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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这部分是辛弃疾的好东西,你即使把它从政治里抽离,这种个人生命跟宇宙之间的对话关系,的确也是很迷人的。所以我们在欣赏辛弃疾的时候,会感到他的情操跟苏轼很类似,没有那么多的耽溺性。我们看李清照,看秦观,看周邦彦,看柳永,都有很大的耽溺性。那个耽溺性是深情,可是有一点牵连不断的缠绵,比较接近女性气质。而苏轼、辛弃疾的深情,常常有一种决绝,所以你会感觉到他们的生命跟山高、潭空、水冷在一起的时候,不会眷恋,不会纠缠不清。我想大家可以对他们的这种不同做很多的类比。
“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这种文字非常接近苏轼的感觉。“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
下面是典型的辛弃疾的句子:“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一个人一生将近百年的生命的悲苦和欢乐,与千古以来的朝代的兴亡,好像一时都可以在这样一个悬崖上看到,都可以在这个高楼上看到。他有一种超越地去看生命当中大经验的眼界。“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大家可能对于辛弃疾典型的句型,已经有了比较多的理解。
杯汝来前
下面是《沁园春》。《沁园春》本来就是写比较豪迈性的调子,它是一种长调,可是大家可以看到,下面这个《沁园春》,表现了辛弃疾在晚年非常有趣的一个方面,他常常用词来写古文,他把《论语》、《庄子》全部化成词,好像编成新的句法,我觉得跟戏剧的流行有很大的关系。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平居鸩毒猜。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沁园春》)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有一点俚语的感觉;“老子”这个词是讲自己,有点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称自己“老夫”的感觉。从中我们可以看出白话与词的关系,戏曲与词的关系。大概当时辛弃疾看了很多的社戏、戏剧,使他在文学的形态上改变非常大。“杯汝来前”,杯子你过来,很像喝醉酒的人讲的话。他不是过去拿杯子,他说,杯子,你给我过来。这种喝醉酒以后的文字、文法上的颠覆性的东西,产生了非常有趣的效果。“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点检”,好像应该是检查别人,可是他要检查自己的身体。我要检查我自己活到现在,身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形容自己对于酒的渴望,好像一只很久没有受到滋润的锅,“釜”是锅的意思。“于今喜睡,气似奔雷。”这些文字都是比较粗犷、比较直接的,把婉约派的词完全颠覆掉了。可是幸好我们刚才讲到辛弃疾有《丑奴儿》或者《青玉案》这一类比较深情婉约的句子,不然的话,这一类的作品我们会发现它很粗,而且有一点太过随意,词的工整性几乎完全不管了。
“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大家注意在“汝说”之后加了引号,完全是剧本的写法,因为已经拟设了角色。所以大家可以了解,辛弃疾这一类的词越来越倾向于戏剧的规则,他会拟定你说、我说、我怎么样、你怎么样,然后加引号,如果不加引号的时候,你无法了解“汝说”是你说的。
“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这里越来越不像词了,今天我们也会讲某某人的现代诗写得像散文,可是散文和诗的界限到底在哪里,其实非常的暧昧。很多人说诗词要押韵,有平仄;散文不必,可是不一定,散文有时候也有它的对仗。我们读秦观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你会觉得比较像诗,它有着比较严格的诗的浓炼性,有丰富的隐喻性的象征在里面。可是我们在读辛弃疾的《沁园春》的时候,大家有没有感觉他是平铺直叙的,你会感觉到诗意比较少,我相信当时也一定引发了很大的争议,很多人会觉得辛弃疾这一类作品根本不像诗,像“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根本不像一个诗的句子,而是一篇文章的句子。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这根本是把庄子的句子直接拿来用了。“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他把杯子当成一个对象,一个活的人的感觉来看待,所以“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杯子跟他说,你要我走我就走,你要我来我就来。这里产生了很多戏剧性对话的空间,其实莎士比亚的剧本有一点像这个样子,每一个角色出来的时候,都念一首诗,用诗句对话的关系来组合戏剧。
到了元曲出现的时候,大家会更清楚地看到,这一类的句法在民间戏剧当中早就已经开始。可能由于辛弃疾他们的好奇,他们创作力的旺盛,于是就采用这样的形式来写诗。可是并不说明他们一定把这个作为主流,在某一种的意义上,也许辛弃疾觉得这只是一种好玩的东西,但并不是他正统的部分。
悲壮美学
下面两首是辛弃疾比较典型的作品,第一首是《贺新郎》。
绿树听鹈,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我记得我在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贺新郎》的第二段:“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注意下面:“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很迷人,完全像日本片。这里讲的是荆轲,所有送荆轲的人全部穿白色的衣服,因为知道荆轲此去就是死亡,所有的侠客穿了白色的素服,送丧的礼服,这里面有一种悲壮性。所以我特别提到说,现在回想起当年那么喜欢这种句子,是因为它的悲壮,恨不得自己能够去参与这样一种死亡性的抗争。所以其实它的内容不是希望的,也不是温暖的,而是绝望性的。很雄壮,可是是绝望性的雄壮。“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这大概是最典型的辛弃疾的句子了。
这首词的两段,第一段是在写王昭君:“绿树听鹈,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这里讲花在凋零,这个“芳菲”是指花,也在讲一个年轻女子的岁月青春。“算未抵、人间离别”,开始带出了王昭君。“马上琵琶关塞黑”,骑在马上,带着琵琶,要出塞外去嫁到藩邦去了。“更长门翠辇辞金阙”,“长门”是讲所有宫里面的妃嫔住的地方,“翠辇”指镶满了翠鸟羽毛的车子;要辞别皇帝的金阙,跟他告别。然后要骑上马,带着琵琶出走。
在这首词里他讲了两个悲哀的东西,一个是王昭君的悲哀,一个是荆轲的悲哀,都是出塞外的时候那种生命的荒凉。他似乎是在用他们来讲自己的生命,可是事实上我们提到过,辛弃疾并没有真正这么荒凉过,他只是在他的理想国的世界里表现这种荒凉。我不知道大家理不理解,荒凉、悲壮有时候会变成一个美学,变成你欣赏的感觉。我们常常会觉得很奇怪,在年轻的时候非常希望去做荆轲,变成林觉民,或者是岳飞那种人,很向往一种绝望、悲壮性的死亡,其实在现实里你无法去完成,可是在文学的世界里,它变成了一个美学的典型。
在我们的文化史上,这种美学其实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比如《林冲夜奔》,这出戏是在元代出现的,表现的是一个不断被欺压的男子,夜奔逃亡之后的荒凉、悲壮,这大概是北曲里面非常动人的画面。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在现实当中受到挫折和阻碍以后,自己的出奔、出走,可能要变成一个可以抽离出来的美学范本来看待。
所以这里面讲到的昭君、荆轲,尤其是“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很明显,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讲辛弃疾自己,他把自己设定为历史里面这种悲壮性的人物。当然我们可以说文化史上影响最早的可能是《史记·刺客列传》,在《史记》里,荆轲、聂政这些人物所展现的风范,就是用极大的热情去碰撞他所认为的社会里面不义的东西,去完成他生命的悲壮。辛弃疾其实一直在追求这样的美学,在他的文学里也得到了最高的表现。
我们看最后一首《永遇乐》,大家也比较熟,我记得这一首也是我们中学时候的教科书里选过的,当时提倡学这个东西。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