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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人大哭起来。
几乎可称是嚎啕的哭声打破了荒凉的静寂,零星一些游荡在港口边的活死人循着哭声僵硬地走过去,依旧执着地追逐着活人血肉。
韩素回过头,看到一个摸约十七八岁的少年女子举起一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晾衣杆,站在屋顶上对着台阶下一个活死人的眼睛就那么直戳过去。活死人行动缓慢,她这一戳不但戳破了对方一只眼睛,那竹竿还顺着活死人的眼窝直直捣进了对方脑中。活死人凄厉地嚎叫着倒在地上,暗红色的鲜血和颜色诡异的一些胶状物顺着它被戳破的眼窝流下,顿时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那少女豁然丢开竹竿,忽就蹲下身子抱住自己的脑袋,也是呜呜哭了起来。
哭泣的人越来越多,哭声渐渐连成一片,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响、回荡。
“三哥!三哥!”一个少年抱臂大哭,哭着哭着他忽然放下手臂一抹眼泪,霍地就从屋顶上爬下,然后冲着韩素直跑过去。他奔跑着,眼中闪烁着仇恨与痛苦的光芒,视线一刻也不离韩素,近乎嘶喊地质问,“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救他?”
道路上几乎都是尸体,有些是活死人的尸体,还有些是还没有变成活死人就已经死了的人的尸体。
少年踉踉跄跄地踏着无数尸骨一路跑到韩素面前,瞪着一双好像火一般的眼睛看着她,忽然抬起双拳就向韩素扑过去!
韩素轻轻让开,足尖一点便滑开了数十尺,然后她反手一剑,削掉了不远处一个活死人的脑袋。
少年顿时僵在原地,只是咬着唇看着韩素,之前一番发泄此刻已被打断,此刻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屋顶上的人们陆续爬了下来,有人提议:“事到如今……还是先将这些怪物全数清理掉再说其它吧。”他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疲惫,韩素只觉得有些耳熟,转头一看,就发现这人竟是之前在船上向她搭过话的康跃。
康跃见韩素看了过来,嘴角便扬了扬,勉强向她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幸存的人摸约有四五百个,这其中也很有一些身手不错的游侠儿。剩余的活死人却是不多了,不需韩素过多出手,四五百个人一分,大约两刻钟后就已是将港口左近的活死人全数清理了干净。
然而这样一来,人们却也发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问题。
江都运河港口被一个无形的光罩封闭起来了!
光罩内的人站在这片人间地狱里,一眼就可以看到光罩外生机勃勃的繁华街道,那是完全不同于光罩内满地尸骨的正常世界,然而,他们看得见,却摸不著,更出不去!
不论光罩内的人做何努力,那片薄薄的,透明的,看上去一碰就碎的光罩都始终如一地树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一道透明的结界,隔绝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天堂,里面是地狱。
第9章 何如天涯之()
不经历过的人,永远也无法想象,这种坐困囚笼的感觉有多可怕。
出不去,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很多人都试了,砸也好,撞也好,你用多大的力量去对抗,那道透明光罩就会用多强的力量反弹过来。
咫尺天涯,不外如是。
幸存的人群中有一个长着稀疏胡子的老道士,老道士捏着自己几乎已经全部掉光了的胡子,哆哆嗦嗦地说着:“结界……这是结界,只有仙长才可以布置的结界!我们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有人突发奇想,找到一个缺了块板子的木桶直奔河边提了半桶水,然后举桶便泼。
染血的河水带着淡淡的红色犹如一蓬大雨落在透明的结界上,结界依旧不见分毫动摇,只有浅红色的河水顺着透明的结界壁轻轻滑落,让人依稀可以分辨出,这结界原是弧形。
水泼不成,便又有人想到火烧。
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康跃领着人寻了些木柴,还当真在结界边上点起了大火。
结果那火一烧到结界壁上便立即大涨,忽地一下就向着里侧反扑过来,正举着火把的康跃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大火烧着的半身。也多亏他本身反应快,连着就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这才险险地及时将火扑灭。饶是如此,他身上的锦袍也被烧去了好大一块,修剪得整齐的小胡子更是全数焦去,一把黑灰沾在他脸上,那模样真是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虽然滑稽,却无人有心去笑话他,只有老道士在一旁不住地唉声叹气:“胡闹!当真胡闹!仙人的结界又岂是这般破法!”
康跃却将视线转到韩素身上,显然是希望她能出手试上一试。
实则不止康跃,幸存的大多数人都将视线落在韩素身上,他们早便希望韩素能出手,只是慑于她此前剑出无回的利落狠绝,不敢主动来提罢了。
韩素缓步行至结界旁,伸出手掌轻轻贴上那片弧形光罩,只觉触手温凉,掌下之物滑腻如同丝绸,仔细感应去,竟仿佛还带着隐约的脉动,恍如活物一般。韩素瞬间收回手掌,心中亦是暗惊。
旁观众人只管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她,但见她只是拿手掌贴一贴就又收回了手,有些人就禁不住失望地叹息出了声。
韩素恍若未闻,只思索了片刻,又轻轻将手掌贴上,这一次她试探性地将真气运至掌心,就在掌中真气溢满的一瞬间,微微一推,真气吐出,宛如大浪潮起,猛然袭向眼前结界。
风起水涌!
经过昨夜的战斗,韩素对流水剑法的第一篇已经有了长足的领悟,不知不觉间意蕴入体,她对流水剑法的运用早已不再局限于手中之剑上。
苍先生也曾对她说过,手中虽有剑,心中更需有剑,手中若无剑,心中亦须有剑。
韩素十年练剑,每日里重复修炼的皆是枯燥又简练的基础剑法,基本功自然是无比扎实。如此这般,一言一行,从身到心,处处皆被剑之意蕴浸染,就连内劲运用都可用上剑法。
然而她这一击出手,攻击越是强大巧妙,这结界反弹回的力量便也同样随之提升。几乎不等韩素有变招的时间,就在她真气吐出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斥力即从结界上传出——风起水涌!
同样的风起水涌,韩素适才出手那一击经过结界反弹,已是原封不动被她自己承受了去!
韩素脚下不动,身形却是晃了一晃,手掌也即刻从结界上撤离。
虽是早就做好了被反弹的准备,适才又只出了四分力,可硬生生接了这样一击,韩素自然是不会好受的。她站在原地调息片刻,一边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一边默默回味适才受到反弹后的一切细微感受。
思索之间,她右手已是轻轻抚上了清音剑的剑柄。
这结界之玄妙已是毋庸置疑,但韩素相信,任何事物都有一个承受极限,她用四成的掌力固然无法撼动这个结界,但如果她全力出剑,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韩素要出剑,旁观众人俱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有人满脸麻木,有人神色紧张,亦有人充满担忧。
恰在这时,一道清脆柔和的声音响起:“郎君且慢动手!”
这声音来得及时,然而最令人惊异的却是,这声音并不是从人群中发出的。原来除了之前被韩素抛上屋顶的那群人之外,这江都港口也还另外存在着幸存者!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河岸旁一间乌瓦酒肆的小侧门忽地被人推开,便有一只彩绣罗鞋就着灰暗的天光从门里踏出,然后略带迟疑地踏在了屋外布满血污的灰石地面上。
百蝶身着一袭绯红洒花襦裙,手挽着艳丽的泥金披帛,就这么格格不入的,带着一丝苍白笑容出现在人们面前。
韩素动作稍缓,道:“蝶娘子。”
百蝶目含轻愁,专注地看着韩素,缓缓道:“郎君一剑既出,若是反受其伤,可如何是好?”
韩素没有说话,她既然打算出剑,自然是早就想过百蝶所说的这个问题的。
百蝶便叹道:“郎君可曾想过,这场变故从何而来?”
韩素只说了两个字:“仙人。”实则她心中早有定见,前一刻仙人出没,为那名为仙缘台的宝物而来,后一刻便有变故突起,如此这般,韩素自然不会将其仅仅看做巧合。事实上,也不止是韩素,当时旁观了那两位仙人争执的众人也都对此隐有猜测,只不过仙人来去无踪,而经历了可怕一夜的众人一旦发现外面的正常世界,所思所想的第一念自然便只有离开。
就像是绝境中的困兽,在看到自己居然是被关押在笼中的一瞬间,第一反应往往如何是打破笼子,而不会是其它。
百蝶又是一声叹息:“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素微扬眉,终是将轻握住剑柄的右手放开,身形微微一晃,数步之间已是靠近了百蝶。
身后的人群微微骚乱,但没有人敢阻拦。
韩素跟随百蝶进了那家酒肆。
酒肆中桌椅凌乱,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尸体,有些是活死人的,也有些是原本正常的活人的。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飘散在这并不算大的空间中,百蝶站立其间,虽是丽容华服,却只显颓靡。
她小心绕开地上的尸体,掀开大堂里侧一块不起眼的小门帘,一步跨入门里侧,又回过身来十分体贴地为韩素打着帘子。
韩素移步而入,一眼便看到半躺在一边矮榻上的白衣男子。
这一眼,便是一惊。
她无论如何也料之不到,这躺在矮榻上,显然受伤颇重的人居然会是聂书寒!
聂书寒面色惨白,唇色发青,然而韩素甫一踏入里间,他便立即凝目望来,目光深沉有神,充满了无声的威慑之力。
韩素脚下不停,一直走到榻边,方才站定了,问道:“聂仙人为何在此?昨夜变故因何而起?结界如何打开?”
聂书寒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