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裁础U饣睾孟袷且阕苷剩勘昃褪抢细刹亢陀形幕娜恕K前盐颐强闯墒亲钗O盏牡腥肆恕W叩侥睦铮加腥嗽诟傥遥嗍游摇D忝窃诩依锼祷埃惨⌒模遗掠腥艘苍诩嗍幽忝恰5叵率铱赡苡腥嗽谕堤!�
“你不要疑神疑鬼吧,哪能有那种事呢?”这回她却不信丈夫说的话了,而且有些怪他多疑。
“你快去睡觉吧。”孙犁也不愿再谈下去,只说:“你看着吧,他们要把老干部全部逼疯、逼死!这个地方的人,不是咱老家的农民,这地方是个码头,什么样的人都有的,什么事也干得出来。”
妻子眨眨眼,似乎有所领悟;但终于还是不懂,只好叹口气,到里屋睡觉去了。
事实给她上了课。随着抄家——她记得,她的家前前后后抄了六次——随着周围的人对她的歧视,随着她出门买粮、买菜受到的打击,随着丈夫处境的日益恶化,加以不断听说有人自杀,她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头了。
灾难还在进一步发展。一天下午,孙犁正在机关大楼扫地,来了一个人,通知他几天内搬家。他回到家来,才知道是勒令马上搬家,一名造反者监临,多名“牛鬼蛇神”“帮忙”,家里早已乱作一团,晚饭都没吃。本来就够逼命的了,妻子又出了件岔子:她怕再抄家,把一些日用钱藏在破烂堆里,小女儿不知道,全给倒出去了,好不容易才找回来。
他们在多伦道这座大院已经住了十几年了,现在要搬到佟楼一间小南房里。三间屋子里的东西,胡乱搬些家具、衣物,装满一卡车,晚上十一点才到了那里。进了房子,有人正在和西邻的隔山墙上,凿开一个大洞。而且,没有等他们把东西安置一下,就把屋里唯一的小灯泡摘走了。他们来得急惶惶的,没有带灯泡来。
妻子伤心了,凑在孙犁耳边问:“人家为什么要在墙上凿个洞呢?”
“那是要监视我,不然,你还不相信呢。”他说。
这回她相信了,至少在今天夜里,她知道自己已完全落入黑暗里,除了那个阴森森的洞,露出一点幽幽的光——只是连这点光,也更证明着她确确实实是生活在黑暗里。
一卡车的家当,小屋里摆不下的,全堆在院里,任人偷窃践踏。她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她的心紧紧地收缩着,就是在白天,眼前也难免阵阵发黑。
没有等她看见光明,甚至也没有看见丈夫的“解放”,她就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老实说,对于妻子的去世,孙犁精神上有所准备。即使这样,他的悲痛仍是难言的,虽然他当时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请两个老朋友帮忙,草草办了丧事。四十年的恩爱夫妻,一朝成为隔世之别,他感到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孤独。尤其在静下来的时候,如烟往事,就像过电影似的,就像一记记有形的鞭子似的,在他眼前晃动着,在他的心上抽打着。许多令人留恋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许多幸福的时光,竟是当它们失去时才知道怀念它、珍惜它。尽管在当时的劫难中,他说自己已经“心如木石”,但是,当受到这一失去亲人的打击后,那颗心又被重新“激活”,又能感觉到过去和当前的一切人间的炎凉了。
确切些说,他的悲伤,不是一次闪电的袭击,而是一种持续而深沉的哀痛。
在妻子故去五年之后,即1975年4月14日,他在一则“书衣文录”上写着:“忆明日为亡妻忌日,泉壤永隔,已五年矣。余衰病如此,不堪回首之思矣。”①同年12月30日,他又在另一则“书衣文录”上写着:“此册系亡者伴我,于和平路古旧门市部购得。自我病后,她伴我至公园,至古董店、书店,顺我之素好,期有助我病速愈。当我疗养期间,她只身数度往返小汤山、青岛。她系农村家庭妇女,并不识字,幼年教养,婚后感情,有以致之。我于她有惭德。呜呼!死别已五载,偶有梦中之会,无只字悼亡之言,情思两竭,亡者当谅我乎!”②
又过了七年,悼亡文字也有了,这就是那篇《亡人逸事》③。里边说,他的一位老朋友、老邻居,好多次建议他写写“大嫂”。在这位老朋友看来,“大嫂”实在待他太好、对他帮助太大了:
“她在生活上,对你的照顾,自不待言。在文字工作上的帮助,我看也不小。可以看出,你曾多次借用她的形象,写进你的小说。至于语言,你自己承认,她是你的第二源泉。当然,她瞑目之时,冰连地接,人事皆非,言念必不及此,别人也不会作此要求。但目前情况不同,文章一事,除重大题材外,也允许记些私事。你年事已高,如果仓促有所不讳,你不觉得是个遗憾吗?”
孙犁点头称是,但一直拖着没写——……这是因为,虽然我们结婚很早,但正像古人常说的:相聚之日少,分离之日多;欢乐之时少,相对愁叹之时多耳。我们的青春,在战争年代中抛掷了。以后,家庭及我,又多遭变故,直至最后她的死亡。我衰年多病,实在不愿再去回顾这些。但目前也出现一些异象:过去,青春两地,一别数年,求一梦而不可得。今老年孤处,四壁生寒,却几乎每晚梦见她,想摆脱也做不到。按照迷信的说法,这可能是地下相会之期,已经不远了。因此,选择一些不太使人感伤的断片,记述如上。已散见于其他文字中者,不再重复。就是这样的文字,我也写不下去了。
我们结婚四十年,我有许多事情,对不起她,可以说她没有一件事情是对不起我的。在夫妻的情分上,我做得很差。正因为如此,她对我们之间的恩爱,记忆很深。我在北平当小职员时,曾经买过两丈花布,直接寄至她家。临终之前,她还向我提起这一件小事,问道:
“你那时为什么把布寄到我娘家去啊?”
我说:“为的是叫你做衣服方便呀!”
她闭上眼睛,久病的脸上,展现了一丝幸福的笑容。
她闭上眼睛了,作为他生活中重要的一章,就这样结束了。
悼亡后的幻觉
妻子去世不久,他被宣布“解放”了。
渐渐地,处境也有了些好的转化。在原来的住所,又给他加了一间住房,光线也好了些。特别是,陆续发还了一些书籍器物,晚上他也可以看看书了,睡得也好一些了。
朋友们很关心他的生活问题。五十七岁的人,还十分需要一位生活中的伴侣。何况人也“解放”了,也有条件谈谈这个问题了。
北京的一位老朋友给他搭了桥,他和江西的一位女同志通起信来。这位朋友是部队作家,他们在晋察冀山地时曾一起工作,建立了融洽的战友关系。女同志姓张,比孙犁年轻十六岁。
这是一条“热线”:从1970年10月起,至1972年4月,孙犁每天一信,或两天一信,或一天两信,至1971年8月,光孙犁寄出的信,已达一百一十二封。这些信后来由他装订成册,共有五册,如果出版,该是一本很厚的“两地书”吧。
这就证明,他在身心方面并没有老,还很有“余热”。
结婚的事情终于提上了日程。但是儿女们反对,并且免不了啧有烦言。他不听。到后来,索性消极对抗:高卧床上,不起来,“破罐子破摔了”——他说。
他胜利了,结了婚。女同志在外省工作,不能进入天津。又是那位搭桥的老朋友建议,先调到孙犁的家乡安平县。随后,他们回到故乡。
在县招待所受了一些气:他的介绍信开的是“记者”,她的介绍信开的是“五七战士”。管招待所的一个主任模样的中年女人,神气活现,这两个名称,她都陌生。而且孙犁经过几年折腾,又一直劳动,穿着也不讲究,简直像个邋遢的农民,加之一路风尘,更透着几分晦气。张同志虽然年轻一些,也一直下放农村劳动,衣服很不入时。中年女人睥睨着他们,不只态度轻蔑,而且犯了疑心。
“我是你们的老乡,我就是本县人。”按照乡俗——亲不亲,故乡人,孙犁递过去表示友好的橄榄枝。
“现在谈不上这个!”中年女人冷冷地说。
“那我们到街上去找旅馆吧!”孙犁也火了。
“去吧!”中年女人断然说。
“我们先打一个电话。”还是张同志机灵,她抓起了手摇电话机。他们来时,带了老朋友给县领导的介绍信。电话打通了,中年女人也通了。他们终于住下来。
因为有老朋友的信,一位副县长接见他们,答应安排张的工作。
办完了该办的事,孙犁带张同志去参观抗日烈士纪念碑。费了好大劲,才在一片沼泽之地找到,而且只残留一座主碑,别的都埋在泥里了。他不免感慨世事沧桑,人物皆非;但仍指着主碑正面的“英风永续”四个大字,对张介绍说,是当年县委书记让他写的。他这样说的时候,自然有些自豪;但张好像没有注意去看,只催他抓紧时间,快回东辽城去。
后来,张同志并没有到安平县去工作,报社帮助她在天津和平区文化馆安排了工作。这样,他们就在天津生活了几年时间。他们的日子过得怎样?还是读读他的《幻觉》①吧,虽然这又是一篇“芸斋小说”。
他似乎部分地采用了《红楼梦》的笔意,所谓“幻觉”,是说他也做了一场梦。在梦中,也就是在幻觉中,一位女同志推门进来,走进了他的生活:“你感到孤独吗?”
“是的。”他据实回答。
“你应该到群众中去呀!”
“我刚从群众中回来,这些年,我一直在群众中间,不能也不敢稍离。”
“他们可能不了解你,不知道你的价值。我是知道你的价值的。”
“我价值几何?”他有些自嘲了。
“你有多少稿费?”
“还有七、八千元。”
“不对,你应该有三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