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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你还好吗?」
孝元赶紧把手上的包包放到桌子上,跑过去扶起他。
称之为凑的男子眼神空洞,一张瘫软张大的嘴还流出口水,身上穿着脏脏的黑色T恤与皱巴巴的牛仔裤。不管用多么善意的目光去看,都不觉得这人会是什么好东西,勇气原本因为期待而发红的脸上也开始透出失望的神色。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孝元抓住凑的衣领用力摇,凑露出惫懒的笑容,拿出手上一根雪茄状的物体给他看。
「就就、就是这个,啦。是、是是、实验。」
凑摇摇晃晃地站起,却掀翻了桌子。他丝毫不理会孝元包包里装的东西散了一地,还想踩着包包站起,却又脚步踉舱地跌倒。
「实验?」
孝元拉开窗户换气,让发出异臭的白烟慢慢朝室外散去。
「我我我试着种在屋顶上,几乎都没去照料,结果它们却长得很好,就、就想说风干以后来抽抽看。」
看着凑手上那根说是自制的雪茄,以及房间里飘散的烟雾气味,孝元猜到是怎么回事,不由得抱着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种在屋顶的,该不会是麻字辈的东西?」
「谁知道呢?」
「这在日本是禁止栽种的。」
「也许吧。」
「是大麻吧?」
「搞退魔的我种起大麻,不是很好笑吗?」(注6)
注6:日文中的「退魔」与「大麻」同音。
凑被自己无聊的双关语逗得捧腹大笑,随即脸色铁青地按住嘴。
「嗯噗。」
凑赶紧跑向里头的厕所,接下来好一会儿,只听得见剧烈的呕吐声。勇气以冰冷的眼神看着孝元,孝元则装作没发现。
过了一阵子,凑从厕所走出来,一头钻向盥洗室,打开水龙头当头直冲。
「啊~真不舒服。」
当他用毛巾擦着淋湿的头回到房里,露出了一副现在才发现孝元与勇气在场的表情。
「孝元?你怎么会在这?有什么事吗?」
「等我先处理掉这些再说。」
孝元把干燥过的叶子塞进盥洗室的洗手台。
「啊~你要怎么赔我啊?我本来讲好要给楼下的钱庄啊。」
「本来就不该拿这种东西抵债。」
「算了,无所谓啦,反正拿这个应该就蒙骗得过去。」
凑倒是很干脆地不再纠缠,从房间角落一株快要枯萎的盆栽扯下叶子,用报纸卷成烟状。
「那,你来做什么?」
凑扯完叶子,全部弄碎包到报纸里之后,这才转身面向孝元。
「我有事要麻烦你……」
「如果是御荫神道在世外之森搞砸的那件事要我帮忙收烂摊子的话,我拒绝。而且还要我顾小孩?要找保母你们另请高明吧。」
凑说着朝房门一指,自己则往破得连填充材都已外露的沙发上一躺。
「好久不见,真高兴见到你。要回去请走那边。再见。」
勇气比孝元更快有了动作。
「孝元先生,我们回去吧。何必陪这种跟罪犯差不多的人鬼混。」
孝元挡住起身的勇气,对凑问道:
「等一下,凑。你为什么知道事情跟世外之森有关?」
「我是读心妖,别人心里想什么都瞒不过我。」
看到凑得意洋洋地笑着,勇气啧了一声。
「他只是看电视新闻知道这起事件,乱猜猜到而已。怎么他随口一套话你就上当了?」
「喂,那边的小鬼,要闹内讧没关系,但别人说话你最好仔细听。我不是套话,是读心。」
孝元重新打起精神,走向凑对面一张颜色不同但一样破烂的沙发,准备坐下来好好和他谈谈。但孝元还没坐下,凑就先开了口:
「要我去救继承封印的巫女?我不讨厌高中女生,不过我还是要拒绝。才十六岁的小丫头就放弃自己的人生,答应去当祭品,这种人救了又有什么用?」
他突然提及核心,让孝元说不出话来。
「要帮御荫擦屁股我可不干。如果是帮理彩子擦屁股我是很乐意,不过如果真是这样,就叫她自己来找我,不要拐弯抹角还先经过你。」
「你为什么知道?」
连御荫神道之中,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此具体的情报,御荫以外的人当中,更应该只有曾与理彩子暗中联络的自己知情,凑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但凑并不回答,只是贼笑兮兮地刻意盯着孝元直打量。
「不,等一下等一下,看到了、我看到啦。」
孝元正要说明事情原委,凑却打断他话头,手指放到额头上开口说:
「嗯~?我看看。这个巫女小姐因为正处于秽期,所以只剩五天可以活?这可真巧,楼下那个开钱庄的老爷爷,也是一个礼拜前因为癌症被医师宣告说活不久了。」
勇气本来还怀疑,但听凑不断说出事件核心的相关情报,不由得产生兴趣,走到孝元身边坐下。两人这一坐下,沙发就扬起了大量的尘埃。
「理彩子也真见外,为什么要先经过你,不直接来找我?是想来一段御荫跟总本山之间的禁忌恋情吗?她来找我上床的话,明明可以少很多顾虑。还是说她其实是遇到障碍反而会更热情的类型?」
「我跟她是朋友。」
孝元很有规矩地回答,凑又露出坏心眼的麦情盯着孝元打量了一会儿,接着才说:
「嗯,你跟理彩子没上过床,你很老实。不过我说孝元啊,是男人就该更死要面子一点。先不讲理彩子的个性,至少她的长相跟身材可是棒透了啊。」
「凑,不要胡闹了,你就告诉我吧。是理彩子来过了吗?」
孝元考量过几种可能性。也许是理彩子坐立难安,自己先跑来这里。虽然她不可能这么做,但除此之外孝元实在想不到其他可能泄密的途径。
但凑却不理会孝元,改对勇气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喂,赤羽勇气,你奶奶是在五年前因为急性肾衰竭过世的吧?当时总本山可曾为你做了什么?还不就是在葬礼上露个脸罢了。他们可曾像你们这样拚命?」
勇气突然听凑叫到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而听见他说中连自己都快忘记的祖母死因,更让勇气说不出话来。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
「就说我是读了你的心啊。不然你以为还能是怎样?你奶奶的死因有那么出名?」
凑就在脸色铁青的勇气面前往沙发椅背一靠,嚣张地翘起另一条腿。
「管她是理彩子的外甥女还是谁,都跟我没有关系。理彩子会因为死了亲人就改信别的宗教吗?那她的信仰也太廉价了。也难怪她会遭天谴,害她的外甥女送命。」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没做坏事却要死?那又怎么样?这世上现在快死的家伙多得是,而且几乎都没什么理由。她能死在这么了不起的大义名分下,反而算是很幸福啦。」
「你不是也认识沙耶吗?」
「不就看过一次七五三儿童节(注7)的照片而已?我又不是恋童癖。我跟楼下开钱庄的大叔交情还比较久,都只去探望过他一次,他却感动得称赞我有情有义,把我欠的债一笔勾消呢。」
勇气一直不说话,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下去,站了起来。无论讲的是别人或自己,听到有人没神经地对别人的家人说三道四,对他来说都极为难受。
「你这个人真是差劲透了!就算是找藉口拒绝,也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讲吧!」
「怎样啦?亏我还以为你会赞同呢。」
「我怎么可能赞同!」
「是吗?那你来这里是为了帮助别人吗?明明就不是吧。」
对着起身瞪人的勇气,凑却四两拨千斤,手指朝勇气鼻头一指。
「你想解决这起事件,做出让每个人都称赞的成果,让那些嫉妒你这小鬼头实力的老头们闭嘴。要达到这个目的,这起事件来得再好不过。这动机可真是高尚啊。你根本满脑子都是无谓的虚荣心,还敢对我训话?难怪你会被人排挤啊,臭小鬼。」
「凑,你说得太过火了。」
孝元听不下去,开口制止。
凑哼了一声,撇开脸去。
「凑。」
孝元又慢慢叫了他的名字一声,以认真的眼神看着凑。
「你好好听我说。」
孝元难得以强硬的语气说话。
凑原本践得二五八万,但听到他这种语气,也把脚从桌子上移开,看了孝元一眼。
城市的喧嚣声中,夹杂着远方传来的救护车警笛声。
「她不是马上就会死,还有五天时间。会想在这段时间里试图抗拒,就真的那么愚蠢吗?会想求你帮忙,就是什么都没想的傻子吗?」
注7:七五三节是日本的一个节日。依日本神道教的习俗,新生儿出生后三十至一百天内需至神社参拜;而满三岁(男、女孩)、五岁(男孩)、七岁(女孩)时,则会于该年的十一月十五日去神社参拜,来祈求健康成长。
「……即使求我帮忙的结果,会导致五天后没办法封印?」
凑简洁的回答直指真相,让孝元话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要大肆宣扬那廉价的人道主义是你的自由,不过你可别忘了看看天平另一头放的是什么。要是失败了,可不是只让一个巫女牺牲就能了事。」
凑这几句话说得平静,先前胡闹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真挚的话语与认真的表情。
沉默就此降临。
外面的天色已经转为黄昏,没有窗帘的窗户反射出闪烁的霓虹灯。
街上杂乱的喧嚣声听起来格外吵闹。现在已经听不见警笛声响,改由不三不四的拉客声与空调室外机的声响接续任务。
最后是凑打破了这阵漫长的沉默。
「委托内容是救山神沙耶一命,还有封印嫉,对吧?」
孝元吃了一惊,双眼凝视着凑。
「你肯接?」
听到他老实流露出高兴情绪的声音,凑大感无趣似地再次在沙发上跩了起来。
「毕竟御荫跟总本山的两个大人物来低头求我,这种事可不是那么常有的。你不觉得这样还拒绝就太幼稚了吗?」
孝元笑逐颜开,凑嘴角带着笑意,只有勇气一个人仍然不高兴。
「随你高兴吧,我要退出。」
「因为你怕我的读心术?」
「哪有可能?是因为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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