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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子猛然坐直,直丢丢地盯着闻停远。
闻停远仿佛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啦,你也别再胡思乱想了,不如跟我出去走走。”
城外,南水边。
深秋,荻花飞扬。
闻停远与江丰在河边坐下来。
看着茫茫南水,看着满天飞扬的荻花,闻停远突然叹了口气,道:“江丰,你现在的心情我能了解,因为第一次杀人的滋味也我尝过。当时呀,我的那副德行还不如你呢,你不知道我当时吓得都尿裤子了。”
江丰噗嗤一下笑了。
闻停远脸色一变,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怒道:“喂喂喂,你这个小子笑什么笑啊?有什么好笑的。”
江丰道:“不是笑,我只是有些奇怪。”
闻停远道:“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大侠就不能尿裤子?难道大侠就不能害怕?难道大侠就得像这庙里的泥塑一样,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吃喝拉撒睡。其实,大侠也是人哪,大侠也是有感情的,大侠呢,就是被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给捧得太高不接地气,所以才自己不把自己当成人呀。要我说呀,这当大侠有什么好的。当大侠你就得要脸,当大侠你就得答应别人提出的任何要求,大到街上李老五的老婆被偷,小到隔壁王二婶的老母鸡被偷,你大侠都得义无反顾捧个人场顺便捧个钱场,因为你是大侠嘛。吃屎去吧。以为大侠是警察叔叔呀,有困难找找大侠?!大侠也是人呀,大侠要是经常被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使唤来使唤去,那大侠还不得类似呀。最离谱的是那些人人居然以为我们大侠天生不用工作口袋里就会有用不完的钱,到了酒店不拍下桌子让小二来一坛上等的女儿红两斤烧牛肉仿佛就不是大侠似的。所以,我这个大侠被你们逼得不得不假装乞丐到处给人打工看人脸色,而慕如净叶那个大侠则不得不铤而走险,做些非法的勾当……”
江丰道:“什么?你说慕如净叶他……”
闻停远道:“你以为呢?被宁守信他们给烧的那个焚香听雨楼和什景塘,就是他敛财的销金窟。”
江丰还是有些不信,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在他的记忆中,慕如净叶是最完美的江湖人形象。
少年成名,英俊非凡,家世良好,挥金似土。
完全是“白衣轻裘少年游”的真实写照。
所以,当闻停远一脸不屑地说慕如净叶其实才是臭名远扬的采花匪帮——花间派的幕后大老板的时候,才会觉得他是嫉妒,是在开玩笑。
闻停远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所以,也不多做解释。
他只是仰面躺了下来,随手摘了一根炉管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然后,将双手倒扣在脑后,一条腿翘在另外一条膝盖上,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跟江丰抱怨,淡淡地道:“我才没工夫跟你开玩笑呢。你以为江湖是你想象得那样,有公理,有侠义,有热血,有担当,有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大侠?哈,你以为大侠就是大侠可以不吃饭不睡觉到处是朋友吃馆子不用付钱晚上随时有漂亮姑娘暖床,整天什么事也不用做随时准备着为朋友、为兄弟、为弱小、为世间一切不平事免费拔刀出剑?你以为慕如净叶那副白衣轻裘的大侠模样是周末优惠大放送跳楼大减价?如果你真这样一位,兄弟,那里可就太天真了!在我们那里,有个姓王名维字摩诘的诗人曾经说过,白首相知犹按剑,这意思就是说呢,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为了利益,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会反目拔剑相向的,更何况是假装出来的大侠。”
他吐掉嘴里的炉管,用脚尖儿轻轻戳了戳仍然傻坐在那里发呆的江丰,道:“喂,你听明白没?”
江丰醉眼迷离,也不知道听清楚没。
闻停远看了看他,在他脑瓜上敲了敲,叹气道:“唉,看你这副怂样子,一定是还没弄明白了,白白浪费我这么多唾沫,真是岂有你的此理。好啦好啦,这该说的话呢,我都已经说了,该安慰你的呢,我也只能暂时安慰到这里了,至于我给你说的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跟我都没关系了。总之呢,从现在开始,你是忘掉第一次杀人的恐惧重新挺起胸膛做人还是继续做个只知道用酒精麻醉自己的缩头乌龟,都随便你了——以后出门的时候记得带上你的龟壳呀。”
江丰的酒被他又骂又敲的,酒,好像已经醒了不少。
他也知道自己这几天唯有用酒麻醉自己的行为很离谱。
他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看天,又扭头看了看闻停远,眼里含着两泡大大的眼泪,不停地唉声叹气。
最后,猛然低下头去,似乎是插进膝盖间,一脸痛苦地道:“剑……剑大侠,我姑且相信你就是剑三十剑大侠吧,其实呢,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泛泛之辈,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就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大侠,更没有想到,剑三十居然是你这副德行。其实呢,我也知道我这样整天借酒浇愁用酒精麻醉自己不是男子汉的作为,可是,可是……我就是没办法克服自己杀连湘儿的那件事。”
四一、我们是干大事的()
闻停远用脚尖儿将挂在竹筐上的竹筒挑了下来,拔掉塞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忍不住摇了摇头。
——里面装着的还是为江丰解救用的薄荷水。
——刚刚出来的居然忘记打酒了,真是失算。
——看来笨也是会传染的。跟江丰这个笨人呆久了,自己的脑袋居然也开始变得不怎么灵光了。
他皱着眉,用舌尖儿抿了抿竹筒里的薄荷水,又重新塞上盖子,叹着气道:“唉,要说这江湖呀,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的,起码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杀人不用偿命。要是在我的家乡,别说杀人了,你就是这么稍微碰一下连湘儿的手啊,估计都会被人告强奸的——其实呢,江湖能够随便杀人也没什么好的。你杀我我杀你,反正也不需要什么成本,谁能够料到将来被杀的那个人,会不会是自己呢。所以呢,作为一个江湖人,你除了要做好随时杀人的准备,更要做好随时被杀的准备。所以呢,江湖社会有江湖社会的难处,法治社会有法治社会的难处,就像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难处,农民有农民的难处,就算是大侠呀,也有大侠的烦恼,如果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遇到个把坎过不去整日里借酒浇愁,那只会一团糟。喂,我在给你说话呢,你居然打瞌睡,是不是找死呀?”
江丰道:“我没有睡,我只是在思考。”
闻停远道:“那你思考明白了没?”
江丰道:“没。”
闻停远道:“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居然还不明白,去死吧你!”
说着,脚尖儿在他后背上轻轻一挑。
江丰的人便像是片风筝纸片似的,嗖的一下掉进南水里。
在那里不停地扑棱。
闻停远站起来,背着竹筐,扛着铁剑,看着水里的江丰,像是已经没什么话要说。
但最终,他还是对着在水里扑棱个不停的江丰一顿臭骂,道:“笨蛋,白痴,真是岂有你的此理,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好好清醒清醒吧!”
孟浪和明辉已经被宁守信寻了回来。
三个人在破庙的门口转来转去,像是等得有些急躁不安。
剑三十和江丰又不见了踪影,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江丰沉浸于第一次杀人的痛苦中,整日里借酒浇愁。
剑三十游戏风尘,脾气像他的武功一样怪异,动不动就将人臭骂一顿。
此刻,他们两人一起不见了踪影,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说不定被丢进人力市场被剑三十给卖给了某个农场换了酒钱。
——别以为他堂堂大侠干不出这种缺德事来。
所以,他们为朋友的前途担忧,但又无能无力,只好在破庙里一边等消息一边不停地走来走去。
自从知道了闻停远就是他们仰慕的一代名侠剑三十之后,宁守信一扫之前对他的种种偏见,开始客气起来。
虽然腹内怨言千千万,却不敢说出来。
他只是不停地在破庙地四周走来走去,像是被烧热的铁皮屋子上的公猫,一边走还一边不停地自言自语,道:“剑大侠这是怎么回事?明明说好让我叫你们回来有重要的事情商量的,怎么人都找回来了他自己却不见了踪影。还有那个江丰,整日里醉醺醺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唉,真是急死个人呀!”
远处有人影。
是剑三十。
剑三十终于回来了。
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江丰呢?
宁守信满腔疑惑,迎上去,问东问西。
可是,无论他怎么问,剑三十就是闷头喝酒。
——刚刚回来的路上,终于将薄荷水倒掉,灌了满满一竹筒酒。
最后,也不知道是被宁守信给磨得失去了耐性,只好指了指城外,道:“江丰那个小子此刻正在南水里洗澡呢?”
宁守信吓了一跳,大声道:“什么?洗澡?!”
他的惊呼声将明辉和孟浪也惊了出来,两人也跟着追问怎么回事?
闻停远摸了摸脖子里的那道疤痕,将竹筐往地上一扔,仰脖又喝了一口,喃喃地道:“江丰那个小子呢,说他想清醒清醒,于是,任我怎么劝都劝不住,非要往南水里里跳,说是想洗个澡重新清醒清醒,洗净往日的颓废,要好好做人。他还特意让我捎话给你们,让你们不要去打扰他的清修。否则,就跟你们翻脸,再也不认你们做小伙伴。他的话我已带到,你们怎么做随意。”
三个好朋友相互看了看,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道:“那……”
闻停远很不耐烦地道:“那什么那呀!”
宁守信也不知道是相信了他的话,还是想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