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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人又一摆手道:“唉,此事迟早水落石出,何须急于一时。倒是我见诸君爱国之心轰动古城,特来探视一番,闻听口号‘打倒蛮子,打倒奸商’,果都是大好男儿,让人敬佩啊”,众人不想胡大人竟有如此一说,皆又哗然,激动大喊:“打倒蛮子,还我公道!打倒奸商,抵制胡货”,喊声直透云霄。
胡大人喝了一声:“好!”,双手下压,场中鸦雀无声。胡大人又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奸商已被抢地差不多了,诸位何时上阵杀杀蛮子呀?”,众人一愣,交头接耳,不知何意。却听胡大人冷然一喝:“来人”。只见火把亮动,几队人马突然从广庭四侧同时拥了进来,约有百来人,高头大马,铜盔亮刀,杀气腾腾,几人守住一道,将广庭所有出入口尽皆封死。
有人一眼认出这百来之众竟非是官差,乃是军队兵将,顿倒吸了一口冷气,打了个冷战。胡大人指着当先的一位黑脸军官,笑道:“各位真是好运气啊。这位乃是募兵司杜将军,受朝廷擢用前来梧阳郡募兵。嘿,巧了,杜将军与汪典史在路上相遇,闻听我古城上千热血男儿众志成城,意欲上阵杀敌,却报国无门。当即调转马头,赶来此地。好,请杜将军”。黑脸军官虎目四顾,声出如雷:“我叫杜雷嗣,乃是募兵司从五品郎将。十几天前,边线一场好战,我军五万将士与贪狼国三万精锐相遇,激战一天,肝髓流野,杀了个同归于尽,双方八万军兵生还者不过千百来人。眼下军中兵源将缺,本将受朝廷委任,前来募兵,此乃差务,不得儿戏!违者以军法处之!”,又暴喝一声:“高帮,高校尉”,身旁闪出一年轻精干的军官,回报:“末将在”,杜雷嗣冷声吩咐到:“清点人数,登记名册。发放兵器,即日启程,前往边线”。
众人不过随便喊上几句口号,聊表廉价的爱国之心,怎料突然来了一支募兵军队。再闻得“肝髓流野。。。八万军兵生还者不过千百来人”,各自脑补了一下惨烈的战争景况,吓地个个面无人色,有胆小者更是浑身哆嗦起来。眼见高校尉领着几个兵丁,手捧名册,便往人群中走。广庭路口皆被把守,想退已然无路。不仅起哄的百姓,连同先前热血沸腾的学子儿郎也是急张拘诸、神色仓皇。
终于,人群中有位学子壮着胆子喊了句:“胡大人”,胡大人眯眼看去,笑容满面道:“哦,这位贤生,有何话说?”,那位学子咽了口吐沫,镇定心神,道:“我。。。我等乃是汉唐学子,当。。。当以学业为重,报效朝廷之事,日。。。日后学术有成,方得施展”,胡大人转视四周,问道:“各位学子,尔等亦是此意?”,众学子闻听,如同抓了一根救命稻草,不住点头,争先恐后喊道:“正是此意,正是此意”,胡大人沉吟片刻,点点头:“如此也罢,众学子,请到一旁”。学子们面露狂喜,如获大赦,自觉聚起到一侧,整齐而列。
——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在一旁幸福地看热闹,而是你不幸成了那个当事人。这是人性,并非落井下石的残忍,而是喜欢看着石头如何落入井中的冷漠。
学子们变成了看热闹的人,余者变成了当事人。这种心情最是复杂,好比大家一起被拉去砍头,本来是绝望中心死如灰,突然来了一道圣旨,特赦了当中几人,余众那种不甘、挣扎、惶恐、愤怒比一刀砍了自己还甚。
果然,剩余的百姓不干了,纷纷指着聚在一起的学子们喝道:“凭什么他们可以不去,我们上有老,下有老,一家子人要养活,为何要去战场白白送死”、“对,他们不去,我们也不去”。。。万夫所指,学子中有人面红耳赤,有人一脸不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反唇相讥。胡大人笑而不语,任凭众人发泄一通,才挥挥手,鼓声再起,场中顿又静了下来。
胡大人清清嗓子,声音浑厚:“看来诸位乡民各有琐事,各有家事,一时也无法报效朝廷啰?”,有人沉默,有人争辩道:“要去一起去”,有人干脆摊坐在地上:“不去,不去”。。。
“好,好”胡大人依旧笑容满面:“汪典史此去梧阳城,置了些许物资,以度地动之难。本来一时无法运回,亏得巧遇杜将军,将军古道热肠,顺带将物资运回了古城。如此还有第二个选择:各位且回家中,等待物资有序发放。照应好全家老小,日后再议报效之事,如此可好啊?”
这完全是一道送分题,众人闻听简直前一刻杀头后一刻升官的感觉,差点哭出声来,疯喊道:“我们选二”、“我们二”、“我二”。。。
郭芒在临风阁中笑道:“是够二的,一群二货”
江山遥指杜雷嗣道:“此人应不是募兵司官员,汉唐国向来文官募兵,武官领兵,如非紧急之态,万不会破此先例。”
林少奇道:“那他会是谁?半路冒出来和胡大人唱这出好戏”
李慢慢在一旁轻轻说了句:“梧阳城守备军将”
江山闻言仔细看去,豁然开朗,点头道:“高马、短刀、铜盔,是守备军的标配。我明白了:胡大人派汪典史和五爷去梧阳城确证凶手身份只是障眼法,或说是最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借与蓝大人交好的关系,此举主要目的有二:其一是调度守备军,武力威慑之下,共演一场好戏,若戏演砸,还可暴力镇压;其二,借道运用物资,以堵万民之口。斗米面前,再放上一台阶,岂有不折腰而下之理”
林少叹道:“这胡大人真厉害啊,作茧自缚之中,又能层层牵丝,一场大戏,破茧成蝶。”
李慢慢点头:“绝世官僚”
郭芒扣着鼻子不屑道:“手段暗含阴狠,不是什么好鸟”
李慢慢淡然:“权力场,可以犯罪,但不可以犯错”
——这年头,裤裆里有泥巴不可怕,有屎也不可怕,有权的大老爷们可以指着裤裆名正言顺道:“奉旨拉屎”,你敢不服?;没权的可以扯过一面正义的旗帜,把裤裆紧紧遮住,顺便擦一下屁股;两者都没有的话,那就真是一坨屎了。
林少又不自觉看了李慢慢几眼,他话不多,但看事看人异常通透,这不是久经风浪之后的阅历,而是一种眼界,如同在这临风阁中居高而下的俯瞰,一目了然。
广庭中聚集的数千人依次退去,胡大人陪着杜雷嗣先行,兵卒从道口撤去,衙役开始指挥进退,少顷,场中众人慢慢而散。
林少突觉身子贴靠的围栏一震,斜眼悄瞥,只见郭芒一脸冷色,目射寒光,手紧紧握住围栏。顺着郭芒眼光方向看去,正见三人背影上了一辆马车,马车疾去。郭芒手从围栏上松开,紧握,抖动。围栏上,一道深深的抓痕极其触目,在郁沉的天色中,仿欲化成一条蜚龙,划破无尽黑暗的夜空。
第42章 酒与醋()
高潮过后,被折腾了一天的古城进入无尽的空虚和寂寞,还有点冷。
江山拉了拉衣服,道:“咱们下去吧,这有点冷”
林少也道:“还没吃饭呢,走,出去觅食”
郭芒摇摇头:“现在哪还有店敢开门,找砸呢”
李慢慢慢腾腾往楼梯口走去:“东厨食材俱全,我去整个古董羹”
古董羹,民俗又称火锅。诗云:“绿蚁新酷酒,红泥小火炉”,其中红泥小火炉便是指燃在锅下的火炉,后世遂有火锅之谓。
林少忍不住一阵欢呼,现在有钱人都喜欢闲来做个美食,也是一时风雅之事,想来李慢慢手艺必然不差。几人蹬蹬下楼,行经过道时,林少看到一副字画摆在旁边,手欠,便抽过来一看,巧极了,上面写着“道德,裱”三个字,正是初见李慢慢之时看到的那副画,只是那时并未打开细瞧。林少笑道:“道德楼倒了,你这笔生意也黄了吧?”,李慢慢没回答,而是反问一句:“道德楼真倒了吗?”。
林少会心一笑,展开画卷。此画远景构图,以学院路为视野而作,近处生香学院大门飞阁流丹,层台累榭之下,更显远处道德楼高耸入云、画栋飞甍,再远处龙眠西山隐然秀丽,又衬地道德楼志趣高然、不同流俗。果是丹青妙手匠心之作。
江山伸过头来看看,道:“我想起来了,这幅画就是在我小店前涉笔而成,好像还用了三四日,花了一番功夫,对吧,李慢慢”
李慢慢道:“嗯,还喝了你珍藏的雨前茶,所以你记得倒是清楚”
林少盯着那幅画,一动不动,神情有些木然。郭芒在后面骂道:“丫再堵着道一脚踹下去啊”,林少默默卷起画,塞回原处,迈腿下楼。
几人回到迎客厅中,李慢慢点了三叉烛台灯,亮了几盏,映地满屋透亮,又举了一盏豆灯,出了院子,到东厨捣鼓去了,江山收拾了一张桌子,也去东厨拿些碗碟筷勺过来。
郭芒闲着没事,东瞅瞅,西摸摸,提起一把架子上的黑色铁刀,挥舞了几下,摇摇头:“不咋地,还没我那砍柴刀用着顺手”,随手又拿起一块通透如水的翡翠,握在手中把玩几下,自言自语道:“这么好的料子,不拿去车珠子可惜了”。
若是往日,林少必然过去与郭芒逗趣一番,此刻却只觉烦心倦目,有如禅絮沾泥,神思不安。遂走到院中,踱步沉思。夜色苍茫,庭院虫鸣,偶有宿鸟飞过,发出嘶嘶怪哢。突闻犬吠之声响起,林少顺着声音走过去,只见一棵偻背老松之下,可可正追着几只萤火虫绕来绕去。那老松合抱之围,顶垂一干,小枝盘郁,曲出辅之,旋盖如曲柄葆羽。萤火虫围着老松飞来飞去,可可兴奋地追来追去,不知道是虫逗狗乐,还是狗逗虫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