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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我跟大家讲过,我最大的野心是盖一座庙,然后把庙里所有的签都变成诗句。当你因为担心女朋友分手而进到庙里去,你抽了一支签,结果抽出来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你会领悟到什么呢?我们会发现领悟到最后,是你一个人独自徘徊的过程,因为没有人可以给你解这个诗句,大概只有自己在那个时刻里面,在一个落满了花的园子当中,自己在那边思考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下面我们讲晏几道。大家会看到他基本上延续了晏殊的风格,而且比晏殊更婉转、更深情。我们知道宋代有所谓的歌妓文化、乐妓文化,在这种文化中,很多以唱曲为职业的歌女,与文人士大夫的关系非常亲近。这种亲近使她们扮演了文学传达者的角色,文人的词要透过她们弹奏乐器或者歌唱表达出来;另外一方面,她们扮演了这些在朝为官的文人下朝之后的一种心理安慰的知己,扮演了很特殊的、部分情人的角色。这些歌姬年纪轻,容貌美,会一点歌和舞,当然她们的文化非常高,可以跟这些文人进行对话。
下面这几首晏几道的词,很明显是在跟女孩子对话。在晏殊的作品里对此好像还回避一些,可是到晏几道的时候,比如在《临江仙》里,你会感觉到这种直接性。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临江仙》)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多漂亮的两个句子,各位注意,完全是典型的意象,没有任何心情的描述,就是花在落,人站在花下;天上飘着微微的雨,一对燕子飞过去。有没有发现完全是意象,意象的高手是点出画面,而同时透过画面去传达心情。所以这里面到底在讲什么,可能是感伤,可能是落寞,可能是生命的领悟,它变成了一个可以有无数种解答的句子。
如果你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变成一支签放到庙里去,抽出这样签的人,他大概会想好久,然后庙里的住持也不会解答了。签一定要写到住持都不会解答才精彩,因为它本身对生命的指引性其实是更高的。我们都在透过各种的解诗的方法,想了解生命的神秘性,不管是星座,还是看手相,可是我们又始终对那个神秘性无法完全掌握。诗本身也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可解的时候是因为你把生命投射进去了,不可解是因为可能冥顽不灵,因为你始终不愿意去解读生命的本质现象。有人问,“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到底在讲什么?碰到这种场合,你怎么去跟他解这个诗呢?很简单,不可能看不懂,就是花在落,人站在那里,下着雨,燕子飞过去。你怎么会不懂?你不懂的是什么?不懂的是字句背后你自己生命的状况,而那个东西不是不懂,是有时候你拒绝懂。
举一个这样的例子,假设你去对一个人说,我帮你用《易经》卜一个卦,然后你对他讲卦的内容,你会发现,他永远要听到他想听的东西,他不想要的部分他是不听的。其实诗也是这样的东西,所以诗在不同的生命状况里会得到不同的领悟,每一个人去解读“落花人独立”和“微雨燕双飞”的时候,都会有很多不同的诠释,所以我们讲“诗无达诂”,诗是没有固定答案的。在古代就讲“诗无达诂”,诗不能够有固定答案,所有的固定答案都是对诗的扼杀和伤害。应该给诗一个最大的释放空间,它只是一个意象,而把这个意象丢出来以后,我们的生命经验跟它会发生永远不停止的、不定型的一个互动关系,一个对话的关系。
下面看第二段,各位看到“记得小初见”,这个小就是一个歌妓,晏几道直接把他所爱恋的女子的名字放进去了,有没有发现口语化和生活化?唐诗很少有这样的句子,因为唐诗有它强烈的沧桑感,所以很少有这么细腻的句子。“初见”的感觉,是一个创作者对他生命中情感的萌芽永远不停的回忆,有点像前面讲过的“记得绿罗裙”。“记得小初见”,生命中的记忆看你自己愿不愿意记得,生命里可以永远记得的事其实也不是很多,所以“记得小初见”,反映出她对于创作者是多么的珍惜、多么的眷恋。
我说北宋词比五代词好一点点,因为五代词就像我们讲过的,它是一直在镜子里看自己,可是到了北宋词的时候,有了一个眷恋的对象。它会把自己的某一个眷恋跟另外一个对象扩大出来,所以它的颓废感比五代要少一点点。“两重心字罗衣”,又是一个意象,非常有趣,他记得小身上穿的那个衣服,是用两重心的图案织成的,很像“记得绿罗裙”。从唐诗的角度,这些细节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可这些东西到宋词里都变得非常重要。
一个人的记忆对别人可能是没有价值的,你听到一个人讲他那天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你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因为它只对那个人有意义。“小”这个名字用得极好,我们不知道“小”是谁,可是对晏几道来讲,那个名字太重要了,如果没有这个名字出来,这首诗不会这么动人,这个名字只对他有意义,所以他记得那个“两重心字罗衣”。用两重心的图案织出来的罗衣,“罗衣”是夏天的衣服,因为“罗”是一种透明度最高、经纬线最疏落的丝织品,所以夏天穿起来非常凉快,有一点像纱,里面织出很多的图案。我记得我们讲中国美术史的时候,讲过周昉有一张《簪花仕女图》,里面穿的就是两重心字罗衣,它是完全透明的衣服,可是上面有图案勾画。所以“两重心字罗衣”,一方面是在讲衣服,同时又在讲两个人之间的情感关系,一种双关语开始在这里出现。
追求伟大的题目会伤害人的真性情
接下来是:“琵琶弦上说相思。”小是一个歌妓,是弹着琵琶去唱歌的,可是这些琵琶里的歌声全部在讲一种相思,彼此之间的思念。“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记得那天晚上月亮那么亮,回家的时候,明月照着所有天上的云,都变成了彩色。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感觉,在晏殊和晏几道这些北宋开国初期的词当中,的确是把五代的无力感拿掉了一点,比较喜悦,对不对?我们读宋祁的《玉楼春》,再读晏殊跟晏几道的东西,会感觉到后者有一个对生命里喜悦的描述。就是不管晏几道以后多么“去年春恨却来时”,可是他记得小那个晚上的时候,他的生命曾经是喜悦的,他也把那个饱满的喜悦作为他一生重要的记忆。当然这是非常私人的,我刚才一直提到是非常私情的。
如果你觉得文以载道,文学要有一个更大的题目的时候,你可能不一定会喜欢这一类词,觉得它太个人了,可是个人的东西并不见得好写。我们往往不能在自己的生命里去发展一些真性情的东西,有时候我们会很害怕,所以我们总是要写一些很伟大的题目,而伟大的题目有时候会伤害私情,让你越来越不知道,你自己内在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我曾经跟很多朋友讲过,在我们成长的年代非常明显,写作文永远要谈大题目,什么“写给大陆同胞的一封信”之类的,永远没有机会讲自己感受最深的那个很小的事件,宋词在那个年代,你也会感觉到其实蛮被忽略的,讲宋词至少要讲辛弃疾那种比较慷慨激昂的东西,不太能够去阅读晏几道这一类的句子。
夜晚经验是中国文学中的重要来源
我们再看下一首《蝶恋花》,大家可能已经发现《蝶恋花》是五代到北宋最常用到的一个词牌,所以它绝对是一个当时最美的流行歌曲。《蝶恋花》本身是一个讲深情的,甚至有欲望在里面的东西。包括晏几道的《蝶恋花》,以及我们下面要讲的欧阳修的《蝶恋花》、苏东坡的《蝶恋花》,大家可以把《蝶恋花》变成一个美学形式来看。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蝶恋花》)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不过是一个文人在回忆自己曾经喝醉酒,在西楼和朋友的告别,或者跟爱人的告别,他是宁愿一直睡下去而不愿醒来,因为醒过来就会回忆起这件事情。所以经过了季节的转换,经过春天、秋天,“春梦秋云”,想想人们时聚时散,却根本没有办法把握聚散,所以“斜月半窗还少睡”,又是一个半夜失眠的人,在透过窗户看月亮。下面是“画屏闲展吴山翠”,大家如果去台北故宫,可以看到文物展里有一个文人的客厅,它的后面的床上就放了一个画着山水的屏风,所以这个画屏本身是空间里的一个状态,就是人躺在床上看书、睡觉的时候,旁边就是一个屏风。所以这里我特别希望大家了解宋代文人日常生活的这种空间的设计,以及家具的使用状况。
下面是非常有名的句子:“衣上酒痕诗里字。”在跟朋友告别时吃饭、喝酒,酒滴到了衣服上,但不容易被发现,干了以后往往也看不出来,可衣服上面滴酒是一个渗透的过程,这个“酒痕”,其实是一种记忆,也寄托了一种深情。“诗里字”是一种形式,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诗人,他要写一首诗去感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