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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如果有人值得海北海鲨宫的宫主柳博文舍命一观的,惟有明月若兰。”白名夏也拱手。
柳博文闻言脸色就是一变,很显然,他被白名夏命中了心事。人生或如雪泥鸿爪,不过柳博文对明月若兰的倾慕,一丝未减,一毫未弱。正值柳博文怅往时,白名夏笑吟吟地牵着柳博文的手:“玩笑不足扰,所谓往者不可谏,且入舱一叙。”柳博文经他这么一邀,便入了舱。
舱中早已摆好了酒宴。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香飘四溢的女贞陈绍。二位美人正在一旁垂手恭候。
柳博文坐下,没有端起酒杯,反而摇起了扇子,仿佛天气热得不得了似的。
白名夏激他:“宫主摇扇,想必是有话要说。”
柳博文一笑:“知我者名夏也。”
“那么容我先猜一猜。”
“你猜。”
“一定是与坚强公子和明月若兰有关。”
“你猜对了一半。”
二位美人也是同期声求:“柳大官人莫卖关子了。”
“柳官人一向怜香惜玉,绝不会卖关子。”
柳博文被白名夏一挤兑,只得点指数落了两下,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故事。明月若兰的故事。
明月若兰原姓苏,生于云南昆明府一户殷实人家,肤色细腻,明眸皓齿,在当地是个响当当的美人胚子。她从小就表现出对诗文的爱好,家里甚至破格为她请了先生。十多年的成长生涯中,她一心沉醉于诗词歌赋。她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寄托在诗文中。但女孩子再有才华,终究也要出阁的。她满心期盼能遇上一位知情可意的夫婿,家里人也为她紧密张罗。结果呢,给她找了一个书香门第的公子哥。这公子哥呢,也的确是个才子,可偏偏能来事,热衷议论政治,一不小心得罪了地方实力派的镇南将军段如意,结果被抄了家。苏家因为与之订婚的关系受到牵累,被罚没家产充公不算,还被勒令迁往不毛之地。
就在苏家败落之际,苏若兰挺身而出,学那秦时甘罗汉代贾生,到将军府投书拜帖,击鼓鸣冤,她一出门户,便惹得昆明府大小街衢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段如意生来一介武夫,骑马射箭、玩弄刀枪十分在行,对于摆事实讲道理,全无兴趣更不会感动得想哭。见到苏若兰,段如意只是垂涎的美貌外,至于什么诗文才情,他一点也不欣赏。
苏家因此免遭灭顶之灾,但付出的代价是她要嫁给镇南将军。对于苏家来说,倒是大幸,不但没事,还攀上了镇南将军这根高枝儿,但对苏若兰来讲,就是人生不幸了。虽然嫁给了段如意,苏若兰终日落落寡欢,还经常情绪失控的乱发脾气。对这么一个大美人又才女得不行的人儿,段如意起初也放下将军的身段,还算依顺着她,觉得漂亮的妻子,偶尔发发脾气也无不可。可后来他遇到了歌妓俞妃红。俞妃红不但能歌善舞,而且娇媚可人,引得段如意对她宠爱不已,对苏若兰也就越来越冷淡了。
白名夏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柳博文的扇柄定住了,让故事在这一定之中戛然而止。听得入神的美人用粉拳捶打柳博文的胸膛:“官人,你好坏。。。。。。”
白名夏佻然大笑。
凌空传来雷动而急促的羯鼓声,如同万马齐跃,震得天上的星辰摇摇欲坠。秦淮河再也无法保持表面的平静,一下子动荡开来,瓜连着画舫也七上八下。
诸人心下一紧:“官军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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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宁静的是一声刺耳的尖啸,那是一支飞箭,擦着范微澜的左肩植入地表。清凉门城头上涌出不计其数的士兵,纱一样弥漫的昏黄天空影影绰绰的都是弓箭手。
范微澜贴着城墙根儿施展壁虎功,牢牢吸附在墙砖上,爬到飞矢的死角,胶住不动,避开了劈头盖脸的羽箭。到这时,他还在想着聂长空。他没有想到聂长空问完了他的名姓居然真的把他放了。在心里,他多少有点钦佩聂长空的大度。
护城河里的浮船熊熊燃烧,烈火般急剧盘旋,攻城的士兵架起云梯,开始仰攻。
沸油兜头浇了下来,烫得云梯上爬行的士兵哇哇大叫,纷纷滚落。虽是挂在死角,但这沸油是液体,从数丈的高处飘洒下来,难免不被烫到。范微澜脱下一件单衣,好像舞龙似的将洒向自己的油汁粒擘开。
而此时,官军已经架起了云梯,一个舞着黑旗的官军幸运地爬上了城头,与守城的士兵展开肉搏。那官军显得十分彪悍,上去就放倒了俩,直到遇到一个扎着红带子的起义军才被压住了气势。
范微澜瞅准黑旗与红带厮杀得难解难分之际,突然身子四肢并用,使出了梯云纵,窜出数丈之高,与此同时,甩出如意绦,钩住了垛堞。双臂一使劲,借着相反的力道,整个人又干拔数尺,仿佛从天而降一般落在城头。那两人正全神贯注厮杀,根本没想到有这么一个人像扑天雕似地俯冲下来。一愣神的工夫,范微澜又提脚纵跃,从他们的头顶飘了过去。身子尚未落地,范微澜的脚尖连续在数名起义军的头上一点,跨过了城防的人墙。
守卫城头的士兵以为范微澜是官军的先锋,一对弓箭手张弓引箭,那箭头还点着松脂,射向飘渺孤鸿影的范微澜。范微澜头也不回地反手格挡,然后临到内墙的边屈身倒翻,落到内城,迅速施展陆地飞腾法,白驹过隙地穿过内城中无数慌乱的脚步——那些人不是士兵,就是百姓,不是守城,便是逃命,哪里管得了一个夜幕中降临的不速之客——范微澜就这么地入了城。
第二章 扬州十日
顾余侯从温柔乡里醒来已是到扬州的第十天了。他到扬州第一件事不是去府衙接掌官印,也不是去安顿皇帝带来的二十五万兵马,而是去拜访扬州最红的歌姬俞妃红。
俞妃红是扬州很有名的歌姬,但一个歌姬即使再有名气再倾城倾国,于军国大事相比也是无足轻重的,可顾余侯却在这节骨眼儿上去怡红院里找她,而且腻着不走。
这要是被御史们知道了,弹劾的奏章估计要摞上一堆,至少也会被安个贻误国事的罪名。按天朝律,最重可判腰斩。
顾余侯完全不在乎这些,他深知女色如伐性之斧,却照旧在扬州的怡红院里风流快活。这天的午时,顾余侯在俞妃红的服侍下用完早膳,他的跟班就准时递上了一份名刺。顾余侯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跟班递上来的名刺,接过来淡淡那么一扫,随手便抛在了地上。
跟班刚要去捡,顾余侯重重咳了一声。跟班诚惶诚恐地垂手侍立,不知是该捡还是不该捡,倒是俞妃红大方地捡起了那份名刺,朱唇一点,碎玉般的牙齿吐出一个人的名字:“杨悲秋?这是谁呢?”
顾余侯心情不坏,他并不打算继续刁难跟班:“你不用在这候着了,去,叫他进来说话。”
顾余侯不喜欢杨悲秋,他觉得杨悲秋这个人阴鸷、狡诈和不可捉摸,就好像聂长空也不喜欢顾余侯,觉得顾余侯阴险、狡猾和城府很深一样。世人都说文人相轻,其实阴谋家有时候也是如此。因为阴谋家渴望一个值得与之对垒的对手,却害怕出现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宿敌。
顾余侯不知道是他在利用杨悲秋,还是杨悲秋在利用他。总之,拉拢杨悲秋为己所用是对的。
俞妃红在跟班下去后很知趣地对顾余侯说:“官爷,奴家是不是要回避则个?”
顾余侯冲俞妃红一摆手:“美人稍安勿躁,没有你,我是不会见他的。”
俞妃红脸色一变:“官爷,你说的这哪码归哪码呀。”
顾余侯走到俞妃红的跟前,微曲食指,托起她的下颏,用调戏的姿态混合着阴冷的笑容对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能这么红都是他捧的。”
一顶从大户人家出来的轿子,轿子里的新娘出自诗礼簪缨门第。俞妃红还记得她头一遭坐上花轿的心情,那是何等的怦然与新奇呀!可是俞妃红哪里想到,过了门的她最终要面对的是断壁残垣的荒凉。新婚当天俞妃红才知道与她结婚的居然是个死人。夫家强迫她在灵堂里与死去的少爷举行了冥婚,棺椁前摆上了龙凤花烛,名正言顺地以“刘府治丧”的名义进行。这对于一个对婚姻充满向往,对生活充满期待的人是多么残酷的打击呀。更残酷的是,夫家的刻薄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对待下人与对待嫁进来的媳妇居然是一样的,动辄打骂,
她虽然脱离了贫困的生活,做了少奶奶,可是也同样苦了她,害了她。她有着名份,却守着活寡;她享受锦衣玉食,却受着公婆的虐待。
她是数着日子过的。这是人类最痛苦的一种生活状态,度日如年,而且遥遥无期。除非有一天轮到她掌家,否则以夫家的刻薄,她连上桌子吃饭都要战战兢兢。
她亲手煲了一碗八珍汤,这八珍汤说来也不珍贵,肥母鸡肉,猪肉杂骨,辅以伏苓白术,当归白芍,要是搁到酒楼饭馆,稀松平常的一道菜。只是说出来很讲究,什么八珍汤以党参熟地为主,甘温、益气、养血,健脾利湿,养血和营,更用甘草和中益气,川芎活血行气,生姜调和脾胃之气。。。。。。喝起来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过,俞妃红在里面加了一点东西让这碗汤从头到尾变得异乎寻常。
她加的是,砒霜。
世道虽不景气,但还没乱到药死人就能坐拥家产的地步,她上了县衙通缉榜的首位。而作为一个弱女子的她在做了这么一件伤天害理的蠢事之后,所能做的仅仅是亡命天涯。
她还记得第一次到扬州的情景,十里烟花,华月照天,银筝拥夜。如果不是因为涉世未深,她也不会糊涂到为了一顿饱饭就签卖身契,做下等妓女。在低档瓦舍里混口饭吃,是比较悲惨,除了要忍受无趣凶悍的嫖客,还容易染上脏病,更要时时向官府孝敬。招徕顾客的本事无非是唱唱下流小曲《十八摸》,故意从楼上甩下珠玉头簪勾引他人,或依门卖俏,生活一天比一天悲惨,甚至还不如在夫家过得好。
就在她无助的时候,杨悲秋出现了,在他的悉心调教下,俞妃红重焕名门闺秀之风。加上她机巧秀敏,