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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店后,你立即继续被推挤前行,行过小型电动游乐场,见他背影正看人在打大鼓机,腰板板的,应该是专注得口微张着、像个陪孙子玩的慈祥爷爷吧,你无法伫停,只得从人流闪身进一印度店,曾经,让你大半生都从不曾失望的那文明的色泽、造型(也就是你每次进店总可以满载而归的),如今不净观似的完全暴露出它数千年来想尽办法对抗解决的炎热、匮乏、生老病死之不得力;五色丝绳系悬着的小串铜铃(挂在纱门上很快便风吹日晒失了颜色、铜锈也蒙拙了铃响)、印着大象蔓藤的棉布床单如何都洗不去已分不清是染料还是已深入纤维的汗水体液霉斑味儿、那烙印着神话故事场景的羊皮背袋被你供在衣橱一角比你肌肤皱纹还多还脆薄还沧桑,还有那曾让人如梦似幻的繁华纱丽什么时候Polyester替代了棉或丝,散发着因不透气而燠濡出咖哩味儿的汗水体臭……
你逃离蜘蛛网缠绕的洞窟出店,那人正像恒河上的莲花漂过,在你一公尺前,你们之间却塞挤了五六人,毛发繁盛都是儿子女儿年纪。事实上,这条数十万人的人河中有一半以上都是这年纪吧,换句话说,不过三十年前,这一半人,是不在这现世的,他们没看过你看过的世景,你们一代人喜欢的、憧憬的、困惑的、畏惧的、享乐的、受苦的……这一半人,是无由得知的……天啊,你暗暗的惊讶,这是多大的断裂啊,已巨大到不发生争吵、打架、甚至打仗才有鬼呢。
原来是这样,不再留恋现世的东西,不再了解和喜欢现世的人(包括儿女),其实都在预作准备,预作前往彼岸世界的准备。
(死神敲敲你的门)
半小时后,你果然在遇到的第一间咖啡馆看到他,他居然有个临窗位子(因店里人山人海),桌前一杯冰咖啡,眼神愣怔着,你敲敲他眼前的窗玻璃,他聚焦了几秒,才发现你,立即起身,指指空下的座位,要你进去坐的意思。
那是你们的老习惯,总是他照规矩排队,买电影票、买车票、买水煎包、等进场,你总不愿多费一分钟枯等,总叫他“占一下位置”,然后你频频离开,四处闲逛溜达,买点零嘴吃食的,总是总是,时间掐得精准,快轮到他进场了,你才回来。年轻时,他会仿佛失而复得的将你一把拢在腋下,拂拂你头,后来,一脸焦躁怨怪“不明白这是什么怪习惯!”却也没放过你一次鸽子,总是他在那儿,你去去来来出出入入,频频告退,是否,他也曾觉得某次离席中,你也被替换过,如此熟悉,又如此不再是,刚刚,他不半天才认出你?
你们隔窗热烈的比着手语,他总算弄懂,把桌上的咖啡端去柜台换装成外带纸杯,挤出店来递给你。那真是不智的决定,立即你们被手中的咖啡给人潮挤得溅了一身,“干吗不在店里喝,有位子好不容易。”“想去小王子。”是一家城市边缘的咖啡馆,不在祭典动线上,一定少人。
人太多了,你们精疲力竭跋涉到街道另端封锁线之外,你们在路边招计程车(因为走不动了),反身看封锁线内挤爆的人群,你告诉他“这些人,有一半,原来是没有的。”你比了个大大的手势,是你这一天以来的想法,若以你们青春或盛年为坐标原点,确实,眼前世界的一半人口,是不在的,是不该存在的。
因此得出一个奇怪的逻辑,要是能移除掉这一半人,便可以回到以你们为坐标中心的那个时空,是这样吗?那些妄想用屠杀、用毒气、用战争移除人的狂人们,所想的,也许是同样一件简单事吧。
你欲前住的那咖啡馆在一水圳旁的住宅区,是多年前你们赏花时歇脚闯入的。不大的店里,照眼就知顾客是附近的居民,你们像擅入人家家似的。这人家布置精致有心,主人喜欢的元素有二,圣修伯里小王子(各种版本、瓷偶、餐具、桌布、厕所里的卫浴摆设……),另是披头四,暗暗的音乐(例如这刻正是Jelous Guy间奏的口哨声)。
第一次来的时候,正迷披头四的女儿,兴奋的把店里书架上的几本摄影集搬到桌上,一边翻一边讲给你们听,是哪次哪次巡回演唱,那回披露的是哪一张专辑。你和丈夫小披头四近十岁(也该是被仅存的披头二大手一挥涂销掉的人吧),加上讯息不充足的年代,你们只追上风潮尾巴,听过的,记得的,爱的就那么几首,不同于女儿的时代,一爱上,就搜全所有专辑,网上与幸存的发烧友成天交换资讯心得(例如人人都到伦敦艾比路拍一张穿越斑马线的照片)。
老板娘,你后来才知道她是老板娘,寻常住宅区午后会出现遛狗的家庭主妇欧巴桑,为你们端上咖啡时与女儿搭讪,随即两人找到知音的停不下来,欧巴桑说得亮起眼睛(啊,原来也曾是个野女孩),说四十年前曾经挤过现场的演唱会,说的仿佛昨晚的事。那一刻,她拘谨守礼的服务业守则全抛光了,唇边皱纹不见,眼皮不再塌松,头发也蔓生成浓黑似海妖,像电脑3D的修改或重建人型般的,原来,原来她们在这里,曾经你随女儿看他们的纪录片,那些片断黑白新闻片(不知为何常插入阿波罗×号升空或登月成功的画面)中尖叫迷醉晕厥的女孩儿们的脸,你一直好奇她们后来都哪儿去了,无法想像她们会安于室、安于年龄增长、安于老去。她们简直的不在后来的时空了(可能搭乘阿波罗×号离开这星球了)。
原来她们还一直在着,原来可能是办公室里那个你从未多看一眼等退休的女职员、银行柜台后坐办公桌戴老花镜的襄理、商店里不断强迫症般折叠被顾客翻弄过的衣服的店员,还有傍晚挽着个小购物袋去巷口买些收摊前便宜卖的熟食当晚餐、眼前这名标准的欧巴桑,她们什么时候都被偷偷换过了。
你只例外一回在巴士上匆匆那么一瞥过,一名妆容齐整、系条名牌图格围裙牵一头小柴犬的欧巴桑,杵在公园口的路边树下快速猛烈的大口吸一支烟,那持烟的熟稔相、那目光片刻飘远全不顾脚边哼哼哭闹的小狗的神色,暴露过一丝丝天机、一丝丝她前生的事:呼过麻、疯狂爱欲过,全不是子辈、现在的丈夫或伴侣、现在的同事邻人可想像的……如同你,你们已经被定格,成了一帧泛黄的照片,挂在屋子之一隅,盈盈笑着,但没有故事,无人探究。
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并不太久以前(呃,其实有四十年前了吧),你和男友(丈夫前世)坐在末班公车上难分难舍,你们已经你送我回家我送你回家来回搭乘了好几趟公车了,无法分离,你们恋恋不舍再再摩拭过对方全身,为要把他眼睛牢牢刻在脑皮层里,把你的胸怀按压进他的胸膛,把对方的体液溶入进自己的腺体中,就仿佛电影里明朝要上战场不知能否活着归来的男女。
是你们亲吻有声或散发的强烈费洛蒙吗?空空的车内仅远远坐在近车门口的一对年纪似你们现在的男女回首看你们一眼,晦暗的车内你都看得出那混合着多种的意思,厌憎、鄙夷、禁制、恐吓“再弄就打一顿喔。”……还有,有艳羡……他们究竟羡慕你们什么而他们没有且不可得的呢?(你们钱包、勇气空空,连去最廉价的小旅社也不能)是羡慕你们的迷醉激情、随时可交合的状态吗?算了那才是你们羡慕的呢,羡慕他们可以天天夜里同睡一张床上,不会有任何人惊扰制止,爱做多久就多久(那时你尚以为,天下所有的夫妻都是天天做,做到天亮,只奇怪那要什么时间用来睡眠休养?),是你满脑子最想的事,如何他们、与你父母同样年纪、或年轻些、或看起来明明大不了如今的你们几岁的男女,如此疲惫的、如此冷淡、如此公共场合目光不交集、绝缘体似的再无电光如同你们现在,是,怎么啦?
是生命、生物必然经历的成长、消磨、衰亡吗?或是性别的差异?男人与女人。
《男人与女人I》
都说现下灵长目人科人属人种的行为模式都在更早更长的新石器时代养成的,而今你们所思所行无非延续、甚至重复那些你们简直看不上眼、文明智慧未凿的先祖们。
这你愿意作证。
有一年,你们曾必须在异国的一个近乎航空城的新机场等待转机五六小时。办妥手续,你们相约起飞前半小时在登机门入口处见,你并建议他,依眼前指示,可上二楼的餐饮街找家咖啡店坐,或再吃一顿异国美食,上机就不用吃机上餐了。
那新机场有三四个购物中心加起来的大,地底有机场内部的轻轨电车接驳,但对你而言半点不成问题,你都不看指示路标,不虞迷失,方向感不知不觉以你们分手的CHANEL前为起始点,它位于辐射状的街道之中心,左侧是中央大道状,道末是有如小型超市、满溢着该国名产点心的卖店,穿越过它,是小型书店,沿店往中心回溯先是COACH,帮女儿挑一个当季的五色丝质包,斜对门的Cartier橱窗看一眼买不起的豹形绿宝石眼钻戒,隔壁的HERMES,发泄购买欲的买一条橘色Cashmere围巾,如此不仅不怕冬天甚至期待它。心虚的举目四望有有有万宝龙店,买一支新上市的冰蓝圆珠笔给他,平衡一下。
采集的路上,全没碰到丈夫,你原希望能碰到他,让他接手你的战利品,手上空空又可继续。
登机时间到,远远登机口空落落的座位,你便看到连丈夫在内的三五名男人,丈夫手边一落杂志报纸,神色被禁烟弄得烦躁疲倦。你问他吃了什么去了哪儿,他说分手后便依方向指示直奔这里,因觉得太大不好找。
这你恍然大悟,尽管大厅外是饱足的天光,各国旗帜图腾的飞航机来来去去起起降降港口一样,但不见太阳位置,难察影子,不知东南西北,你也从不辨东南西北,你们,女人们,根本从来不藉此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