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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悄然退去了,宁和、富足甚至幸福感便会从你的心里盈盈升起。
多么美好!桌上的这一页白纸,几天前它就空洞地展开着,张着嘴等待我去填充,如同一个空虚的朋友,饥饿地等待灌输。然而现在,我对它依然不置一词,可这张白纸却分明在我的眼睛里忽然涂满了字,充满内容;电话机安静地卧着,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但是,它的线路却时时刻刻在我和我的对话者之间无声地接通着,我无须拿起话筒,交谈依然存在;
泰伊的弥撒曲远远地徐徐地飘来,其实我并没有打开音响,那声音的按钮潜藏在我的脑中,只需一想,那乐声便从我的脚尖升起。我甚至不是用耳朵倾听,而是全身的皮肤倾听;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我一个人倚坐在沙发里,看着室内橙黄色的灯光与窗外正在变得浓稠的暮色,看着它们小心翼翼地约会在玻璃窗上,挤在那儿交头接耳。再仔细倾听,窗外的晚风似乎也在絮絮低语,间断掉落的树叶啪哒啪哒如同一个个逗号,切割着那些凌空漫舞的句子;
你肯定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种时刻,所有的嘈杂纷争、抑郁怨愤甚至心比天高的欲望,
半个自己
半个自己
一个人不能够经常地随和别人,别人就会转回头送还给你一堵石头砌成的墙壁。渐渐,这样的“别人”多起来,你身边的墙壁自然而然就会四处而起,八方林立,你就会觉得生活的窗口处处向你关闭,方便与通融之门的把手被握在各种各样的“别人”手中,你寸步难行。你甚至开始怀疑你自己。
你还看到,很多时候,人群判定一匹马的价值,并不是依据它的矫健和力量,而是依据它的鞍具是否漂亮、贵重;判定一阵春风是否和煦,并不是用肌肤本身感受它的温馨和舒展,而是去用耳朵倾听风铃是否清脆和亮丽;作为精神食粮的一本书的分量,却被放在称量饼干几斤几两的天平上来计算;而一个丰富、复杂的活生生的个人,则更是......似乎一切都是依据事物本质之外的表象来衡量。
既然如此,聪明的马就不再去忙着奔跑自己的腿脚,有悟性的风首先考虑的是要在自己的颈项上佩戴许许多多的铃铛......
这时,你发现你的双脚需要的不仅仅是鞋子,鞋子下边
还需要有道路,这道路自然不能是那种拧着劲儿的绊人脚步的绳索,而是那种势如破竹、水一样通畅的“出路”。你需要出路,就如同音乐需要耳朵。绘画需要目光,如同氧气需要肺,佳肴需要胃。
慢慢你发现,人群实在危险,你必须舍弃一半自己,把这半张脸孔化装成毫无个人特征的众人皆同的模样,半边身边的骨骼也必须是圆润的,以换取各种各样的“别人”在各种各样的路口的通行证。你必须学会与他人“处于危险的一致”。能够生存下去,正是在于你无时无刻地脚踏这种危险而平庸的基石之上。这也正是克尔凯郭尔以抗拒和否定的态度所指出的“群众的时代”、“个人不能救助的时代”。
你其实只有半条命!因为,你若是想保存整个生命的完整,你便会无生路可行,你就会失去全部生命。
许多年来,我始终在自己的身体里,为保存半条命还是失去全部生命,进行着无声的选择。这一场看不见的较量从未离开过我。我无法彻底“这样”或者彻底“那样”。
最终的答案是无疑的:我只有半条命,我只能拥有半个自己,只要还想活下去的话。我作为半个人而存在着,她像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冷静而痛惜地看着被割舍、牺牲出去的另一半,如同看着另外一个人。她们就像合租在一套住宅里的漠然的邻居一般彼此无关,同时居住在我的体内。
属于我自己的这一半,尽管她更多的时间独处一室,显得冷落寂寞,但她忠于了自己,顺从着自己的精神,因而她是充满趣味的;而被贡献给公众的那一半,尽管她每日混杂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但他们不断地抛掷给她许许多多应接不暇的惊诧,而她必须给自己的思想和本意戴上镣铐,像每天消化食物那样去消化掉那些多得已经不再令人惊诧的“惊诧”,所以她依然是孤独的。
重返旧时光
重返旧时光
大学毕业后我在北京的一所大学教授文学写作,每个星期只有半天课,其他时间就全部躲在家里。在课堂上,面对着几十名比我小不了几岁的男女学生,望着那些对我充满了喜爱和信赖的眼睛,总是不忍心用几十年一成不变的老套课本去敷衍,用某种自己从来不相信的文艺理论和写作技巧去蒙骗他们。我告诉他们:永远不要迷信权威,从现在就立志并且自信自己就是将来的权威,你需要做的只是不断地推翻你自己然后再进一步重建你自己。这当然具有怀疑主义倾向。但很不幸我从学生时代就对许多人生的重大问题具有这种倾向。我的人生经验还很少,但心理经验和阅读经验应该是已积淀得不算少,每每我把自己独处时的所思所感所为之动情者真诚地掏给他们后,在他们回报我的真诚的掌声中独自走回家去。一个星期有14个半天,一个半天送给学生换来吃饭的钱,余下13个半天怎么过呢?
每天早晨9点钟起床,收拾,吃东西,10点钟的时候我便被一种惯性或魔力拉到写字
桌前坐下,或坐在书柜包围之中的沙发里读书、写作、冥想,眼前伸手可及的地方伴着我的是一杯醇香的绿茶。除了11点钟我按照自身所形成的良好的生理周期去卫生间用厕所,一天里大部分时光我便一直沉溺在自己制造的氛围中过这种智力生活或叫做心灵生活。中午13点钟左右我进入最佳竞技状态,这就使得我单纯的精神生活无能为力地归属于某一种命运之中。到下午4点钟左右停止。然后便走到街上去买几份小报,看看服装和食品,静静地漫步。黑夜来临之后,我开始进入每天第二次的这种智力生活,一直到万籁静寂的深夜。那时,家中还没有安装电话,各种名目的骚扰极少。时常有人不约而至,我便狠心地同时又胆怯地在房间里不作声响,硬撑着不去开门,一直坚持到门外的人以为家中无人,留下纸条离开,才舒一口气。
这种自我囚禁的日子持续了三四年,我便觉得受不了,特别是夜阑人静、星若炭火的夏夜,蓝苍苍的天宇罩在头顶,茫茫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着我的肢体和心灵。走出“城堡”这个念头涌来了,涌来了便不可收拾。我知道我天性中血液里正涌流着某种躁动,它使我不安,使我要改变以往的一切。“喜新厌旧”这个词在许多领域我并不觉得它含有贬义。于是,我便走了,脱离了以往一切的惯性轨道,且为之投入了无比的热情。
几年里我不住地奔波,走了好多个城市,还到了乡村和山地,甚至跑到了南半球,我深切地渴望摆脱心灵里的什么。外面的世界每一天都以最大的密度向我涌来,我那凭借多年的书本经验局部经验营建起来的价值观念和对于人的认识,不断地接受真实世界的洗礼和冲击。我看到被人们作为一种精神来讴歌的老黄牛,在乡村的田间,它是多么的老谋深算,诡计多端,懒惰狡诈;在山林里,我看到的却是一只天性懦弱本性善良的狼,它很偶然地丧失了它的凶猛残暴的同类们的特征;我看到在繁华的都市中空洞的热烈和平淡中的深情;看到人流里最温情深沉的笑容转瞬之间便滑落成残酷淡漠的旁观者的冷笑;我看到了失败的尊严和成功的凄凉......看到了人类的聪慧、历史的荣光、生命的辉煌,看到许多许多。我感谢生活不断地给我机会去懂得我身处其中的世界。很奇怪,我的车票、机票或座位总是与13有关,这使我时时感到命运这种东西。同时,我还发现有些本初的意愿并不总是和结局相符合,这使我不断地充满怀旧情绪。比如,我每到一个地方,总是要制造一个与我在自己家里感觉一样的”城堡”,那里要拥有一些书和一杯绿茶(花茶或红茶就立刻失去感觉)。我甚至把从家中带出来的一些磁带不停地播放,以寻求家的感觉,”城堡”的感觉;我甚至换用另外的钢笔或稿纸便无法使写作顺利进行。有时候,喧闹的人流与交往使我感到应酬的虚伪和心力的紧张倦累,繁多的琐事使我感到内心虚空。朋友间彼此的疏远或背叛当然已使我不足为奇,但当我看到友谊、情义这些美好的东西在功利面前孱弱得不堪一击的时候,我不免感到遗憾。感叹于此,便领悟出”我认识的人越多,我越是喜欢狗”这句偏颇之喻的一丝道理。
我仍然感谢生活不断地向我罄其所有。我需要安静下来反省这一切了。于是,我跑回了自己的出生地北京,重返以往的轨道,感触自然纷纷扬扬。这一切当然不是一场简单的循环往复。有时候,下雨或者要下雨的日子,望望外面的天空,光秃秃的一片无言的灰蓝色,时光好像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这时我心里便熟练地掠过一些感觉和感悟。再翻开电话簿,上边密密麻麻的都是一张张脸孔,每一张脸孔都是一段回忆,一种情感,一节历史。我的目光在那上边踌躇地一一掠过去,由于各种因素那目光游移着没有哪儿感到可以停下来,我发现电话簿多么像此刻的天空。尽管如此,我仍然觉得岁月给了我另外一种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