如今这一切,许之沧海桑田亦不为过。瞥见铜镜之中的自己,依旧是十八岁的清秀模样,不知道是岁月忽视了他的存在,还是这天地硬是要自己承受那物是人非?他的模样还是那般俊丽,这周遭的一切却是翻天覆地,百年过后,再回眸,自己这一个大活人就成了那泛黄画卷上不苟言笑的永恒——哦不,是他自己太过自信,这世上又有谁会为他这么卑贱出生的人画上一幅赏茶图呢?
方锦叹道:“当你站在这个年代韶光殆尽的路口,愈加青春美丽的容颜,带来的是愈发不可收拾的痛苦。”
“这世上,有多少帝王贵族,渴求这长生不老之药,”少年疑色上眉,“为了得到那些所谓的仙丹灵药,害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更甚者,迷信谗言,竟要食人肉,饮人血——若是痛苦,为何人人求之?”
“那是因为没有得到,”他将词昊搂紧,青丝抚过少年高挑的鼻,“那么词昊,你可曾羡慕过我?”
少年被问的一懵,只是低低地垂下了脑袋。男人轻叹,他伸手挑起少年的下巴,朱唇相印。词昊只觉唇间流淌着一丝温柔,微甜的气息在口鼻之间充盈,后脑勺嗡的一声,他伸手攀上那肆意倾吐温热的头颅,脊背后仰,直至方锦将他全然压倒在软榻上。
他不止一次想要将身上的人推开,却发觉四肢紧紧地攥住方锦的衣物,被霸占的纤唇轻轻上扬,把持不住突然分开逸散而入的空气,男人的唇再一次把握自己的呼吸。少年伸手,却被方锦十指扣住,反压到耳边。词昊几乎可以感受到方锦脖颈之边脉搏的跳动,纤指探入男人的衣领,抚过那微凸的性感锁骨,“锦娘……”唇角那软绵的呓语,却勾起方锦胸口的烈火。
他在湮华殿,素来都是看惯了侍寝小倌的娇媚迎合,自己亦是早早了事以求一夜安稳。被那些少年搂腰而眠的时候,他不禁兀自哂笑——纵使是自己要求的房事之夜,这床笫之间的主角倒是没了那般欲求与热情。
然而此刻,闻着这熟悉的茶香,方锦却是停不下手。
烈瞳相视,和着往日的蹉跎、今朝的悱腻,团了那痛和爱,词昊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下来,只是将十指攀上方锦的肩背。窗外微风轻摇夜色,柔了那一抹凄凉月光,微笼着醴泉宫内醉熏的吟呓。当万籁俱寂之时,少年兀的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柄插在心口的利器似是被谁人用力转动,一床罗莎轻落,终是乱了眼眸。
“锦娘……”指尖几乎嵌入男人的肩,词昊一直认为比起方锦自己不算柔弱,如今这般未经人事的窘态被男人尽收眼底,扑鼻而来的茶香让他乱了气息,身下传上的痛楚却清醒不了这迷乱的神经。“方锦,方锦……”他直言他的名字,却让这不理智的动作再度加深,少年伸出双臂,企图让对方停止冲撞。
“昊。”方锦的句子没有少年那般拖泥带水,倒是唇齿清晰地喊了他的名,睨见词昊皱眉,男人却将朱唇印上少年的眉心,“别怕。”
“我很开心,”词昊别过头,不让男人瞧见双颊的红光,“是‘昊’而不是‘晖湘’。”话音刚落,他微微仰首,吻上方锦的喉结。这一夜,不见蝉鸣。
晨露微光,方锦便起身换了衣裳,见词昊依旧眠意深沉,窝在床中不省人事。男人不禁轻笑,伸手将棉毯盖过词昊双肩。扣上颈口纽扣,披上一层薄纱,方锦示意早起的宫女不要打搅词昊,便离了床,坐到茶桌边。
若风端上一叠甜糕,“请贵君用膳。”
“和亲的事情,陛下解决了?”压低了声音问道。
“是的,”侍女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应答,“是唐贵君,而且陛下已经准了。”
“是么。”方锦随手取了一枚甜糕,目光瞥向熟睡的少年,“不要吵醒词德君,在下要去相宜宫一回。”
锦娘 正文 【63】谣歌
也笑拾起一本掉落在地的字帖,弹去书封上积蓄依旧的尘埃,然后将册页小心翼翼地搁进书箱,此番男人不求怀仪赏赐金银,只要了几本古书和一些字帖,怀仪自知他喜好书法,便也就随了也笑的意思。“有些人,总是不请自来。”他背向来者,兀自说道。
“你怎么不带些过冬的衣服去?”方锦瞥了一眼也笑收拾的行装,只有几件薄衫,就连入秋的袍子也没有收纳进去。
男人自是惬意地翻动着手中的古书,语气颇为调侃:“方贵君倒是急着赶在下上路,这不正收拾着么,”合了书册,轻叹一声,“大慕气候湿热,秋冬季节也没有这里阴寒,再者,也笑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熬过今年冬天。”语落,自嘲一笑,将挑中的书籍放入书箱。
“说什么丧气话,”方锦找了把椅子随意地坐了下来,一旁的宫侍奉上一盏茶,“若你熬不过今年冬天,又何必大动干戈带那么多书走?”随手抄起一册字帖,满页的狂草龙飞凤舞,“你和沈笙可真是有这个闲情和耐心,一个天天闷在宫里吹拉弹唱,一个天天在纸上乱涂乱画。”
面对这般戏谑,也笑缓着转过身,浅然笑道:“那不知道是谁天天在宫里矫情着唬弄词德君。”说罢两人相视而笑,末了,方锦收了收唇角的笑意:“你真打算要走?”
“意已决。”也笑亦换了神色,眉睫之上染了一层霜霭。
“连个理由都不留下?”男人吹了吹茶汤,叹声道,而那黛眉微微上挑聚拢,凝成一朵愁云。
司书公子倒是坦然的很:“想去就去了,又哪里来那么多的理由?”将收拾的活儿吩咐下去,他自是坐上宫中软榻,轻呷一口清茗,唇齿留香。“更何况,唐也笑的心思,你方锦何时没有猜透过?”
晖湘大人曾说我谋略甚深,但纵使我如阴暗枯井深不可测,你方锦不照样能放下井绳,拎得一桶清水?
“这世上哪有人能完完全全看透他人所想,又怎会有人完完全全被他人所看透?”方锦轻摇着头,“这番前来,不过是想问一问,司书公子心中,可有我这个‘锦大人’?”当词晖湘头也不回地跨出湮华殿,所有仆子、小倌、花魁齐齐地跪倒在他的面前,尊称一声“锦大人”,象征着方锦对湮华殿无可争议的统治权。
二十年前,词晖湘将方锦从杨曦泉宅邸之中救回,他便看见那少年直直地站于大红柱子之后,十五岁的唐也笑,那清亮的眸色混着一丝隐忍的痛楚。然而想罢曾经,唐也笑亦不禁自哂,这故事自始至终,他都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配角,词晖湘对他没有爱,他又何必惺惺自怜那破碎的心?
司书公子忽的起身,执起一支玉兰蕊,柔腻的羊毫笔在宣纸上翩然:“默慨葱茏忆谣歌,也笑芭蕉戏雨声;不晓宫闱譬残曲,再看湮华如梦城。”男人停笔轻笑:“若在下这一声,能于他心中留下捻末痕迹,也笑也算是没有白活。至于晖湘大人与锦娘之间的种种,在下亦无心再提——至少,词晖湘心中,还是有这么一个司书公子。”他摒弃了那一声“晖湘大人”,直呼其名,再抬笔,却突然一抖,一滴细墨落于素宣。
人那一生一世的爱恨情仇,不论生前是哪般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当人告别看见这世界的最后一眼,这一切了断的或是未了断的情缘,都成了他人心底一抹叹息。方锦淡淡地品下一口茶,眉目带笑:“可曾记得二十年前,在下第一次来拜访司书公子,”瞥了瞥碗中的茶片,“那年你泡的一壶熟陈普洱,可把在下的舌头害惨了。”
“想不到这么多年,锦娘倒是还记得,”也笑喟然,方锦对茶品的嗜好湮华殿人尽皆知,然而这男人在茶上的造诣也让人叹为观止,“那今番品起来,是否合得了锦娘的意思?”
“这是你从湮华殿带来的叶子吧,”品却那一口茶汤,香鲜嫩,味纯美,银毫微光闪露,芽叶成朵,两叶一心,不愧为一盏上品的东湖银毫,“在下倒没有发现,公子也笑也是个品茶高手。”
“跟着你随便学学的。”面对方锦的夸赞,唐也笑亦是回以淡淡微笑,沉忖片刻,“那公子锦怎么不恨在下当初吃里爬外,出卖整个湮华殿?”
终究是回到这判夺始作俑者的问题上来,方锦却无所愣怔,放下掌中茶碗,“那这湮华殿平白无辜丧命的倌儿们,岂不是要沿黄泉而上,斥责在下将三皇子窝藏在殿中?”他薄唇微扬,似是坦然——若真要追溯那纷扰的源头,应怪方锦当初灰着脸一脚跨入湮华殿吧!若是当初,他望着那龙飞凤舞的楼牌,攥紧身后行囊,别过头,大步流星地离开那是非之地,又怎会有今天这番可笑又可怜的模样?
“往昔叹不得,而那来着,贪不得。”他轻推茶盖,纤指的指尖抚过茶碗光滑的鎏金边缘,唇角一斜,依旧是那熏人的笑——如同那栖于湮华殿的夜夜笙歌,锦娘端于大殿之上,笑脸相迎世态喜悲。
饮下最后一口茶茗,男人轻叹,“也笑,万事珍重。”
他亦听出了他语中诚挚,回之淡笑:“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