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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叹世风ri下,天下谁人不苦?看的是褴褛的衣衫与老皱的面皮,看的是肮脏的白发与混浊的眼眸。一时有些想笑,却是险些泪下,方殷低头起身走到一旁,在包袱里摸出两锭银子,恭恭敬敬奉上:“老人家,收下罢。”
好大两锭,亮白耀眼,老乞丐这一回是真个怔住,两手哆哆嗦嗦却又不敢拿了:“这,这,小哥,这是当真——”当真!当真!方殷连连点头,忙将银锭塞入他手:“老人家,你不知,呵!原先我也是在这里,讨生活!”老丐张大嘴巴,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手里沉甸甸的只是冰冷,心里暖洋洋的又是什么?
只见得道道阳光刺目,其间真心实意的笑容,一抹。
走在街上,人来人住,这里便如从前一般热闹,便如从前一般,仍旧是那熟悉而又亲切的味道。一朝重上心头,更是深深迷恋,迷恋这市井里的喧嚣,迷恋这红尘中的烟火。深深吸一口气,眼前五光十se,方殷缓缓行走在人海之中,心中尽是久违的快乐。恩啊!恩啊!恩啊跟在后面大声叫着,叫声也是格外快活!
这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对于一人一驴来说都是。只觉亲切,只觉亲切。走过一个个的小摊,走过一个个的小贩,走过一个个的繁忙与劳碌,走过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李二婶还是那样年轻,张大叔却已老了,那边卖鱼的可是王家小子?这边卖肉的屠子老郑哪里去了?梦中的那些人啊此时就在眼前,一张张的脸却已看不真切了,他们,她们,方殷有些识得,有些不识得,然而人们都已不识得方殷——
小方子,回来了。
小方子,长大了。
二十六 残缺的人()
“通通通!”
“伙计——伙计——”
“通通通!”
“恩啊——恩啊——”
“通通通!”
“谁啊?一大清早的,烦死人了!啊——”
一个大哈欠,吹开两门板,一个伙计探头探脑探将出来,睡眼惺忪。
一个人,一头驴。
那个人说,吃饭。那头驴说,恩啊。
伙计眼皮也不抬,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还没开门儿,吃甚么饭!还带头驴,这又不是客栈!”那人笑道:“听说你家的鱼是又大又鲜,味道又好,恩啊便说要来尝尝,是罢恩啊?”那驴不说话,驴又不吃鱼,恩啊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恩啊的。伙计哼了一声,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现下没有,午时再来!”
这是一家店。
这是一个炖鱼馆。
两层楼,一招牌,四个大字:庞家炖鱼。
伙计关上大门,心里老大意见!谁人这般不长眼?当真是个大傻子!
“小六子啊,小六子!”
门外一声叹,海枯石也烂:“小六子,你当真是,不识得我了么?”
一、二、三、砰!
一声大响,大门洞开!
二人四目交错,小六子一眼便就泪下:“老大!老大!是你!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呜呜——”小六子呜呜大哭着便就扑上,方老大却是笑嘻嘻地,比着三根手指:“一二三,三二一,果然小六,啊哟!”话没说完,只见小六子一个趔趄,便就一头栽倒!方殷一把扶住,当下变了脸se:“小六子!你的腿!”
小六子没有看到方老大的脸,方老大也没有看到小六子的腿。
方老大的脸,花了。
小六子的腿,瘸了。
“老大!老大!呜呜,真的,真的是你啊!”小六子泪眼朦胧,直愣愣地瞅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眼那眉那鼻那嘴尽是不同,然而凑在一起,正是自家方老大!方老大皱起眉头,只看小六子的左腿!那条腿看似完好,然而三两步间便已看出不对,是很不对:“小六子,你立好,让我看看你的腿!”
“不用看了老大,瘸了,瘸了呜呜——”小六子大声哭着,紧紧抱住了他:“老大老大,你的脸上又咋了,怎有恁多疤?”这个瘸了腿,那个落了疤,一对难兄难弟便在重逢之ri,双双泪如雨下!然而孰轻,孰重,方殷还是分得清的。泪水早已落下,方殷浑然不觉,只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你先说!谁干的!”
“是麻四,麻老四打的呜呜!”小六子哭道。
“麻四,麻老四,哈!”方殷仰天打个哈哈,竟是笑了:“很好,好极。”小六子含泪看过一眼,低下头,似乎有些害怕:“老大,你别笑了,样子怪吓人的!”方老大咬牙切齿红着眼珠子笑,模样是怪吓人,自也是心中恨极:“六子你说,麻四在,不说不说!快快带我去找他,看我怎么收拾他!”
小六子长长呼一口气,抽抽嗒嗒拉了方老大衣袖,又哧哧笑了:“老大,你快进来坐,不用去找麻四了。”方殷只不动,恨声道:“他打断你一条腿,我便断他腿两条!哼!要他再也不能走路,再也不能立着说话!”小六子摇了摇头,无奈笑道:“好了好了,老大,真的不用去了,麻四,麻四已经——”
“死了?”方殷怔住。
“死了。”小六子点了点头,叹一口气:“前年,不是,大前年就死了。”大前年,麻四与人争斗,被人一刀捅破了肚子,当场就死了。不但死了,而且死得很惨,肠子连血流了一地,小六子当时也是看到了。小六子说完,方老大无话可说,兄弟二人齐齐叹了一口气,并肩把臂,走进店里。
“恩啊——恩啊——”
是了,还有恩啊,恩啊很不开心,恩啊肚子饿了。
果然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恩啊千里迢迢随了他来,转眼就给忘了!
恩啊,恩啊,没心没肺啊!
恩啊在后院吃草,加了豆料的干草,吃得很香。
院里两棵大树,院里四间小屋,有一间,是小六子的住处。
一个屋,一床铺,一个枕头一床被,真正家徒四壁,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哈!很好啊!”方老大拿屁股坐了坐,笑道。
“那是!哈哈!”小六子随之坐在床边,笑道。
人心不足,知足常乐。
一时无言。
兄弟一朝重逢,自是欢喜不尽,但再亲近的人数年不见也是有些陌生。两个人看着,互相看着,待得激动的心情略略平复,相互之间竟觉有些生份了。小六子又哭了,小六子哭道:“老大,老大,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呜呜——”方殷拉着他的手,笑道:“六子不哭,不哭,六子长大了,不许哭鼻子拉!”
便如从前。
小六子又黑又瘦,眉眼依稀还是当年模样,个头儿却是长高了一大截。那年方老大走时,小六子不过十来岁,现下也不过是十五六,当是身量未足。他比方殷矮了半个头,一身儿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却也干干净净,活脱脱一个店小二。小六子还没长大,小六子还是很爱哭,小六子悲从中来大声哭道:“老大!老大!他们,他们呜呜——”
他们,他们,当年的那些小叫花们,方老大的兄弟们,现下又在哪里?方老大是不知道,小六子清清楚楚,待得一五一十哭着说完,方殷心中既惊且痛,两行泪水刷地流下,再也止不住!终于知道了,知道又如何?不想这一走,短短几年之间,方老大的一帮小兄弟早已分飞各处,有的更竟是,天人永隔!
当年十二人。
方老大回来了,小六子在江州。
隆景十六年,随外地戏班子,走二人。隆景十七年,朝廷募兵,去六人。还有二人,一在隆景十四年,一在隆景十五年,一患风寒一患麻疹,先后不冶而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哭着,哭着,哭红了眼睛,哭哑了嗓子。小六子伤心地哭,想起了从前许多伤心的事。方老大却是懊恼悔恨又悲愤莫名,哭的也是这让人无可奈何的,命!命苦!苦命!全与想像不同,一切都已变了!就如同今天看到了小六子一瘸一拐的腿,就如同昨夜没看到破落的庙外凄凄青草之中,那两个小小的坟头。
人生如戏,人生也是一个战场,人生更是溪水中的一片落叶。真与幻一段段,生与死一幕幕,演着争着拼斗着,哭着笑着无奈着,奔向永远未知而又早已注定的那一条——
不归路。
二十七 当此一醉()
有一个老板,名叫胖头。
是胖头鱼,胖头鱼就是庞家炖鱼馆的,老板。
胖头鱼姓庞,名渔,人胖头大眼睛鼓,所以叫作胖头鱼。
胖头鱼长大了,人更胖了头更大了眼睛更鼓了,所以人们管他叫作,大胖头。
“大胖头,大胖头,给我来条十斤的!”
“大胖大,大胖头,给我来条二十斤的!”
“大胖头,大胖头,给我来条二百五十斤的!”
大胖头叹一口气,说道:“这位爷,你要吃鲸鱼么?便就是有,又哪里去找恁大的锅?”那位要吃二百五十斤鱼的大爷叫道:“少罗嗦!快快上来,要不然将你炖了!”大胖头又叹一口气,坐在柜台后面,终于撩起眼皮:“我说这位客倌,你是来吃鱼的,还是来捣乱的?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江州城里自有我胖爷——”
“几号?”那位客倌独占一桌,两手托腮,笑嘻嘻看过来:“胖爷您是贵人多忘事,这江州城里头,哈!可有我一号?”胖头鱼瞪着鱼眼,大胖头大皱眉头,忽就觉得那人很有一些眼熟:“你?咦?咦?你?”那人两眼眯起,吡牙一乐:“小胖头,大胖头,嘻嘻,我不是你姨,我是你二舅!”望见那口森森白牙,一时只觉头皮发麻,猛地一惊又是一乍,胖头见鬼也似大叫一声!
“方小狗!”
这是胖头鱼认出方老大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只一句话就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