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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雷、春兰,你们两个对客人太没礼貌了。」
华子柔声告诫他们。
「知道了。」
「知道了。」
两名幼儿很有精神地答完话,就这么用跑的离开了。
「这是怎样?是你的小孩吗?」
「您、您的孩子真可爱。」
沙耶听凑问得失礼,赶紧用礼貌点的说法重说一次。
「喂,那么让人不舒服的小孩会可爱?就算是客套话也太假啦。」
沙耶十分尴尬,但华子并不在意。
「男的叫春雷,女的叫春兰,他们正好五岁,是双胞胎。」
「嗯?还有其他亲人吗?」
「不,没有了。」
凑看着两个小孩跑过去的走廊前方,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但随即将视线拉回这条据说有着邪气的走廊。
「那我们走吧。」
凑举步就要前进,而沙耶赶紧阻止。
「请等一下,不做任何准备就过去会很危险的。」
「还不都是吓唬人?」
华子加深了笑意,问说:
「您觉得只是吓唬人?这可是鬼头家数百年传承下来的结界呢。」
但凑只笑了笑。
「听到了吗?被人驯养几百年的邪气,根本就跟家犬没两样,对那嗤之以鼻就对了。而且连严斋的诅咒都驱逐不了,这种结界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这结界真如老师所说只是家犬,也是患了狂犬病的家犬,还是很危险。啊……」
凑抓住勇气的衣领将他提起,顺势扛到肩上。
「好啦小鬼,我们走。」
「不、不要这样,放我下来!」
凑不理会勇气的挣扎,以强而有力的步伐在走廊上冲锋陷阵。他行走的模样威风凛凛,沙耶与华子都看傻了眼。
「就是因为你们怕了,这些东西才会靠过来,就跟小学男生爱对喜欢的女生恶作剧的心理一模一样。」
凑扛着闹个不停的勇气往前走,沙耶往前踏了一步想跟上,背脊却突然窜过一股恶寒,冰冷得几乎连身体最深处都要冻僵。沙耶觉得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软倒,正要唱出辟邪的祷词。
这时,凑停下脚步,打乱了沙耶结的印。
「笑吧。」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要讲压箱底的冷笑话了,给我笑。那户人家正在讲电话。我家的猫咪睡着了。隔壁邻居的围墙被吹飞了。哎呀~真是毫不褪色的好笑啊。」(注19)
凑的举动看似荒唐,其实却合情合理。开朗的笑是辟邪的手段之一。像地藏菩萨的真言:「唵·诃诃诃·微娑么曳·莎诃」当中的「诃诃诃」就是「呵呵呵」的笑声,开朗的情绪正是最简单的反诅咒法之一。
沙耶想转而结法印咏唱祷词,看似万全的准备,其实却也证明了心中有着强烈恐惧,所以凑才会阻止她。
注19:此处皆为日本的双关语冷笑话。「那户人家正在讲电话」是取「电话」(でんわ)和「正在讲」(でんわ)的谐音。「我家的猫眯睡着了」是取「猫咪」(ねこ」)和「睡着了」(ねこんだ)的谐音。而「隔壁邻居的围墙被吹飞了」(塀[へい]がふつとんだ)为凑的误用,应是「棉被被吹飞了」(布団[ふとん]がふつとんだ)和「邻居建了围墙。喔~好厉害」(隣の家に塀ができた。へ~かつこ�
「怎么样,这种古典笑话对你们这些年轻人来说很新鲜吧?啊哈哈哈哈。」
凑豪迈地笑了笑。
「被吹飞的是棉被吧。呆子~」
笑话实在太无聊,让勇气也有气无力地笑了。
「隔壁邻居的围墙要接『喔~好厉害』,是吧。」
沙耶也笑了。
「你们真的才十几岁吗?也未免太清楚这些老笑话了吧。」
「因为我们身边都是些像你这样的老人家啊!」
三人的玩笑似乎让昏暗的走廊明亮了些。
5
凑等人来到房内一看,躺在那儿的一名老人全身就像融开的一团蜡块,只勉强维持住人类的形状,他还活着反而让人觉得神奇。
三人一走进房里就同时按住口鼻闷声低呼。
「还真臭,臭得我鼻子都要歪了,就算是老人的味道也太臭了。」
血肉腐败的臭气刺激着鼻腔。凑捏着鼻子挥手想漏开臭气,但臭气自然不会就这样消失,让他只能叹了口气,放弃无谓的抵抗。
「这是家父。这诅咒已经持续两个礼拜了。」
幽山从后方跟来,苦涩地说出这句话,接着就对凑投以挑衅的眼神。这眼神彷佛说着「你看得出这诅咒的真相吗?」而凑则毫不在乎地四两拨千斤:
「你们就这样放着他两个礼拜不管?」
「我们尽力了。我们用尽了家族传承下来的所有手段,试图解除诅咒,查出诅咒的真相,但家父的病情却每况愈下,对诅咒的真相我们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凑用手掩嘴,看了好一会儿。
「是麻疯病吗?可是现在日本极少有患病纪录。而且他这样子看来是从体内往外融解,跟麻疯病不一样。」
凑自言自语般说出的话,让沙耶与勇气面面相觑,幽山则以气愤的声调反驳:
「这是诅咒,不是生病。」
「就是啊。」
「这应该是诅咒吧。」
沙耶与勇气也赞同幽山的说法,但即使遭到三人否定,凑仍然继续思考。
「我又不是断言他是生病,只是觉得不应该劈头就认定这是诅咒。对了,我出个谜题让你们猜吧,只要答对了,你们今天就不用工作,可以直接回去。」
凑的言行与「正经」两字远远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让幽山的表情越来越僵硬,但凑并不予理会,继续说道:
「密室里有一男一女。男的头上流着血已经死了,女的手上拿着枪。女人曾经倒贴男人很多钱,最后却被抛弃。好了,这男的是怎么死的?」
停顿长达数秒。沙耶与勇气都不明白该怎么反应才好,凑催促他们说:
「怎么啦?这么简单的谜题都猜不出来?」
沙耶无可奈何,只好回答:
「就算猜对了,工作我还是会做,是女性开枪射他对吧?这样算是猜谜吗?」
「不对啦,是男的自杀,女人只是捡起了男人死前拿在手上的枪。」
「啊,原来如此,这样也比较像猜谜。」
勇气合乎情理的回答,让沙耶佩服地点了点头。但从凑奸笑的模样看来,这似乎并不是正确答案。
「你们两个都答错了,真遗憾,今天你们得工作。」
「就说我们根本没打算放弃工作了。」
「那正确答案是什么?」
勇气对自己的答案很有把握,表现出不满。
「答案是男人跌倒的时候脑袋撞到地板死了。连这种事都猜不出来?」
「猜谜也要有脉络可寻啊!你根本只是随便想些跟我们的答案不一样的说法吧?那拿枪的女人是干嘛用的?」
「除了枪以外,回答什么死因都算正确答案。有个跟男人有仇的女人手上有枪,不表示她就会开枪。同样的,就算这里是诅咒之馆,也不表示任何不清楚原因的症状都是诅咒所造成。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回事。这个故事就是在告诫你们这种还没仔细检查就断定答案的态度,这谜题出得很棒吧?」
不只是幽山,连沙耶与勇气也开始对凑轻浮的态度表现出不悦,就在这时——
「哼、哈、哈。」
他们听见了几声泄了气一般无力的笑声。此时,凑、沙耶、勇气与幽山都没有笑,所以只剩下一个人。四人的视线自然而然集中到躺着的老人身上。
「幽山,你带来的这小子真有意思。」
已经融成一团的脸孔上有张嘴在动。这张嘴每次一动,都有浑浊的黑血从皮肤上的裂痕中流出,散播更多的臭气。
「老爸,原来你醒着?」
幽山赶紧跑向严斋枕边。他一张脸像是融化的蜡像,但眼睑一开,就露出一对有着锐利目光的眼睛。这种彷佛把活人的眼球移植到蜡像上的惊悚模样,让沙耶不由得别开脸。
而凑则走到幽山对面的枕边,像待在自己家似地轻松坐下,接着就跟老人寒喧了起来。
「嗨,老爷子,我来叨扰了。」
「你是什么人?」
老人嘴角漏出掺有血丝又起泡的唾液,慢慢转动颈子面向凑。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让皮肤摩擦剥落。看到这种脆弱又令人不舒服的模样,凑毫不客气地大皱眉头。
「我是来治好你的。」
「我花了半世纪以上的岁月研究咒术,本以为已经没有什么是我看不出来的……可是我看不出你是什么人。甚至连你是总本山还是御荫,又或是根本不属于这两派的术者都看不出来。你是谁?使什么咒术?」
「哈哈哈,你当然看不出来了,我根本不是什么术者,没有半点灵异方面的能力,是平凡到了极点的正常人。好啦,老爷子,让我看看你这能上『万国惊奇秀』(注20)的身体吧,不要的话就直说。」
老人尚未回答,凑就抓起棉被粗暴地一掀,一阵强得几乎连眼睛都要刺痛起来的浓烈臭气弥漫丁整个室内。血肉的腐臭中混着粪尿的臭气,老人身上穿的浴衣(注21)沾染上了血肉,已经完全变色。
「不可以动家父的身体,会弄烂的。」
凑对站在房间入口的两人招招手。
「怎么啦?你们站在那种B级座位,又没有带看歌剧用的望远镜,根本看不清楚吧?观众席最前排的座位空着呢,赶快过来。」
「好、好的。」
沙耶用手帕按住口鼻,在棉被旁蹲下。
「好啦,帮老爷子脱掉浴衣。」
注21:万国惊奇秀(万围びつくリシヨ—)是日本的一个综艺节目。节目名称取自1970年于日本举行的世界博览会。节目内容介绍令人啧啧称奇、一般人无法做到的奇特才艺等。
注22:浴衣是一种轻便的和服,主要为夏季时穿着。
「我来脱?」
「没错。你是女人,至少应该知道男人的衣服怎么脱吧?要是不知道,就从今天开始学。喂,那边那个小鬼,你的工作就是一脸呆样站在那儿吗?过来这边做些搞不清楚方向的白痴猜测,才是你该做的事。知道了就捏住鼻子赶快过来吧。」
勇气不情愿地走过来,在沙耶身旁坐下。
沙耶战战兢兢地伸手去脱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