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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沉夜干笑着收线回来,摘下勾上的鲜绿水草,郑重其事地置入鱼篓,“你想象,这天界可不比凡界,仙人比凡人聪明得多,那鱼自然也是一样的。你说鱼聪明起来,哪里还会……”发觉子颜脸色微变,赶紧咳两声,“水草熬汤也是极好的,我给你做饭。”
一说到做饭,子颜的气势瞬间跌下去,外加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她更加无地自容。沉夜的厨艺不错,且是很不错,比他酿酒的功夫都高明几分,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法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初子颜为报玉清圣境之仇,单枪匹马闯入净度无央殿,奈何一进门就撞见沉夜在煲汤,他一挥手招呼,她就像被勾了魂,乖乖坐下喝汤。然后,然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故此,瞄着一篓子水草,子颜倒也没那么生气,脑海里飘过无数菜色,忽然觉得天界水底的灵草还真是好物。
沉夜一脸认真地翻着一篓水草,顺应某人的心思,默默念道:“水草排骨汤,水草肉饼子,水草银丝卷,水草田鸡锅,水草金菇盏……”故意放低音量,侧目去看陶醉不已的某人,凝视她脸颊微红的模样,忍不住倾身过去,在她侧脸轻轻一吻。
子颜心跳一顿,捂着脸瞪他,却不知冥冥之中瞪出三分娇嗔:“我、我上次说过,不可以突然……突、突然这个我那个……”一时言辞混乱,只得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沉夜静静看她一会儿,从衣里摸出个小物件,悬在她额前停着,戳她两下:“喂,睁眼看看。”她身体一扭,侧到一边。他又道:“不要?不要我扔了。”
“慢着!”子颜两手重重一合,将那物件连同沉夜的手,一道扣在掌间。那物件有些硬度,磕得掌心生疼。子颜怕他忽然松手,亦是不敢松懈:“这是什么?”
“自己看。”沉夜故意抽手,那东西往下一坠,吓得子颜俯身去接,还险些跌进水里。沉夜顺手一提,将她拎进怀里:“不就是个小东西,即便是丢了,我也可以再弄一个,你何必如此拼命。”
子颜无暇理会他说什么,只顾他指间挂着的一条红绳,编得极为精致,绳上缀着一颗铜铃,色泽有些暗淡,像是有不少年头了,是个旧东西。
沉夜晃了晃铃铛:“不喜欢?”
子颜瞧这铃铛连响也不响,有点失望:“我说,司命神君,你最近很穷,很缺钱吗?”
沉夜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不止是她,只要是长眼睛,便知这铃铛是旧货。他不加掩饰,直接道出铜铃的来路:“我是很穷,我升为司命神君区区一百年,从天帝那边领的钱还真是挺少的,连个铃铛也买不起。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月神那里赊了一颗。”
“月神!”子颜眼光一闪,此前的嫌弃溜得连影子也不不见。月神乃是天界隐仙,隐世的年头可比师父多出好几倍,她的东西,哪怕是一个小物件,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贝。也不知沉夜施了什么计谋,竟能闯上月宫,竟能从月神那里拿东西出来!
“不嫌弃了?”沉夜瞅她一眼,把铜铃放入她手心,轻手将她手掌拢好。
子颜顿觉方才错怪了他,可面子问题说什么都要保住,遂木然道:“怎么不响?”
沉夜佯作苦思状:“想听?”
子颜料想这只铜铃内有玄机,想也没想就点头。哪里晓得某人猛地凑过来,随之而至的是凉薄的唇,温热的吻,一寸一寸把她的灵台搅成一团浆糊。
“叮……”极轻的响声,却似千山暮雪,在心上扫出一方明镜。
“这是无音铃。要它响出声,只有这一种方法。”沉夜有意无意笑着,好似瞒了什么。
“哦。”子颜掩着唇,脸颊一片红霞流溢。
*
许多年后,子颜渐渐明白这是某人占便宜的借口。虽说有点恼怒,但一见他笑得诚恳,什么脾气也都烟消云散。可是现在,它再也不会响了。撩人心弦的音色,与那日疾坠而下的红光一道,弥散于黄昏之末。
她想多记一些那天的事,即便痛楚彻骨,她也要生生记下。
苍白的脸、染血的衣、黯淡的眼,还有弥留之际的沉默如斯,她都想深深刻在骨上。
记得夜幕将至,尧光山卷起刺骨寒风,血腥深处染了一丝木兰花香。她抱着他没有温度的躯壳,哭了……听师父告诉她,她是他的劫。
眼泪风干或干涸,她已没有任何体会。五万年间,还未能像那时哭到心里,疼得四分五裂。到最后,痛得不够、哭得不够,却是累了。如是听闻当年镜花潭边,他低头问的那句,神思恍惚地点了点头,便沉沉睡去。
昏睡整整十日,子颜梦到许多、念到许多,梦着、念着,又是暗暗抽泣。
梦里浮出一个虚影,生怕那道影子如水中映月,一触即散。每一步都是极为轻缓。待近了,她方才探手过去,将他拥住。可手臂稍一收紧,那虚影便散了。
“阿夜!”子颜喊着他名字醒来,发觉自己的嗓子早已哑得不成样子。
眼睛干到发疼,她正揉着,猛然发觉自己已身在青丘,正躺在自个儿洞里的石榻上。再往手里一看,是空的……“我不是一直、一直抱着他……阿夜呢?我是抱着他的……阿夜的身体……阿夜……”
子颜面色煞白,立即翻身下地,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磕得膝盖青了一大片。身体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提起劲,勉强站起身,可光着脚刚踏出两步,一个人影便急匆匆地闪进屋子。
她在眼前跪下,待她抬头,方知她是老荷花精,此时神色惊恐:“殿下,您总算醒了。”
子颜手捂心口,下唇咬得发白:“告诉我,阿夜在哪里?师父一直在我身边,若带我回青丘,一定会帮我带阿夜一起回来。阿夜呢?告诉我,阿夜在哪里!”
老荷花精欲言又止,略显苍老的脸,竟是惨白得与子颜不相上下:“殿下,神君他……他的……求殿下恕罪!”
好似又见那日墨云盘旋的滔天漩涡,天雷劈裂肩骨,一种莫名钝痛,将心脏的血全数抽空。下唇咬出血来,子颜沉声问她:“你说,阿夜怎么了?”
老荷花精俯身下去,颤声道:“殿下,神君的仙体被……被人掳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章 前路霏霏
天虞山,暮雨潇潇,水雾弥散之后,现出鲜见的青山川色。玉荚花期又至,今次却是桃红陨落,碎入湍急溪流,奔涌而去。子颜一袭白衫跪在溪中,已有三日。
雨不曾停过,如一块一块石子打在身上,淬着寒意,渗入骨髓。子颜未以仙力护体,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及腰长发垂在溪中,沾了些许花碎、浮藻。十指拧绞着冰凉衣裙,唇色泛白,清亮的桃花眸子,阴晦一片。
头顶上的雨似乎小了些,半圆影子凑过来,子颜欣喜地抬头:“师父!”失望得很快,瞥见他一身青衣,她说,“师父还是不肯帮我?”
雨势铺天盖地,折疏赶紧蹲身,将伞完全倾在她头顶:“师姐,魔界非同小可,师父仅位居上仙,若是能出手,师父岂会不帮你?师姐,你先起来吧。你这样死死跪着,又不用仙术护体,迟早得生病。”他往子颜胳膊上用力一抬,奈何纹丝不动:“师姐!”
只觉心底压抑着痛,子颜仰头喃喃:“师父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
那天得知沉夜仙体被盗,子颜即刻去了青丘的封印岩洞。据老荷花精所言,苍玉和九应合力将沉夜的仙身封在那里。封印岩洞灵气之盛,于六界屈指可数,沉夜一息尚存,岩洞的灵气必能守住他最后一息。然而,他却不见了。
经九应探查,证实洞中残留魔气。云玄将此事上告天界,天帝召出数千天将往八荒搜寻。终是神将战天于魔界阎浮道外,探得沉夜一丝仙泽。
神族、魔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魔界掳劫天界神君,其野心谋划昭然若揭。天界本可想魔界索人,可此行必将挑起纷争,甚至战乱。沉夜替子颜承受七道天雷,众仙有目共睹,为一个濒死之人是否值得……这一点,竟让天帝陷入犹豫,至今无果。
无惧天界或天帝,这样的人,只有苍玉。
仅凭苍玉的深不可测,子颜也必须央求这个师父出手。即使他碍于身份之故无法前往魔界,然以他的能力,足以助她踏入阎浮道。对于这一点,子颜根本无须怀疑。
天雨如瀑,天虞山千重溪流,逐渐汇聚成河。水浪袭来,子颜膝头一松,险些栽入水中。折疏苦劝无果,只得朝山腰的茅草屋望去:“我去找师父,师姐,伞给你。”
“不用了,谢谢。”子颜攥紧双拳,指甲抵住手心,疼得一阵清醒。
“师姐你真是……唉。”折疏硬是将伞柄摁入她手里,随即往山腰飞奔。
勾勒墨梅的纸伞并未在子颜手中停留多久,随风一倾,便随玉荚花逐流而去。
*
山腰茅草屋,罩在一层仙障之中,与雨幕隔绝,春风和煦。
折疏用仙术散去一身水汽,提着皱巴巴的衣摆敲开房门。踏进去的一瞬,他发觉苍玉正看着他,一双如天山冰雪的眼,冷到极致,高不可攀。他话在嘴边,竟是冻住了。
苍玉远目山色雨景,冷然问道:“你师姐,她还跪着?”
折疏“扑通”一声就跪倒,几乎是跪行到苍玉跟前。虽然那师姐平日里总爱捉弄他,可一旦到了受罚之际,那师姐则是万分讲义气,什么都帮他这师弟扛下。奈何他资质低劣,眼睁睁看着师姐遇上这事,却愣是帮不上半点忙,他感到十分愧疚。
“你入我苍玉门下近万载,理当明白有些事,不是跪一跪,为师便能答应的。何况此事非同小可,牵连甚广,若因你一跪而变初衷,后果难以估量。”苍玉说得一派清心寡欲,好似事不关己,事实上,他并非不曾为此考虑。
莫说子颜是他爱徒,单凭沉夜是他苍玉忘年之交,他就必须闯入魔界。单枪匹马的实力,他不是没有,而是他周身仙泽已非一块小小束魂晶所能掩饰。他虽名为上仙,然身后所系千丝万缕,他一动,天界必受波及,相信天帝也是犹豫这一点。
苍玉定睛看着这位“资质平庸”的徒弟,陷入沉思。忆起收他入门之时种种,不由默默一叹。要送子颜入魔界,并非难事,然那个关键,就在折疏身上。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